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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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二公子覺得自己很無辜。

他也不知道自己幹嘛非得跟宋炎的心上人過不去。

他在山門外聽說宋炎已經有了心上人時,心裏又驚又奇,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不開心。

是的,聽說宋炎有了心上人,他不開心。

他說不清楚自己的不開心是從哪兒來,想了想大概是因為自己覺得天底下沒有什麽好姑娘能配得上宋炎,自己這拐彎抹角地打探多半也是因為如此。

嗯,一定是這樣。

可不管他再怎麽打聽,宋炎都像個鋸了嘴的葫蘆,半點風聲也不透,搞得沈二公子很郁悶。

要是擱以前,鐘鳴一準能察覺出來他這外甥不大對勁,但現在他很忙,忙到沒工夫關心外甥這點小情緒。

他每天都要給安松岳看眼睛,看看調理的如何,什麽時候能開始手術。剩下的時間他捉了猴子,泡在藥房裏頭給猴子換眼睛,練手。他還翻出來之前的那幾個給黑瞳結丹的方子,去了幾味藥,又添了幾味藥,在老鼠身上試完了覺得還行,就讓宋炎傳了青鳥符給他師弟,叫他過來試藥。

這麽忙忙碌碌地過了七天,安松岳的眼睛終於調理得差不多,可以手術了。

鐘鳴答應過顧清泉要瞞著安松岳,他知道她這是怕安松岳不同意,也知道要是換眼不成功,她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告訴安松岳自己丟了一只眼。

他只能把他們安排在相鄰的兩間房。

他先去取顧清泉的眼睛。

鐘鳴給她用了麻沸散,但為了不影響眼珠的活性,藥量不敢用得太大,需要她時刻保持清醒才行。他知道顧清泉一定很疼,小聲叮囑她:“你要是疼的話就哼幾聲,沒關系的,隔著這麽厚的墻,他聽不到。”

顧清泉不,她臉都疼白了,就是一聲都不吭,只是緊緊咬著自己的下嘴唇,生生咬出了血珠子。

好在鐘鳴手很快,他把取下的眼珠子放在碗裏,蓋好蓋子,又將碗擱在冰上,囑咐顧清泉休息,等他給安松岳換好眼睛,再來給她裝義眼。

顧清泉聽他說“可以休息了”,心裏一松,竟疼暈了過去。

鐘鳴來不及管她了,這眼珠取下來得盡快換過去才行,不然放久了,血運不暢,整個眼珠就廢掉了。

他幾乎是飛奔到另一間房,安松岳已經在等他了。

他聽見鐘鳴進來,吸了吸鼻子,有些疑惑:“前輩身上怎麽會有血腥味?”

鐘鳴楞了楞,忙道:“我剛給猴子換完眼,可能沾了些味兒。”

他囑咐安松岳躺好,給他用了麻沸散。

安松岳的眼珠已經被毒壞了,覺不出疼來,少吃了不少苦。

鐘鳴換得小心翼翼,生怕辜負了顧姑娘這一番付出。

好在整個過程都很順利。

鐘鳴給安松岳換好眼睛,過去給顧清泉裝義眼,顧清泉剛醒就問他安松岳怎麽樣了,聽他說換眼很順利,休養幾天就可以拆繃帶了,這才放下心來。

宋炎和沈醉都為他們高興。

沈二公子一高興就想去離原草場跑馬,他邀宋炎跟他一塊兒去,宋炎拒絕了,他說:“別去跑馬了,晚上帶你去個好地方。”

這個“好地方”讓沈二公子一整天都在想入非非,他想宋炎怕不是跟人學壞了吧,又隱隱有些期待,想看看宋炎到底能把他帶到哪兒去。

晚上的時候宋炎果然來找沈醉。他們出了藥王谷,騎著馬一路向西,宋炎一直把他帶到了摘星樓。

宋炎這是要請他吃飯?摘星樓是北冥境內最好的酒樓,酒菜自不必說,更難得的是酒樓層層疊疊地建了十八層,最頂層能俯眺整個北冥。旁邊又臨著洛河,河上游船畫舫、絲竹管弦,岸邊垂柳依依,倒確實是一個好去處。

沈二公子擡腳就往摘星樓裏邁,卻被宋炎一把拽住了。

沈醉還沒來得及問他怎麽了,就感覺自己淩空而起。宋炎抱著他,踩著層層疊疊的屋瓦,直朝摘星樓樓頂去了。

沈醉自從中了寒毒之後就再也使不出輕功,此時借著宋炎的光,總算體會了一把馮虛禦風的感覺。

北冥的夏天並不熱,夜風習習而來,繞過他周身,掀起他的衣角。明明很久沒有到過高處,此刻腳下空空如也,沒有憑借,但在宋炎懷裏,他一點也不恐慌,反而出奇的踏實。宋炎的頭發吹在他的臉上,讓他有一瞬的恍惚,想起了很多很多事,關於舅舅,關於母親,關於宋炎,關於他自己。

他們在屋頂站定,掀起衣袍坐下。

頭頂上是無盡的夜空,一彎新月掛在天邊,漫天的繁星閃啊閃,快要迷了沈二公子的眼。

摘星樓下是一片又一片高高矮矮的房屋,暖暖的燭光透過窗戶投射出來,不知多少人家正夫妻團聚,共剪窗燭。

沈醉笑了,的確是個好地方,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宋炎從乾坤袋裏取出了兩瓶酒。

沈醉覺得宋炎簡直就是自己肚子裏的蛔蟲。他接過一瓶酒,掀開蓋子聞了聞,竹葉青的香氣彌散,帶了一絲嫩竹的澀味,剛好配這無邊夜色。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沈醉吟罷這幾句,仰頭灌了一口酒,他的人生確實不剩幾何了。

他自小便知道自己活不久,剛開始的時候固然難以接受,後來也就慢慢看開了。說到底,匆匆百年與匆匆二十年相比,又有什麽區別呢,不過是時間長短罷了,誰還能永生永世長生不滅麽。活著便好好活著,好好看看這大好山河,嘗嘗這天下美味,死也沒什麽好怕,不枉來這人間走一遭就是。

但不知是不是因為今晚月色太好,他突然有些留戀這人世了,他有些留戀此時此刻,有些留戀此時此刻……身邊的這個人。

他取出玉簫吹起來,蕭聲綿長悠揚,滿懷心事。

宋炎坐在他身邊靜靜地聽著,他從這蕭聲裏聽出了一絲不舍。

沈醉吹了一會兒,突然停住了。他怔怔地看著摘星樓旁的洛河,河道蜿蜿蜒蜒,本來藏在夜色裏,如今卻被什麽點亮了。

那是無數盞河燈。

一盞,兩盞……星星點點,順流而下,將整條洛河變成了天河,那些燈也成了天河裏無數的星星。

“生辰快樂。”宋炎說。

沈醉這才記起,今天是他二十二歲的生辰。他已經太久沒有過過生辰,久到自己都忘記了。

北冥有小孩生辰的時候在洛河放河燈的習俗,沈醉小時候常見謝韻帶著沈憽去放河燈,他委實羨慕過好一陣子,後來懂事了就再也沒提過。

放什麽河燈,老大不小了。

而此時,看著河燈滿洛河,盞盞為他而明,他胸中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既溫暖又酸澀,堵得他說不出話來。

良久,才問宋炎:“你這是放了多少盞?”

“一千三百多盞。”

一千三百一十四盞,求你一生一世平安。

“北冥的河燈是不是都被你買光了?讓宋公子破費了。”

“好說。沈二公子多賞我幾片金葉子,就能賺回來了。”

沈醉笑了,他看著這滿河的河燈看了好久,扭頭對宋炎道:“我餓了。”

宋炎有種他在撒嬌的錯覺。

“你想吃什麽?摘星樓就在腳下,我帶你下去吃還是拿了吃的送上來?”

“我不想吃摘星樓,我想吃夜市。阿炎,你帶我吃夜市吧。”

宋炎摟著他下了摘星樓。

夜市離得不遠,他們沒有騎馬,溜溜達達,邊逛邊吃,邊吃邊說。當然,主要是沈醉說,宋炎聽。

沈二公子非常滿意自己長了張好嘴,片刻也不肯讓它閑著。他從小時候學騎馬坑了他哥一把被他爹攆著打,說到念書的時候偷著往老先生背上畫烏龜被他爹罰跪祠堂,又說到把他舅舅的安神藥換成醒神藥想坑他舅舅結果反而被他舅舅給坑了……

宋炎聽他嘮嘮叨叨,想起來那天他在藥王谷谷口扮成個女子捉弄他,覺得這人打小就不讓人省心,實在是煩人的很。

可他就是喜歡。

沈醉總是問他,他的心上人是誰,他糾結了這許多天,次次想開口,次次都憋回去。今日他本來下定了決心,想要問問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把自己當兄弟,他有沒有半分……喜歡他?他想,他有九成九的可能會告訴自己,他僅僅把他當兄弟,還有九成的可能,會拒絕再跟自己做兄弟。可那又如何?他受夠了,他一點都不想跟他做兄弟,他只想給自己的感情一個交代。

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他知道他今天很開心,他想讓他永遠都像今天一樣開心。他現在甚至有些慶幸,幸好他只是把自己當兄弟,不然呢?難道要讓他跟自己在一起,去面對所有人的唾棄,被滅神箭釘得永世不得超生嗎?

對,他要跟他做兄弟,他會是一個好兄弟。

他只求他一生平安順遂,子孫綿長。

沈醉還在講北冥一些好玩兒的地方,就聽見宋炎問他:“你之前說要認我做義弟,這話還算嗎?”

沈醉突然聽他提起此事,心下來不及反應,已經脫口而出:“當然算。”

“哥。”

沈醉錯愕:“你叫我什麽?”

“哥。”宋炎十分認真。

沈醉隱隱覺得有哪裏不對,可他說不出來哪裏不對,便只好笑了笑,道:“想不到我活了二十二歲,還能撿個弟弟。”

說著,從懷裏取出一枚平安扣,放在宋炎手心,道:“我娘留給我的,金鑲玉,保平安,希望阿炎此生健康平安。”

作者有話要說:

請問沈先生如何看待戀人為了討對方歡心去洛河放河燈的行為?

幼稚!俗套!洛河都是被這種人給汙染的!

二十二歲生日後……

嗯,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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