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松岳在藥王谷休養了幾天後，便來跟鐘鳴和沈醉辭行。

沈醉勸他再多留幾日，他卻道：“多謝沈兄好意了，只是靈隱山亟待重建，我留在北冥，心裏也不十分安穩。”

沈醉便不再勉強，塞給他一只木匣子，神神秘秘地對他說：“先別看，到了靈隱山再看。”

顧清泉好奇得不得了，路上拿著那只木匣子翻來覆去地看，看完了又晃晃它，企圖弄清楚沈二公子到底在賣什麽關子。

安松岳看著好笑，對她道：“想看就打開看吧，沈兄又不會真跟你計較。”

顧清泉就等他這句話了，他拆開木匣子，裏頭赫然放著一本書。

惑心曲。

顧清泉驚訝：“不是已經失傳了嗎？”

藥王谷到鐘鳴為止已經傳了十七代，江湖傳言藥王谷的藏書樓有無數的典籍珍藏，詩詞藥典、武功雜學多不勝數，沈醉的“流風掠影”便是出自藥王谷。《惑心曲》能以音樂魅惑人心，不費一刀一劍便能置人於死地，只是失傳已久，想不到居然在藥王谷。

安松岳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嘆道：“沈兄這份厚誼，委實貴重了些。”

他叫自己到了靈隱山再看，是擔心自己不收吧。自己用不了“媚世”，沈醉便拿了他舅舅壓箱底的秘籍送給自己，這份恩情叫自己如何報答？

顧清泉卻豎了個大拇指，道：“沈醉果然夠兄弟！”

安松岳：……

他們回到靈隱山，顧清泉在靈隱山住了幾日，接到顧隱的青鳥符叫她回去，她只得跟安松岳告別，約定過幾日再來看他，然後騎了“紅棗”回長恨山。

安松岳眼睛覆明，顧清泉心情一直都很不錯，她哼著歌進的大廳，剛進門就看見顧隱坐在椅子上，冷著一張臉。

神經大條如顧清泉都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她小心翼翼地喊了聲：“爹？”

顧隱擡手就給了她一巴掌。

這一巴掌直接把顧清泉打蒙了。雖然從小到大顧隱打過她很多次，可次次都因為她淘氣闖禍，而且他就算再生氣，也沒打過她巴掌。現在她又沒淘氣又沒闖禍，這一巴掌挨得實在是不明不白。

顧隱聲音都帶了怒氣：“你還知道我是你爹？換眼這樣的事你連吭都不吭一聲，我這個當爹的還得從別人嘴裏才能知道！”

顧清泉小聲勸他：“爹，你別生氣了，我下次先跟你說。”

顧隱覺得自己剛才下手有點重了。自己閨女雖然打小就不像個女娃娃，但畢竟是個女兒家，總要留幾分面子給她。他嘆了口氣，道：“換眼這麽大的事，豈能當成兒戲？如果不成功，你這眼豈不是白瞎了？就算成功了，你也丟了一只眼。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難道沒聽說過？你這樣任性妄為，損傷身體，叫我怎麽對得起你死去的娘？”

顧清泉去拽他爹的袖子：“我不敢了，爹，你別氣了。”

又想到安松岳眼睛覆明，自己還沒親口告訴顧隱，便道：“爹，松岳能看見了，你開不開心？”

顧隱聽她語氣歡快，一時語塞。也不知道自己說的話她到底聽進去幾分，這沒心沒肺的性子實在是讓人傷腦筋，便嘆了口氣，沒搭理她。

顧清泉覺得她爹今天很奇怪，只不過這點奇怪在她心中一閃而過，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

扈西來已經試了三輪藥了。

除了第三次的藥在他胸中激起一點稍縱即逝的真氣之外，什麽用都沒有。

他連著吃了幾日藥，嘴裏發苦，便吃不下飯。那些藥又或多多少有些毒性，鐘鳴雖然減了量，又配了解毒的藥物，但要做到對身體完全沒有損傷是不可能的。他每日拿這些藥當飯吃，吃得臉色蠟黃，很是憔悴。

宋璃看不下去，便常下廚做飯給他吃。他每次都吃得心滿意足一臉幸福，讓宋璃有種自己成了一代名廚的錯覺。

假如她沒有因為好奇嘗了一口自己的傑作，這種錯覺估計還能保持得更久些。

菜放多了鹽，肉也沒有燒熟。

宋璃哭笑不得，問扈西來怎麽下得了口，他一臉迷糊地看著她，說：“我覺得挺好吃啊。”

宋璃：……

估計是喝藥喝傻了。

鐘鳴拿他試了好幾回藥都沒有成功，心裏很是過意不去，本來打算讓他先休養一陣子調調身體，他卻拒絕了，拍著胸脯跟鐘鳴說：“前輩盡管來試，幾碗藥而已，吃不壞的。”

鐘鳴見他堅持，只好繼續配藥。他總結了前幾次的藥方，刪了幾味收斂的藥，又添進去幾味發散的藥，想著要是這次還不成功，說什麽也不能再繼續試下去了，不然把人試壞了怎麽跟宋炎交代。

鐘鳴配這副藥配了三天，都快把自己頭發給薅禿了。他對這副藥寄了厚望，親眼盯著藥童煎好藥端給扈西來。

宋炎和沈醉知道成敗在此一舉，都十分緊張。

扈西來捧著這碗藥，像是捧著他最後的賭註。他深吸了一口氣，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喝完不久，果然感覺有真氣從四肢百骸緩緩而來，從一絲變成一縷又變成一束，匯聚到胸口。他心中大喜，覺得有戲，忙運功凝聚這些真氣。

可不管他怎麽凝聚，這些真氣都沒有辦法匯成內丹，反而像團雜草一樣塞在胸口，漲得他十分難受。

四肢百骸的真氣還在源源不斷地傳來，他身上漸漸真氣鼓動，四處奔流。他越是想要凝聚，它們越是雜亂無章，直漲得他覺得全身的皮膚都要裂開。

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床上。

眾人大驚。宋炎急忙去摸他脈搏，只覺得他身上真氣鼓蕩，煞是危險。他來不及多想，翻身上床，運了內力輸給他，想將這些真氣封印起來。

沈醉看著宋炎臉色越來越白，急得團團轉，偏偏又幫不上什麽忙，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宋炎內力流失。他生怕他為了封印扈西來體內的真氣熬到油盡燈枯，但又不敢貿然打斷他，心裏十分煎熬。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沈醉卻覺得像是過了幾十個春秋。

宋炎終於收了手，閉了會兒眼，道：“封住了。”

沈醉長舒一口氣，問鐘鳴：“舅舅，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鐘鳴不知道。鐘鳴已經焦慮得快要暴走了。明明每味藥都沒有問題，配伍也沒有禁忌，為什麽會這樣呢？他想不明白。

宋璃被剛剛這驚險的一幕嚇得幾乎魂飛魄散，此時才緩過來。她看看扈西來，又看看宋炎，道：“哥哥生來便有內丹，我記得他小時候在桃花村長大，是因為那個地方有什麽特殊之處嗎？”

鐘鳴沈吟了好一會兒，道：“小炎自幼長大的地方，說不定長著有助於結丹的藥物，唉，我在配藥之前應該先過去看看才是，失策，失策。”

宋炎聞言，道：“好在西來身上的真氣已經封印，一時半刻無性命之虞。咱們在這裏幹等著也不是辦法，不如去桃花村看看，或許能找到解決之法。”

沈醉點頭：“我看可行。”

眾人便決定由宋炎帶著鐘鳴和沈醉前去桃花村查看，宋璃留下照顧扈西來。

三人不敢耽擱，吃過飯後備了馬便出發了。

桃花村在中州境內，距離宋炎和沈醉初次相遇的宛平城不遠，三人快馬加鞭，不足兩日便趕到了桃花村。

桃花村依山而建，山上栽滿桃樹，初春之時桃花盛開，景色頗美，桃花村便因此得名。宋炎還在繈褓中時便是被丟棄在了這座山上，後來被一個獵人撿到，在桃花村裏養大。

鐘鳴將馬拴在山腳下的一棵歪脖樹上，道：“這地方離鎮兕塔倒是近。”

宋炎小時候聽村裏人說起過這座塔，傳說裏面鎮壓了上古兇獸裂天兕，因而叫做鎮兕塔。但傳聞畢竟已過數百年，鎮兕塔周圍荒蕪人煙，並沒有人進塔查看過，村裏的老人都說那不過是座荒塔，裂天兕也只是大人編來止小兒夜啼的故事罷了。

便對鐘鳴道：“那不是座荒塔嗎？”

“怎麽能是荒塔呢？”鐘鳴吃驚，“塔裏鎮了裂天兕，還有……”

“舅舅！”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沈醉打斷了。

宋炎好奇：“還有什麽？”

鐘鳴打了個哈哈：“還有它的一些小嘍啰啊。”

宋炎心下起疑，驀地想到那日在藥王谷，鐘鳴說他是至炎的體質，還說他們找了好多年，也是話說到一半就被沈醉打斷了。

沈醉有事瞞著他。

宋炎沒有追問，他們把馬拴好就進了山。

鐘鳴一路走一路看，看的十分仔細，遇到有用的草藥就采下來放進背簍。他們在山上呆了一整天，眼看著天都快黑了，鐘鳴還在繼續尋找。

沈醉問他：“舅舅可有什麽發現？”

鐘鳴搖搖頭，道：“這山上長著所有用於結丹的君藥，但這些藥我已經用在了給西來的方子裏，別的藥……看著就不像有用的東西。”

宋炎道：“天色將晚，我們還是先下山，明日再做打算罷。”

幾個人找了一天，一無所獲，不免有些灰心喪氣。他們晚上借住在桃花村的一家農戶，宋炎隱約記得這戶人家原先住著的是個姓張的大娘，一問才知道那大娘已經去世了，他兒子也娶了妻，接待他們的便是張娘子。

宋炎心中不免生了些爛柯人的感慨。

他離開桃花村的時候只有八歲，因為營養不足長得瘦瘦小小，十分不打眼，而今長身玉立，豐神俊朗，桃花村的人都沒認出他來。

張娘子給他們擺上飯菜，就聽丈夫在外邊喊她：“孩子他娘，該給孩子餵奶了。”

她應了一聲便出去了。

鐘鳴卻一拍腦門，道了聲：“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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