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指著他，氣得話都快說不順了：“我可真是收了一個好徒弟！”

扈西來跪在地上，不敢吭聲。

“安氏因何被滅，還需要我再跟你講一遍嗎？你有本事殺得了風連江，你有本事殺得了風如烈嗎？你以為你是一個人嗎？你背後是宋氏滿門幾十口人的性命！”

扈西來在回中正山的路上已經冷靜了不少，便隱隱有些後悔，擔心風如烈找宋氏的麻煩。此刻被宋晚一罵，想到宋氏滿門，包括宋璃，都因為他此舉而身陷險境，心中便十分懊悔，低頭道：“徒弟知錯了，徒弟不敢求師父原諒，若是風如烈前來，徒弟必當拼死以護師門安全！”

“你？”宋晚都要被他氣笑了，“你倒是好大的口氣！”他哼了一聲，轉身進了山門。

扈西來跪在地上，臉色發白。

宋璃知道宋晚正在氣頭上，而且扈西來這次錯得實在太過離譜，便不好開口去勸，只好將一日三餐送到山門口給扈西來。

扈西來自知對不起宋氏，也對不起宋璃，便不敢擡頭看她，低著頭道：“師姐，對不起。”

宋璃嘆了口氣，摸了摸他的頭。她總覺得他還太小，還沒有長大。

***

宋炎見到宋晚時，宋晚依舊沒有消氣。

他將鐘鳴聯絡各家仙門，共同對付風如烈的話說給宋晚聽，並道：“沈氏族長、顧氏族長、松岳和清泉，還有中州境內的三家仙門已經答應相助，義父不必太過擔憂。”

宋晚這才稍見霽色。

宋炎遲疑了一會兒，道：“西來固然犯下大錯，但他也在山門外跪了兩天了。山門之外人來人往，讓外人看見終究不大體面。”

提到扈西來，宋晚就生氣：“他還要什麽體面？他殺風連江的時候怎麽不想想給宋氏招災會不會不體面？”

他長嘆一口氣，接著道：“還有阿璃。我雖然一把年紀老眼昏花，也看得出來，阿璃對他很是不同。姑娘大了，她的心思當爹的做不了主，但起碼得找一個人品過得去的人才行吧。你看看你這個師弟，他要殺風連江我不意外，可他非得學風連江把人拴在馬後頭活活拖死，我聽說風連江死的時候身上幾乎只剩下骨頭了。小小年紀性子這般殘忍，對仇人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叫我怎麽放心得下阿璃。”

宋炎知道宋晚將宋璃愛護得如同眼珠子，凡是跟宋璃有關的事總是萬分小心，只得安慰他道：“西來年紀尚輕，做事難免沖動，以後好好教導，必定不會叫他走上歧路。”

宋晚冷哼：“他還年紀尚輕？你比他還小的時候都沒叫我這麽操心過！”

又想到女兒一日三餐往山門外頭送，到底是不像話，嘆了口氣，道：“罷了，你叫他跪到祠堂去吧，什麽時候想明白錯在哪兒了，什麽時候再起來！”

扈西來跪到了宋氏祠堂。

他這一跪便是一天。

眼見天色將晚，祠堂已經昏黑一片，他便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摸出火折子去點蠟燭。

祠堂裏的供著的都是宋氏先祖，他心中有愧，便不敢去看。待點起西側的一支蠟燭時，他眼角漏進來幾個字。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看錯了。

他定了定心神，重新看過去，發現他沒看錯，那牌位上分明寫著：淩霄之靈位。

這幾個字在“先考宋……之靈位”“先妣……之靈位”“先祖父宋……之靈位”“先祖母……之靈位”中顯得分外紮眼。

他猛然想起來什麽，手顫抖著端起根蠟燭，照向那分外紮眼的靈位前頭，果然見前面擺著一只小盒子。

他哆哆嗦嗦地打開那只小木盒，裏頭是一枚銀鎖，一枚他分外熟悉的銀鎖，畢竟他身上還掛了一枚相似的銀鎖。

他如遭雷劈，楞在了當地。

他想起了自家族譜上記載姐姐出生的一句話：扈氏第十四代嫡長女，生於嘉和元年七月十五日，時淩霄盛放，父心中大喜，遂取名淩霄。

他幾乎站立不穩，姐姐離開時跟他說過的話還在耳邊，她說她遇到了一位貴人，給了她一根千年老參，但是扈氏從不欠別人人情，所以她打算去給那戶人家做丫鬟。她說此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我們西來要好好吃飯，好好穿衣，照顧好自己，最好能忘了姐姐。要是以後有機緣，記得給爹娘報仇，要是報不了仇，也別勉強，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比什麽都重要。

她騙了自己！她分明沒有去做什麽丫鬟！她為了一根人參，把心剜給了別人！剜給了那個……他愛的人。

他覺得命運朝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他踉踉蹌蹌地朝後退著，跌坐在蒲團上，想起來自己當初聽宋璃說換心經過的時候，評價了姐姐四個字：求仁得仁。

他擡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好恨，為什麽偏偏是姐姐？宋晚剜誰的心不好，為什麽偏偏要剜姐姐的心？自己這麽多年孤苦無依，沒想到竟是因為自己的師父！

***

宋璃來給扈西來送晚飯時，看見他正跪在蒲團上，眼睛不知道盯著哪裏，一動也不動。

她有些詫異，輕聲喚他：“西來？”

扈西來扭頭看向他，眼睛通紅，目光甚至還帶著一絲怨憤。

宋璃被嚇了一跳，手裏提著的食盒差點掉在地上，她抓牢了食盒，再看向他時，覺得他異常平靜。

她剛才一定是看走眼了。

宋璃將食盒放在他身邊，一邊取出飯菜，一邊對他說：“爹爹的氣消了不少，想必明天就能放你出去了。”

扈西來沒有吭聲。

宋璃接著道：“下次可別再這麽沖動了，做事之前總要先想想後果。”

扈西來還是沒有吭聲。

宋璃覺得他今天委實有點奇怪，剛想問問他怎麽了，就聽他說道：“師姐，你喜歡我嗎？”

宋璃沒想到他突然問自己這樣的問題，還問得如此直接，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她紅了臉，低下頭，又想到顧清泉說，喜歡就要告訴他，於是點點頭，道：“自然是喜歡的。”

“我也喜歡師姐。”扈西來一字一字說得十分清晰，好像在說服什麽人似的。

宋璃覺得自己的心臟連著跳了兩下，顧清泉說，這是心動的感覺。

她問扈西來：“怎麽突然說起這個了？”

扈西來搖搖頭，道：“沒什麽。阿璃，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你相信我。”

宋璃笑著點了點頭。

***

扈西來跪到了第二天早上。

他一夜沒有合眼，天將明的時候意識有些恍惚，覺得腦子裏似有千軍萬馬，隱隱約約的馬蹄聲和嘈雜的說話聲混在一起，亂得他心煩。

他有些煩躁地晃了晃腦袋，試圖趕走這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卻發現沒什麽用處。

他猛地打了個激靈。

這不是自己的幻覺，是真正的馬蹄聲，有人來了中正山。

他踉蹌著站起來就往門外沖。

出了祠堂就看見幾個師兄弟正神色慌張地往大廳的方向跑，他拽住一個師弟問他出了什麽事，那個師弟好不容易把氣喘勻了，對他說：“風如烈的小兒子風連雪帶著風氏的人馬圍了中正山！”

扈西來大驚：“風如烈不是在閉關嗎？”

那師弟道：“風如烈沒來，他小兒子帶了風氏的人馬來給他二哥報仇來了！聽說風如烈這個小兒子是所有兒子裏頭最像他的，把他的功夫學了個七八成。師父著急得不得了，召我們去大廳商議對策呢！”

扈西來急忙跟了那個師弟去了大廳，果然見大廳已經圍了一群師兄弟。師父眉頭緊鎖，正在廳中踱步。

他走了三個來回，終於停下，問宋炎：“中州境內答應相助的仙門可是白、蔣、鄭三家？”

宋炎道：“正是。”

宋晚道：“你重新傳青鳥符給這三家的族長，就說宋氏有難，懇請他們派人前來支援！”

宋炎還沒來得及應下，宋晚又搖了搖頭，道：“不，你親自去趟這三家，不管用什麽辦法，務必說動他們派人前來。風連雪此次帶了怕有幾百號人，宋氏上下不過幾十口人，對比太過懸殊，更何況風氏手裏還有厲害的毒瘴，若無人支援，咱們恐怕難有勝算。”

宋炎應道：“是！”

他騎了馬便去搬救兵了。

宋晚接著吩咐道：“備好水，以防風氏火攻！拿面巾沾濕了，給每個人都發兩塊，萬一風氏放了毒瘴，務必要蒙好眼睛！”

他想到那風氏的毒瘴厲害，濕面巾蒙眼不見得有用。況且將眼睛蒙住之後無法視物，不就成了案板上的魚肉，刀口下的牛羊，任人宰割嗎？這麽想著，心中憂愁更甚，連著嘆了好幾口氣。

他嘆完氣，擡頭看見扈西來杵在一群師兄弟的後頭，木著一張臉，什麽情緒都看不出來。他想到宋氏能有今天都是拜自己這個好徒弟所賜，心中更是煩躁，但此時正是宋氏上下同心協力之時，他也只得將這口氣忍在心裏，覺得自己頭發都要氣白了幾根。

正在此時，宋璃和沈醉前後腳進了大廳。

宋晚沒有心思生扈西來的氣了。他得先將他這寶貝女兒安頓好了，外頭風雨再大，也不能淋濕了他辛苦養大的小白菜。

他不等宋璃開口，對她道：“阿璃，這裏用不到你，你回房間去！”

宋璃搖頭，道：“我既姓宋，便當和宋氏滿門同生共死。”

宋晚語氣軟下來：“有爹在，定然護得住宋氏，也護得住你！你身體不好，跟人打打殺殺豈不是叫爹分心？倒不如呆在房中，等爹的好消息。”

宋璃遲疑了，她低著頭沒說話。她從未像此刻一樣嫌棄過自己，半點忙幫不上，只能當別人的軟肋，拖別人的後腿。

宋晚見沈醉站在旁邊，想到他是沈家的公子，聽說多年沒有使劍了，要是今日折在中正山，怕是日後難以跟沈族長交代，便對他道：“沈公子，麻煩你送阿璃回房間，阿璃便托付給你照顧了。”

沈醉會意，道：“宋族長放心。”

說完便牽了宋璃回房間了。

他沒註意到站在後頭的扈西來冷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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