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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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炎逃一樣地離開了刑轅山,他覺得自己再在刑轅山多呆一刻就會憋死。

可是去哪兒呢?回中正山嗎?眾人如若一定要殺他滅口,自己呆在中正山豈非給師門添麻煩?何況師弟還在中正山,自己莫名其妙地變成了他滅門仇人的兒子,再見豈不尷尬。

他又想到自己也算是松岳滅門仇人的兒子,剛才他卻仍然那般維護他,心中十分動容。

沈醉呢?他是會跟扈西來一樣把他當成流著風氏臟血的風淩,還是跟安松岳一樣,仍然認他做兄弟?

他覺得沈醉會站在他這邊,但他不敢賭,他輸不起。所以他不能去藥王谷。

那他又能去哪裏呢?

宋炎第一次感受到了命運的無常,不過短短一日,他竟然找不到一方棲身之地。

他開始漫無目的地游走,身邊明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卻覺得自己背離了所有人的方向,踽踽獨行。

“阿炎!”

是在叫他嗎?他想,怎麽會是在叫他,別人躲他還來不及,八成是重名。

“阿炎!”

那聲音離得近了,他聽清楚了,確實是在叫他。

沈醉來了。

眾人議定伐風的安排後,沈醉本來是想跟著宋炎去刑轅山的,可沈憽不同意。他得把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弟弟拴在身邊拴緊了才放心。

沈醉被他拎到了瓊川,好不容易等瓊川事畢,風連月伏誅,沈醉便馬不停蹄便往刑轅山趕。到了刑轅山,正好趕上那場變故的尾巴,他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見宋炎飛奔而去。

多虧了沈二公子腳力好,這才跟了上來。

宋炎心裏沒來由地泛起一股委屈。他回頭去看,果然見沈醉牽著兩匹馬,手裏還拎了兩壺酒。

他把酒和馬韁塞道宋炎手裏,道:“走,跑馬去!”

宋炎仰頭灌了一口酒,把酒壺拴在馬上,翻身上馬。

他們出了城,兩匹馬一前一後揚起四蹄狂奔。

時值盛夏,城外碧草連天,被落日餘暉燒了個透,四下裏好像著了火。

宋炎一鞭一鞭抽著身下的坐騎,覺得每一鞭都抽在他自己身上,抽得他身上火辣辣的疼,疼得他想叫,卻叫不出來。

他聽沈醉在後面喊他:“阿炎,會罵人嗎?”

宋炎不會。

沈醉接著喊:“我教你,聽好了,去你媽的!”

風度翩翩的沈二公子罵起人來中氣十足,回音遠遠傳來,去你媽的,你媽的,媽的……

宋炎學他,一句臟話喊出口,覺得心中的憤懣少了不少。山谷中回音傳來,像是在跟他對罵。

他嘶吼,震得滿山草木簌簌而響,林中鳥獸四散奔逃。

他喊累了,任由自己滾下馬來,在松軟的草地上滾了幾滾才停下來。背貼著大地,心中終於有了些著落。

沈醉翻身下馬,在他旁邊躺下。

兩個人都沒說話,看著天上燒紅的雲和偶爾掠過的幾只飛鳥。

宋炎問他:“為什麽會這樣?”

沈醉搖頭,道:“命這種事,誰說得清呢。它要騎在你脖子上拉屎,你能有什麽辦法?”

清揚要是在,一定會驚掉大牙,他家公子不僅會罵人,還會說“屎”字,這真的很不沈醉。

宋炎卻一點沒覺得奇怪。他問他:“我是宋炎還是風淩?”

沈醉道:“左右不過是個名字,宋炎也好風淩也好,你都是你,是我義弟。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背叛你,我也會跟你站在一起。”

夠了,宋炎想,有他這句話就夠了,世界有什麽好稀罕的?他願意用全世界,去換這一個人。

沈醉知道宋炎心情不好,也不催他回中正山,帶著他游山玩水,在外面逛了好幾天。沈二公子是個找樂子的老手,知道各種冷僻景致,搜羅得到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吃食。他們在外頭逛得開心,把閑雜人等都丟在了腦後。

直到收到了安松岳的青鳥符。

顧清泉中毒了。

顧清泉帶人去穎城料理風連海。風連海功夫稀疏平常,自然不是顧清泉的對手,但手中卻握了枚陰損的暗器。他墜馬裝死,引得顧清泉去查看,才將那餵了劇毒暗器拋出,顧清泉措手不及,被打了個正著。

安松岳剛好趕到穎城,急忙帶了她去藥王谷找鐘鳴。多虧他去的及時,顧清泉一條命算是保住了,只是尚在昏迷之中,不知多久才醒。

沈醉和宋炎便打算回藥王谷,看看能否幫得上什麽忙。人走到半路,又接到了宋璃傳的青鳥符。

宋晚死了。

宋炎覺得自己一定是看錯了。他將那青鳥符仔仔細細地又看了一遍,上面分明是宋璃的字跡,只是筆鋒柔弱,寫出來的字個個都軟趴趴。鳥的翅膀上還留著水漬幹掉的痕跡,像是淚痕。

宋炎幾乎站立不穩。

宋璃沒說宋晚死於何故,宋炎心下著急,回去的路上跑死了兩匹馬,沈醉幾乎都要擔心他將自己也累死在路上。

他們回到中正山時,中正山上已近掛上了白色的喪幡。宋炎的屍身已經收斂,棺木停放在宋氏祠堂。

祠堂裏有兩具棺木。

另外一具,是菀兮的。

沈醉怎麽也沒料到菀兮身死。清揚跟菀兮自小便伺候他,跟他一同長大,雖說是婢女,但他向來把她們當成妹子看。

菀兮性子活潑愛鬧,他出發去瓊川前還叮囑菀兮在別人家要收斂著點兒,別光顧著玩兒,跟著清揚磨磨性子,穩重著點,不然以後嫁不出去還得他養著,太費糧食。

菀兮當時撅著嘴,小聲嘟囔,我吃很少的,我才不要嫁出去,我要伺候公子一輩子。

沒有一輩子了。

沈醉攥緊了拳,不管是誰做的,他定要將那人碎屍萬段。

宋璃和清揚都在祠堂,兩個人眼睛通紅,不知道哭了多久。

宋炎的聲音能將人凍成冰,他問跪在靈前的扈西來:“怎麽回事?”

扈西來悲痛道:“是風連雪,他從地牢裏逃了出來,殺了師父和菀兮。”

宋炎咬著牙:“說詳細了。”

宋晚和菀兮的屍身是在後山被發現的,距離宋氏先祖的埋骨之地不遠。宋晚被一劍穿心,刺死他的正是宋晚自己的佩劍,菀兮則是被人掐著脖子活活掐死的。

扈西來接到看守地牢的門人來報,說風連雪逃走了,便立即去找他。他在後山找到他時,他剛殺了宋晚,還沒來得及逃走。扈西來見師父被殺,哪還忍得了,當即削了風連雪的腦袋。

宋炎幾乎將嘴唇咬出了血。

他見宋璃臉色慘白,整個人搖搖欲墜,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阿璃,去休息。人死不能覆生,義父生前最疼你,你把身體熬壞了,豈不是叫他擔心?”

宋璃抽噎著哭了出來。

宋炎給扈西來使眼色,扈西來點點頭,扶著宋璃去休息了。

沈醉皺緊了眉,盯著眼前的兩具棺木,一句話都沒說。

***

入了夜,山裏涼風驟起,吹得樹葉嘩嘩的響。上弦月隱沒在雲裏,四下裏漆黑一片。一個白色的身影晃到了宋炎房門外,速度之快,形如鬼魅。

是沈醉。

他伸手敲了敲門,並沒有人回應。

睡這麽死?不應該啊。沈醉正覺得奇怪,便聽見遠遠傳來的腳步聲,他正想著找個地方藏起來,忽然覺得那腳步聲很熟悉,便沒有動。

是宋炎回來了。

宋炎見他來了,並沒有覺得奇怪。兩人進了屋,也不點蠟。宋炎開口,道:“我去了地牢。”

沈醉點頭,道:“你也覺得奇怪是不是?風連雪被繳了兵器,壓在地牢,一天一口飯只夠他吊著口氣。宋氏的地牢又不是尋常人家的柴房,他就算再神武,也不是說逃就能逃出來的。”

宋炎道:“不錯。我仔細查看了地牢裏留下的痕跡,鎖是從外面打開的,應當是有人幫他。你來找我,也是因為覺得師父和菀兮死得蹊蹺罷。”

沈醉遲疑片刻,道:“我做了件錯事,你別打我。”

宋炎看向他,黑乎乎一片,他只看得見個輪廓。他問他:“你去了祠堂?”

沈醉嘆了口氣,道:“正是。我無意冒犯宋晚前輩,但任由他死得不清不楚,他怕是在地下也不能瞑目。”

宋炎道:“有何發現?”

沈醉道:“一擊斃命。身上除了胸口的劍傷,再無別的傷口。”

他停頓片刻,接著道:“很不對勁,對不對?宋晚前輩修為很是不錯,就算被風連雪偷襲,也不可能一招都還不出手,身上總要留下些打鬥的痕跡。更何況這一劍分明是從正面刺出的,宋晚前輩不可能一點準備都沒有,除非殺他的,是他親近之人,親近到讓他沒有絲毫防備。”

宋炎覺得心底冒出一股寒氣。

沈醉沈默了一會兒,接著道:“我查驗了菀兮的屍身,她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痕跡,確實是被人掐死的。她右手食指的指縫裏,留著一點皮屑和血跡,應該是掙紮的時候抓到了掐她的人。”

“你註意到沒有?你師弟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傷痕,像是被指甲抓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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