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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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想也不想,騎了馬便要往戮仙臺趕。安松岳追著他出了門。顧清泉本來要去,被安松岳攔下了,她身體還沒恢覆,趕不了太快的路。

兩人快馬加鞭,直到入了夜,沈醉才聽了安松岳的勸,下了馬——他們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

沈醉實在是沒什麽胃口,但是就算他能餓,馬也不能餓了,再餓下去估計得撂挑子。

兩人把馬交給小二帶到後院去餵草料,然後挑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來。跑堂的過來招呼,問他們要點什麽,安松岳看了眼沈醉,道:“有什麽現成的飯菜上一些,要快!”

那小二見他們行色匆匆,知道他們在趕路,忙應了一聲退下了。

沈醉黑著一張臉,什麽話都沒說。

隔壁桌上卻是十分熱鬧。一張八仙桌,周圍滿滿當當塞了七個人,七個都是黑瞳。

一個臉紅脖子粗的漢子咕嘟嘟灌了兩口燒刀子,袖子在油光錚亮的嘴巴上一蹭,粗著嗓子道:“你們聽說了沒,宋家那個義子被抓起來了!聽說要在戮仙臺行滅神箭之刑呢!”

沈醉的更黑了。

對面一個上了年紀的長須男人不緊不慢地撚了粒花生米塞進嘴裏,道:“誰叫他居然敢去偷鎮兕塔的炎火珠。那炎火珠可是鎮壓裂天兕的寶物,他不聲不響地偷了去,放了裂天兕出來,豈非給天下人招災?幸好扈公子殺了裂天兕,這才免了一場浩劫。”

沈醉攥緊了拳。他不相信扈西來有殺裂天兕的本事,更不相信宋炎拿了炎火珠後會留裂天兕活下來。

可別人顯然已經認定那長須男子所說的,便是事實。

一桌人七嘴八舌,都在罵宋炎。

只有一個人囁嚅半天,道:“我看那宋公子不像是這種人,之前我叔公被風連天抓去當活靶子,還是宋公子救的他。”

立馬便有人反駁,道:“風連天就是個廢物,從他手裏救人有什麽了不起的,不過是為了向咱們市恩,收買人心罷了!”

沈醉冷哼。風連天活著的時候沒人敢把他當廢物,更沒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搶人,如今人死了,倒個個都充起英雄好漢來。向你們市恩?你們能給他什麽?

有人小聲嘟囔:“說起來,那宋炎也是個黑瞳,跟咱們一樣的出身,憑什麽他就能習武修仙,建功立業,咱們就只配吭吭哧哧地四處刨食。”

他這牢騷一出口,滿桌都在附和。

有人開始罵宋炎:“明明知道怎麽結丹,偏偏藏私不跟人說,你說他有今天,是不是活該?”

眾人紛紛應和。一桌人吃了酒,醉得不輕,越罵越難聽,恨不得立時便能踩宋炎兩腳,對他要受刑一事更是幸災樂禍,恨不得擊掌相慶。

沈醉的臉徹底黑成了鍋底。

他替宋炎覺得悲哀:你一心為他們求結丹的方子,如今落得個什麽下場?你怎麽就不知道,他們自己爬不上去,所以就最喜歡看你跌下來。

他的手抓著“踏月”,手上青筋畢露。

安松岳急忙按住“踏月”,沖他搖搖頭,道:“沈兄,正事要緊,別多生事端。”

沈醉哼了一聲,他覺得惡心,飯沒吃兩口就出了門。

二人夤夜狂奔,天擦亮的時候離戮仙臺還有百裏地。安松岳勸沈醉別著急,戮仙臺行刑向來是在正午,無論如何也趕得上。

沈醉一顆心七上八下,他跟宋炎見最後一面的情形一遍遍地在他眼前閃過。他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別叫我哥。

他騎馬狂奔,額頭卻直冒冷汗,心底的恐懼瘋長,他害怕這莫名其妙的一句話會變成訣別。

行刑的時間挪到了早上——扈西來擔心夜長夢多。

戮仙臺是自古以來處置犯了錯的仙門中人之地,是個殺神戮仙的地界,等閑人即使犯錯也不一定夠格上戮仙臺走一遭。

凡是上了戮仙臺的人,任你武功修為再高,被滅神箭一釘,照樣三魂七魄隨風散,□□凡胎泥中銷。

宋炎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架上了戮仙臺。

他剛進中正山的地界就叫自己師弟帶著人圍了個嚴實。扈西來不知道從哪兒得知他去了鎮兕塔,取了炎火珠,失了半身的血半身的內力,挑了這麽個好時候來圍他。山谷上頭密密麻麻站著人,大部分都是他昔日的師兄弟。

他下不了手。他天真,覺得有什麽誤會解釋清楚就好,哪知道根本沒什麽誤會,扈西來就是想要他的命。

他如今胳膊腿都被綁在了架子上,綁了個結結實實,還被人點了啞穴,總算回過味兒來。他的好師弟殺了他義父和菀兮,擔心有朝一日自己做過的好事敗露,先下手為強,給他安了個偷盜炎火珠,私放裂天兕的罪名。

什麽?裂天兕是你宋炎殺的?不好意思,沒人看見你殺了裂天兕,那鬼東西明明是扈西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宰了的,說起來還是替你收拾的爛攤子,你不心懷感激就算了,還敢來搶功,簡直罪加一等!

宋炎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有苦說不出。

戮仙臺周圍已經聚滿了人,顧隱站在對面的臺子上一條一條地讀他的罪狀。第一條就是他偷盜炎火珠,私放裂天兕,置天下人的安危於不顧;第二條竟然是他看管風連雪不力,累死義父;第三條是他持身不正,試圖□□自己親妹的侍女……

宋炎心裏發苦,自己何時做過這許多事?只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怕是西家丟了個冬瓜,東家少了只雞也要算到他頭上去。

觀刑臺上站著各家的族長,人人都是一臉寒霜。聽顧隱念著這許多條罪狀,個個都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好像人人都跟宋炎結過什麽深仇大恨。

觀刑臺下擠滿了黑瞳。戮仙臺上很久沒有動過刑了,人人都想來瞧個熱鬧。至於這引頸待戮的人究竟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倒沒有人真正計較。

有什麽好計較的?既然被人捉了來,那必然是大奸大惡之徒,千刀萬剮,並不為過。

顧隱念完這一大通,道:“宋炎,你做下這許多錯事,如今罰你受四十九根滅神箭之刑,你可有何話說?”

宋炎說不出話來,他被人點了啞穴。

底下有人替他說了:“他罪大惡極,此刑便宜他了!我大哥也是他害死的!”

那聲音頗為激憤,一聽就知說話的人義憤填膺,宋炎擡眼去看,說話的人是白禮。

白禮接著道:“我大哥立身持正,熟知族中事務,本來是我白家下任的族長。是他,帶了個黑瞳女子進我家門,才累得我大哥自盡,害我滿族無人可托!”

他說著,竟掉下幾滴淚來,似乎他跟他大哥一直就手足情深,他從未覬覦過白氏族長之位,之前整天琢磨著弄死他大哥的人也並不是他。

人群竊竊私語,這宋炎果然是個罪大惡極之人。

沈憽皺著眉頭,他看了這半天,忍不住道:“顧族長,恕晚輩有話要說。顧族長所說之事,除卻裂天兕一事有扈公子作證外,並無人證物質。宋公子和扈公子各執一詞,此事有待探查。至於白大公子的事,晚輩曾聽說過,那黑瞳女子跟宋公子先前並不認識,人也並非是他帶到白家去的。”

人確實不是宋炎帶進白家的。她是裝作沈醉的婢女進的白家,白禮不敢跟沈氏這樣的大仙門硬碰硬,只敢在宋炎這棵樹倒的時候踏上兩腳。此時聽聞沈憽替他開脫,當下便噤了聲。

可有人是不會噤聲的。

扈西來揚聲道:“扈某所說,句句屬實。宋炎的確偷盜了炎火珠,私放裂天兕。你當他為何要取那炎火珠?”

他頓了頓,似乎這是件十分難以啟齒之事:“宋炎畢竟是我師兄,為著師門清譽著想,有些話我並不曾交代清楚。但當下看來,這話是瞞不了了。”

“宋炎,他,跟沈家二公子有私情!”

這話猶如平地一聲雷,將眾人炸了個懵。

他字字說得清楚,宋炎跟沈二公子有私情,並非宋炎跟沈二公子的什麽婢女有私情。

沈彥霖的瞳孔倏然擴大,幾乎站立不穩。

扈西來接著道:“沈二公子寒毒纏身,只有鎮兕塔的炎火珠能解,他為了救沈二公子的性命,不惜放出裂天兕為禍人間也要盜取炎火珠。宋炎,我可有冤枉你?”

宋炎腦子裏嗡嗡地響,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扒了衣服示眾。

他胸中氣血不暢,竟吐出一口血來。

他的啞穴解了。

他嘶啞著聲音,立即解釋道:“不,他什麽都不知道。”

這話自然是說沈醉並不知情了,可聽在眾人耳裏,就是他默認自己確實偷了炎火珠,放出了裂天兕。

沈彥霖指著他:“你,你,你們……”

他幾乎要被“私情”二字氣得背過氣去。

宋炎心中苦澀,事到如今,還有什麽好瞞的?他確實拿了炎火珠,也確實沒有辦法證明自己殺了裂天兕,眾人既然已經認定此事是他所做,他爭辯不爭辯又有何用?況且他早就不理自己了,死或不死,對自己來說,又有什麽區別?只是,不能臟了他的名聲。

他既一心求死,朗聲便道:“不錯,炎火珠是我所拿,但沈醉對我無意,他知我覬覦他,早已與我割袍斷義,我跟他,並無半點瓜葛!”

沈彥霖松了口氣。

這幾句話幾乎耗盡了宋炎的全部力氣。是啊,他自始至終都無意於他,現在他終於要知道自己的心思了,他會怎麽想他,會覺得他惡心嗎?幸好自己不用知道答案了。

恍恍惚惚中,他突然想起來在寒山寺的地洞中,那叫戚未的紫衣人說過的那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突然明白了他為何說這樣一句話,為何看著自己肩上的荊棘花哈哈大笑,為何說他就算在無間地獄也可以瞑目了。

他身上流著風氏的血,他是風澗的後嗣。無川被風澗用滅神箭釘死了,現在輪到自己了。

這便是天意嗎?

他又想起自己做過無數遍的噩夢,夢裏沈醉被四十九根滅神箭釘得渾身是血,他只能抱著他的屍身失聲痛哭。

他心裏突然松了下來:幸好今天在這裏的,不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菌滾回學校補實驗了,今後可能會緣更,我爭取八月中旬之前結束這篇文,跟觀閱的小可愛們說聲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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