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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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炎覺得一顆心被凍成了冰。

他下意識地否認:“不,不會是他。這是弒師的重罪,他不會做這樣的事,他沒有理由做這樣的事。”

沈醉皺眉:“他有沒有什麽理由我不知道,但就現在的推論,他的嫌疑最大。你要是擔心冤枉了他,我們就試他一試。”

宋炎問他:“怎麽試?”

沈醉沒有回他,而是伸手點了只蠟。

燭光幽幽亮起,宋炎發現眼前之人竟然變成了菀兮。饒是他知道這個“菀兮”是沈醉喬裝,也還是嚇了一大跳。

沈二公子嗤笑:“裝神弄鬼什麽的,我最在行了。”

***

扈西來夜裏沒有睡安穩。

前半夜起了風,吹得草木聲嗚嗚咽咽,聽得他心煩。他在床上翻了好幾個身,看見窗戶外面漆黑一片,偶爾有月光漏下來,院子裏的樹影便映在窗戶上,張牙舞爪的,看得人難受。

後半夜他迷迷糊糊剛睡著,外頭突然電閃雷鳴,竟下起了雨。他其實已經有些清醒了,但這漫漫長夜,醒過來能做什麽,睜著眼等天亮麽?他強迫自己閉著眼,想續一個囫圇覺。

他剛有了些睡意,便聽見不知哪裏傳來一聲女子的輕笑。扈西來確認他沒有聽錯,那笑聲夾在兩聲雷聲中間,窗外的雨聲都掩蓋不住,分明就是從房裏的某個地方傳來的。

他打了個激靈,徹底清醒了。

他猛地睜開眼,躺在床上沒有動,手裏握緊了“鬼目”,冷聲道:“誰?”

那女子又輕輕笑了一聲,嘆了口氣,道:“是我呀,扈公子記性好差,咱們前天才剛見過,在後山,你忘了麽?”

扈西來的心開始狂跳,全身的血液爭先恐後地往頭上湧。那聲音,那分明是菀兮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扭頭,果然見一個紅衫女子立在房中,不是菀兮,又是誰?

一個閃電從空中劈下,將房裏的東西照了個透亮。

菀兮臉色蒼白,嘴角卻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她脖子上印著幾道青色的指痕,觸目驚心。她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可聽在扈西來耳裏,卻響過了窗外的驚雷。

她說:“扈公子,我可真是死不瞑目呢。”

扈西來腦子裏“嗡”地一聲,臉色白了個徹底,他磕磕絆絆地說:“不,不怪我。”

沈醉聽得很清楚,他說的是“不怪我”,而不是“不是我”。

他微微皺眉,很快便掩藏了神色,輕輕笑了一聲,摸著脖子上的指痕,道:“不怪你嗎?扈公子,你想不想欣賞一下自己的傑作?”

扈西來的瞳孔倏地放大,眼裏寫滿了驚恐。沈醉絕不會認錯,那是做了虧心事之後被人當場戳穿的慌張和恐懼。他不動聲色,湊到扈西來床邊,嘴角拉起一個詭異的弧度,將脖子上的指痕露給他看,眼裏竟漸漸浸出血淚來。

扈西來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想尖叫,想反駁,卻突然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藥香。

那分明是沈醉身上的味道。

聽說沈二公子精通易容之術。

他心中警鈴大震,菀兮已經死了,她死在了後山,她的屍體是自己親手收斂的。

他深吸一口氣,咽了口涎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沈聲道:“菀兮姑娘,我知道你死的冤枉,我已經殺了風連雪給你報仇,你若是還有什麽放不下,我明天便掘出他的屍首,剁碎了餵狗!”

沈醉忍著一腔怒火到此時,就是為了詐出他最後的口供,好宰了他給菀兮報仇。哪知就在這最後關頭,他竟突然反口,否認菀兮是他所殺。

但就憑他剛才吞吞吐吐的那句“不怪我”,和看向自己時躲躲閃閃的驚惶神色,沈醉也足以確定他就是真兇。

沈醉不再偽裝,撈出一把匕首抵上了扈西來的脖子,冷聲道:“你以為你不認,我就不知道是你做的嗎?你殺了宋晚前輩,掐死了菀兮,今天便給他們償命罷!”

沈醉離得太近,扈西來的劍已經施展不開。那匕首很是鋒利,眼見下一刻便要插進他的脖頸,扈西來甚至都來不及說出一個“不”字。

他下意識地閉了眼。

疼痛卻並沒有到來。

那匕首“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沈醉扭頭沖宋炎道:“你幹什麽!”

他甚少有如此疾言厲色的時候,把宋炎下了一大跳。宋炎臉色發白,道:“事情尚未弄清,不可濫殺無辜。”

沈醉已經認定扈西來殺了菀兮,聽宋炎如此說,都要被他氣笑了:“他無辜?他手上有菀兮的抓痕,他剛剛說的是‘不怪我’,並非‘不是我’,他那驚慌失措的神色,你沒看見嗎?”

扈西來急忙分辯:“不,不,這不是菀兮姑娘抓傷的,是我餵貓的時候不小心被貓抓傷的。而且,‘不怪我’跟‘不是我’有什麽區別嗎?菀兮姑娘確實不是我所殺,已故之人突然出現在房中,任誰都會驚慌失措的罷!”

宋炎盯著他,問:“義父呢?”

他雙目如寒冰,凍得扈西來幾乎打了個寒顫。他強迫自己冷靜,皺眉直視宋炎,聲音裏帶了一絲慍怒和委屈:“師兄,你這是什麽意思?師父收我為徒,受我武藝,對我恩重如山,我就算再喪心病狂,又怎麽能,怎麽敢能碰他一根手指頭?那可是我師父,是阿璃的親生父親啊!”

他說得懇切,宋炎也知他愛慕宋璃,斷然不會無緣無故殺了寵她愛她的親生父親,當下便信了幾分,對沈醉道:“證據不足,殺了他,阿璃會傷心。”

沈醉冷笑:“不殺他,宋晚前輩死不瞑目,宋姑娘才該傷心罷!”

宋炎搖頭,道:“你冷靜些!”

沈醉抽出“星芒”指著扈西來:“如果我一定要宰了他呢?”

宋炎沈默片刻,道:“有我在,不可能。”

他聲音不大,語氣卻十分肯定。沈醉“呵呵”笑了兩聲,道:“好,很好,好得很。”

他將“星芒”還入宋炎手裏的劍鞘中,腳下幾步“流風掠影”,已經出了房門。

宋炎急忙去追。

屋外大雨傾盆,宋炎剛出屋就被澆了個透。雨水順著他的脖頸直往衣服裏鉆,加上山裏的夜風一吹,將他凍了個透心涼。

他顧不上冷,因為知道有人比他怕冷。

他心急如焚,努力辨認沈醉的去向,在山上一寸一寸地翻找,總算找到幾個腳印。

沈醉就在不遠處。

他似乎跑累了,一條腿跪在地上,一只胳膊撐著地面。雨水浸濕了他的白衣,衣擺拖在地上,染上了泥汙。

宋炎長舒一口氣,試探著叫他:“哥?”

沈醉沒有回他。

宋炎知道他還在生氣,輕輕走過去,像怕驚著什麽膽小的活物。

所幸沈醉沒動。

他已經動不了了。

他身上冷冰冰的,眉毛和頭發上已經結了霜,他的寒毒又犯了。

宋炎倒吸一口涼氣,心底的恐懼鋪天蓋地而來,幾乎要將他溺死。他想也不想,抱起沈醉就往自己房裏沖。

他在屋裏生了火,三下五除二脫了沈醉的濕衣服,拿帕子把他全身擦幹了,用被子裹起來就匆匆忙忙去燒水。

可是眼瞧著寒霜迅速爬滿了沈醉的頭發,他哪還有心思等水熱。

他嘆了口氣,扒了自己的衣服,鉆進了他的被子裏。

沈醉渾身都涼,像個大冰塊,可宋炎碰到他,卻覺得這個大冰塊著了火,燙得自己渾身發熱,熱得他難受。

他死命忍著,一遍一遍告訴自己那是我哥。他拼命告訴自己要冷靜,生怕自己會做出什麽瘋狂的舉動來。

還好沈醉這次沒有太久。

他醒了。

宋炎感覺懷裏的人動了動,接著便聽那人冷聲道:“滾。”

他驀地燒紅了臉,心裏卻泛起一陣酸澀。他一聲沒吭,爬起來撿起衣服往身上穿。

沈醉大半個肩膀從被子裏探出來,宋炎低著頭不去看他。

他聽見沈醉窸窸窣窣地穿衣服,一句話也沒跟他說。他心裏苦澀,道:“你衣服還沒幹,我去給你拿我的衣服。”

沈醉冷聲道:“不勞宋公子費心了,你還是留著給你的好師弟穿罷。”

宋炎像被人點了穴,站住不動了。

他叫他宋公子。

他前幾日還告訴他,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背叛他,他也會跟他站在一起。

宋炎覺得自己的眼睛進了沙子,磨得他生疼。他生生忍住所有的情緒,輕聲喚他:“哥?”

“你別叫我哥!”

沈醉已經穿好了衣服,頭也不回地朝屋外走,好像一刻也不願意多呆。

宋炎下意識地去攥他的袖子。

他的袖擺寬大,宋炎抓住個袖角。

沈醉想也不想,一把摸出匕首來,反手一揮,登時便將那片被抓住的袖角削了下來。

宋炎的手無力地垂下來,他懂又不懂地看著手裏的半片袖角,好像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沈醉已經出了門,屋裏只留下他一句話。

“從今往後,我沒你這個弟弟。”

宋炎感覺被人當胸猛擊了一拳。

他心中大慟,“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作者有話要說:

別人是割袍斷義,沈二公子是斷袖,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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