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泉將右眼換給了安松岳，鐘鳴便用白玉和琉璃替她磨了一只義眼。白色的眼白，藍色的眼珠，十分逼真，只是不能轉動，仔細看還是會看出些端倪。

但顧清泉很喜歡。

因為裝的是義眼，她恢覆的比安松岳快，已經拆了繃帶，她便經常用這只義眼盯著給她換藥的菀兮，嚇唬她。

菀兮找沈醉告狀，沈醉只能安慰安慰她，讓她別跟病號計較。

安松岳的眼睛養了七天，終於可以拆繃帶了。

顧清泉就守在他身邊，緊緊抓著他的手。

鐘鳴嘮叨他們：“哎，我說你們倆，怎麽還不相信老夫的本事呢，都說了沒問題，那就沒問題，這麽緊張幹什麽。”

沈醉：“舅舅你快別誇你自己了，正事要緊。”

鐘鳴：……

眼上的繃帶被一圈一圈地揭開，安松岳感覺右眼有隱隱約約的亮光傳進來，雖然左眼還是漆黑一片，可他心中已經湧起了無盡的歡喜，他快要看見了。

鐘鳴擔心他的眼睛突然見光會不適應，已經吩咐下人把屋裏的簾子都放下了。安松岳瞇起右眼，緩了好一會兒，終於適應了屋內的光線。

他終於再一次看見了他愛的人。

他盯著顧清泉的臉，怎麽看都看不夠。

很快他就覺出了不對勁。

顧清泉的右眼是假的，是假的。

他噌地站起來，湊近了看她，聲音發顫：“你的眼……”

他驀地明白過來為什麽那日鐘鳴吞吞吐吐，為什麽明明治不好的眼睛又突然有了覆明的希望，為什麽自己的左眼還是漆黑一片只有右眼能看得見。

他聲音苦澀：“是因為我，對不對？”

沈醉拉著鐘鳴，跟著宋炎出去了。

顧清泉抱著他，輕輕地說：“沒什麽的，我的就是你的。再說了，這樣才般配嘛。”

安松岳哭了。

顧清泉手忙腳亂地給他找帕子，一邊找一邊說：“哎，你別哭了嘛，我又不會哄人。你小時候就老哭，我不過是抓了條小蛇嚇唬你，都能把你嚇唬哭，還害得我被我爹打。你怎麽長了這麽大，還是一個小哭包呢。”

安松岳抱著她，哭得抽抽搭搭。

“好了好了，別哭了，你把眼哭瞎了，我豈不是白費力氣了。”

安松岳不敢哭了。

顧清泉覺得自己真是機智。

***

幾天以後，扈西來趕到了藥王谷，一同過來的還有他的師姐宋璃。

扈西來接到宋炎傳給他的青鳥符便要動身前往藥王谷試藥，宋璃擔心他沒有內丹，路上遇險無法自保，便想跟他同去。宋晚本來不答應，可實在拗不過女兒的哀求，只能叮囑她路上萬事小心。

可他們還是在路上遇到了打家劫舍的強盜。

那夥山賊見趕車的扈西來是個黑瞳，料定他沒什麽本事，便一哄而上，想要搶些金銀財寶、香車美女。他們自然不是宋璃的對手，但扈西來背上卻被領頭人的鬼頭刀砍了一刀，皮肉外翻、深可見骨。

宋璃實在擔心他的傷勢，想要找個客棧，讓他好好養幾天，可扈西來卻等不及了。他自開始練武起，便日日想要結丹，如今聽說藥王手裏有結丹的藥方，哪裏還肯安心呆在客棧養傷。宋璃只好給他上了金瘡藥，仍然乘了馬車往藥王谷走。

他們趕到藥王谷的時候，扈西來的背上還在滲血。

宋炎忙請了鐘鳴查看。

鐘鳴一邊給他上藥一邊說：“你這孩子，花幾天養養傷口也不耽誤什麽，何苦這麽著急過來。不過，我看這傷沒有躲避時留下的刀痕，別人砍你你都不躲的嗎？”

宋璃低了頭，道：“他是為了護著我。”

宋炎有些奇怪：“這是鬼頭刀留下的傷口，那刀不過是件尋常的兵器，你的雪蝶簪足夠護身了，怎麽會需要西來擋刀？”

扈西來趴在床上，輕聲說：“我知道師姐的雪蝶簪可以護體，可當時看著那刀去勢頗兇，我沒來得及多想就撲過去了。”

說完似乎覺得不妥，補充道：“師父只有師姐一個女兒，我總不能叫她陷入險境。”

宋炎心下了然，扈西來愛慕宋璃，自然願意舍命為她擋刀。

鐘鳴的註意力卻都在宋炎所說的雪蝶簪上，他忍不住問道：“雪蝶簪是什麽寶貝，能叫我瞧瞧嗎？”

宋璃忙取下簪子來遞給他，說道：“是我小時候一個給我治病的老和尚送的，他說我家積德行善，留有餘慶，便給我治了病，又送了這簪子給我。”

鐘鳴將那簪子拿在手裏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道：“確實是件護身留魂的寶貝，更難得的是已經認你為主了。”

說著，把那簪子還給她，又想到她剛才說自己小時候得過病，便問她道：“你小時候生得什麽病？治得如何了？要我再替你瞧瞧嗎？”

宋璃道：“我出生的時候便有心疾，我爹四處求醫問藥，中州的大夫被他找遍了，都說治不了。八歲的時候他帶我去回春堂找大夫看病，我走到回春堂門口便喘不上氣了，蹲在地上起不了身。有個雲游的老和尚路過，他見我嘴唇青紫，蹲在地上喘氣，便知道我有心疾，餵我吃了顆藥，又替我把了脈，說我這病也不是不能治，找顆健康的心臟換過來便能好。”

鐘鳴點點頭，道：“這換心之術治先天的心疾確實管用，但活人的心臟豈是說有就有的東西？八成還得想別的辦法吧。”

宋璃搖搖頭，道：“沒有找別的辦法。當時一個年輕的姑娘在回春堂門口徘徊，聽見了這老和尚的話，便對我爹說她願意換心給我，只求我爹替她買一支千年的老參，她有急用。”

鐘鳴驚道：“一支千年老參也不值她拿命來換吧。”

宋璃嘆了口氣，道：“正是。我爹覺得用一支參去換別人的性命有趁火打劫之嫌，但當時我正等這顆心救命，他哪裏還顧得上這許多，便問她除了參可還需要別的。那姑娘說，她求人參也是救命用的，一命換一命，挺公平的，叫我爹別過意不去。”

鐘鳴心想，雖然如此，到底有些趁人之危了。

宋璃接著道：“那姑娘過世之後，我爹便將她葬在了後山，又在祠堂替她立了靈位，囑咐我每年祭拜。她還留了枚銀鎖給我，說是小時候戴著的，不值什麽錢，與我有緣，便送我了。但爹不讓我戴，我便把它供在了她的靈位前。”

扈西來見她說起往事時十分傷感，便安慰她道：“那姑娘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師姐不必太過感傷。”

又對鐘鳴道：“前輩醫術精妙，能起死回生，還請前輩再替我師姐看看，可有什麽需要調養之處？”

鐘鳴替宋璃把了脈，道：“小姑娘恢覆得挺好，再活個一百年不是問題。”

扈西來這才放下心來。

宋璃看著鐘鳴給扈西來上完藥，便起身去找顧清泉了。

她自跟顧清泉分別之後，收到過她好幾只青鳥符，知道她換了眼睛給安松岳，想瞧瞧她恢覆的怎麽樣了，見她裝了義眼，抱了抱她，道：“三成把握，幸好得了個好結果。”

她想到感情這麽虛無縹緲的東西，竟也能叫人做到這份上，心下十分感慨。又忍不住去想，假如扈西來的眼睛瞎了，自己是不是願意換眼睛給他呢？她還沒得出一個答案，僅僅想到扈西來眼瞎，便覺得心裏十分酸澀，難以再想下去。

顧清泉見她呆楞楞地盯著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忍不住開口問她：“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宋璃問她：“清泉，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的呢？”

顧清泉想了想，道：“喜歡一個人，就會時時刻刻想見到他，想呆在他身邊，哪怕什麽也不做。會忍不住想知道跟他有關的一切事情，看到一些東西就會想起他，哪怕那些東西要拐上好幾個彎才會跟他扯上關系。會想要一生一世跟他在一起，會希望他每天都過得快樂幸福，就算這份快樂裏沒有自己……”

她絮絮說著，宋璃便一條一條對照自己，覺得哪一條都跟自己對不大上。她忍不住問她：“假如有一個人，你看到他受傷便心中難過，想要時刻都護著他，會忍不住對他好，這也算是喜歡嗎？”

顧清泉道：“當然啦，你說的是誰？宋炎嗎？”

宋璃臉紅了，道：“你別亂說，不是哥哥。”

“哦，那就是跟你一起來的那個人，你師弟，叫什麽西來的。”

宋璃臉更紅了。

顧姑娘沒臉沒皮，打小不知道“害羞”倆字兒怎麽寫：“有什麽好害羞的，喜歡就喜歡，喜歡就要告訴他啊。”

宋璃搖搖頭：“我爹恐怕不會同意我跟他在一起的。他之所以收了哥哥做義子，雖說有一半是因為喜歡哥哥的人品心性，另一半卻是因為他不想讓我和一個黑瞳之人成親，他擔心我變成各家仙門的笑話。”

顧清泉不以為然：“黑瞳怎麽了，宋炎的功夫人品，天底下的世家公子裏頭有幾個比得過他的？宋炎也好，你師弟也好，你喜歡誰，想要跟誰在一起，又關別人什麽事？嘴長在他們身上，他們愛說什麽說什麽，你只要別往心裏去，就礙不著你半分。”

宋璃笑了，顧清泉快人快語，一向合她心意。她忍不住道：“我好像……有點喜歡師弟。可明明他長得也不十分好看，還沒有內丹，連我都打不過……”

顧清泉聽她說“長得也不十分好看”，想到扈西來的樣貌，忍不住心中感慨：宋大美人的好看……還真不是一般人夠得上的。

作者有話要說：

想不到有一天會把法四寫進小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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