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西來見他一臉的不相信，便道：“此事說來話長。我們扈氏原本是東瀛境內的仙門，雖然比不上五大仙門，但在東瀛也占了一席之地。我父親是扈氏的族長，母親當時懷著我，有一日出門辦事，被風如烈撞見了，他垂涎我母親的美貌，便強要我母親跟他回刑轅山。”

“我母親哪裏肯，告訴他，她是扈氏一族的族長夫人，風如烈便說‘那我便要你做不成族長夫人’，然後就殺了我家滿門。”

他說到此處，雙眼通紅，幾欲泣血。

“只有我姐姐逃了出來。我母親被帶到刑轅山，受了驚嚇便早產了。她擔心風如烈發現我之後會將我殺了，就謊稱生下的是個死嬰，已經埋掉了。後來我姐姐偷偷去了刑轅山找我母親，想要將我母親和我帶走，我母親不同意，她說如果她走了，風如烈一定會到處追殺我們，她留下來，我姐姐和我才能安全。我姐姐沒有辦法，只得帶著我離開了刑轅山。”

“我因此沒能在出生後白天之內服下固始丹，成了黑瞳。我跟姐姐隱姓埋名，剛在中州住下，便聽聞我母親不堪受辱，懸梁自盡了。”

他說到此處，眼裏淚光閃閃。

他吸了口氣，將眼淚憋了回去，接著道，“我自小跟著姐姐，跟她學武，希望有朝一日能報大仇。可我錯過了服用固始丹的時機，便沒有內丹，怎麽練都沒有長進。我每日廢寢忘食，終於熬壞了身體，在七歲的時候大病一場，要千年的老人參續命。我姐姐那時哪還有錢，為了買參救我性命，將自己賣給了一家外地人做丫鬟，這才將我救了回來。後來她便跟著那戶人家不知去了哪裏，我從此再也沒有見到過她。”

說到此處，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從小就是姐姐帶著，嬰兒的時候姐姐餵他吃東西，等他稍微大一點了教他學走路，再大一些就教他習武，他最親近的人只有姐姐。姐姐走時他還小，沒有辦法去找，等他大了想找姐姐時，卻再也找不到了。

“我長大之後便離開了中州，重新回到東瀛，想要給我爹娘報仇。聽說風如烈在風連江府中，便偷偷溜了進去，可是還沒動手就被發現了。”

他十分沮喪，道：“我沒有內丹，不知道何日才能手刃仇敵。”

宋炎聽了這一段曲折離奇的往事，又見他為覆仇之事苦惱，便安慰他道：“風氏多行不義必自斃，只是時間早晚罷了。”

扈西來嘆了口氣，說了聲“但願”，又道：“還要多謝你家小姐今日救命之恩。”

宋炎一楞，覆又明白他見自己是個黑瞳，把自己當成了宋璃的仆人，便道：“我是宋璃的哥哥。”

扈西來十分吃驚，道：“你便是宋姑娘的哥哥？可你分明……”

他想說宋炎分明是個黑瞳，又覺得此話說出來十分不妥，便沒有說完。

宋炎不以為意，道：“宋璃的生身父親是我的義父，我雖是黑瞳，卻有內丹。”

扈西來聞言，急切地從床上爬起來，湊近宋炎問道：“宋公子可有結丹之法？不知能否告知一二？在下願做牛做馬，結草銜環，以報公子大恩大德。”

宋炎搖搖頭，道：“我是棄嬰，三歲之前都是被狼養大的，既沒有服過固始丹，也不知道有什麽結丹之法，那內丹好像天生便長在我身體裏。”

扈西來像被人抽去了力氣，重新癱倒在床上。

就聽宋炎繼續道：“但我一直在尋找讓黑瞳之人結丹的辦法，只是一時半會兒難以有什麽結果。”

扈西來聽見此話，又重新燃起了希望，道：“公子以後如果有什麽試藥之類的差事，盡管來找我。”

宋炎點頭，離開了扈西來的房間。

***

安松岳聽宋炎的腳步聲響起，知道他走遠了。

他懷裏抱著宋炎塞給他的饅頭包子，手裏握著宋炎給他的銀錢銅板，心裏便又後悔起來。想：如果自己剛才開口叫住了他，他必定會好好照顧自己，然後把自己送到長恨山去。但此時說什麽都晚了。

他失魂落魄地朝前走，既期盼著能再次遇見宋炎，又害怕再次遇見宋炎，不知不覺間，便已經出了城。

他心裏長嘆：大概這便是天意吧。便不再在意方向，任憑自己到處流浪。

他又晃了好幾日，宋炎給他的錢早花光了。他白天四處晃悠，晚上就隨便找個小巷窩身。偶爾有人見他可憐，施舍給他一些吃食銀錢，但大多數時候他都是撿賣菜的小販扔在地上的爛菜葉子吃。

此時他幾乎已經衣不蔽體，渾身惡臭流膿，甚至生了蛆蟲。曾經的自尊與傲骨被人一遍遍踩在腳下，他開始對自己失望，這失望積累了太久，逐漸變成了絕望。

這一日他拄著樹枝走在街上，聽街邊的小販叫賣道：“走一走看一看，雲澤城特產，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心道，原來自己已經到了中州境內。

日頭高懸，他走累了，便找了個墻根歇下，這墻根正巧臨著一家酒樓的窗戶。他聞著窗戶裏傳來酒菜的香味，不由得直咽口水。

只聽那窗戶裏傳來食客交談的聲音。有人神神秘秘地說：“你們知道風如烈滅了安氏滿門，是怎麽處理安氏族長夫婦的屍體的嗎？”

安松岳覺得自己的手在發抖。

然後聽那聲音接著道：“他讓人帶走了安氏族長夫婦的屍首，說要掛在刑轅山的山門外示眾呢，你們猜他這麽做是想幹什麽？”

原來風如烈竟將父親母親帶回了刑轅山。

就聽一個尖利的聲音道：“聽說安氏族長的兒子逃跑了，風如烈這招應該叫做引蛇出洞。”

有人嘆了口氣，說：“聽聞那安氏族長是個英雄好漢，安夫人也生得頗是貌美，真是可惜了。”

就聽有個猥瑣的聲音說道：“什麽啊，風如烈把那兩具屍體帶回去恐怕不只是為了釣安家的那小子上鉤吧。風如烈不是最喜歡長得漂亮的小娘們兒麽，他帶走了安夫人，怕不是……”

說著故意停止了話頭，哈哈笑了兩聲。

眾人都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哈哈大笑。

安松岳登時暴怒，念出召劍咒，想將“媚世”召喚出來，殺了這群侮辱自己母親的人。

他那咒語剛起了個頭，想到“媚世”本來是自己母親的佩劍，如今“媚世”還在，母親卻已經身死。又想到父親臨終時唯一的遺言就是讓自己照顧好母親，自己卻沒做到，才累得母親慘死後還要受此侮辱，狂吐一口鮮血，幾乎直不起身來。

他強撐著站起來，重新念起召劍咒。

可是，用召劍咒召劍之時，最重要的就是要心思專一，除了佩劍之外必須心無雜念，才能使佩劍受到感召。他如今滿腦子都是父親臨終時那句“你聽清楚，一定要替我護住她！”，還有母親那句“你先下去點上火折子，我再下來”，幾句話在腦海裏反覆交錯，眼前都是父親死在床上，母親將洞口堵上的畫面，哪裏專得了心。

更何況“媚世”是母親留給他唯一的遺物，如今在安松岳心裏便等同於母親，他心中愧對父母，“媚世”便怎麽也召不出來了。

一股絕望的感覺席卷了他全身，他放棄了召劍咒，沖進酒樓，也不管剛才是誰說的那些話，遇人就打。

酒樓裏的客人正好好吃著飯，見到不知從哪兒跑出來個叫花子，又臟又臭，惡心人不說，還瘋了一樣沖著別□□打腳踢，便將他打了出去。

酒樓老板見他影響了店裏的生意，哪裏肯輕易放過他，叫了一群夥計圍著他打，拳頭棒子招呼在他身上，毫不客氣。

安松岳坐在地上，抱著腿，將頭埋進胳膊裏，想到自己不僅瞎了，現在連劍都召不出來，已經成了一個廢人，便連反抗也不反抗，一心想讓他們把自己打死。

顧清泉此時恰在雲澤城。

她從長恨山出發，帶著人馬從中州南邊開始，向北邊搜尋，已經將中州翻了個遍，還是沒找到人，可她就是不死心。她堅信安松岳沒死，也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他。她想著搜一遍找不到就搜兩遍，直到找到為止，於是開始在中州搜第二遍。

她騎著“紅棗”從趙家酒樓經過的時候就看見一群人在圍毆一個叫花子。

那叫花子齷齪不堪，將頭埋進臂彎裏，露出一頭枯草一樣的頭發，可她就是莫名覺得熟悉。她皺著眉頭想了想，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這種熟悉的感覺從哪兒來，便準備騎馬離開。

剛走了兩步，突然勒緊了馬韁。她想起了小時候安松岳不開心，抱著腿坐在墻角，就是這副模樣。

她又驚又喜，“七颯”出手，將圍在那叫花子周圍的人一鞭抽開，叫了聲：“松岳！”。

安松岳猛地聽見顧清泉的聲音，以為自己幻聽了，但確實沒有拳頭和棍子再落下來。他正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就聽見有人問：“松岳，是你嗎？”

果然便是顧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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