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關燈
安松岳的第一反應卻不是高興,而是恐懼。

他怕極了,他怕顧清泉見到自己這副窩囊樣。

他把頭埋得更深了,喃喃道:“不是,我不是,你認錯人了。”

顧清泉聽那聲音分明便是安松岳,登時大喜,撲到他身邊,又見他形容萬分狼狽,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忍不住簌簌落下淚來。

她知道安松岳自小好強,肯定不願意別人看到他這副模樣,便解了自己的披風將他裹起來,不由他分說,抱起他便走。

她找了間沒有熟人的客棧,將他放在客棧床上,安松岳這才擡頭看她。

距離上一次自己見到她不過才半個月。

半個月前他父母雙全,族人俱在,自己也是天之驕子,跟未婚妻金童玉女十分相配。可如今,自己父母雙亡,族人俱喪,自己瞎了雙眼,廢了劍術,成了個廢物,哪還配得起她。他連想再看一眼愛人的模樣都做不到。

他想哭,可眼淚早在這半個月裏頭流幹了。

顧清泉見他擡頭,這才看見他眼上的布條,聲音顫抖,問道:“你的眼睛怎麽了?”

安松岳語氣平淡:“瞎了。”

顧清泉心中大慟,努力鎮靜下來,道:“沒關系,我去找大夫給你看,肯定能看好的。”說著便要出門。

她剛走了兩步,像想起了什麽,又停了下來,道:“我先叫夥計送熱水上來給你洗澡,洗完澡再找大夫看病。”

她找夥計要了浴桶,自己一桶一桶將熱水灌進去,灌好水便要去幫安松岳脫衣服。

安松岳拒絕了:“我自己來。”

顧清泉楞了楞,道:“好,那我去給你買新衣服。”

她出了客棧便開始哭,哭了一會兒就擦幹眼淚,跟自己說:沒什麽的,他還有我,我可以做他的眼睛。

她給安松岳買了全套的新衣服,新鞋,甚至還有一根拐杖。

她帶著新買的東西回到客棧,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裏面有重物跌倒的聲音。

她急忙推門進去,發現安松岳撞翻了桌子,跌在地上。她趕緊扶他起來,把房間正中的東西都挪到墻邊。

安松岳趕她出去,她不走,說:“我就要給你洗澡。你以後如果娶我,我就是你媳婦兒,給你洗個澡怎麽了。你如果不娶我,我就是你哥們兒,哥們兒之間幫幫忙也很正常。”

安松岳沒想到她會這麽說,一時楞住了。

顧清泉趁他楞著,動手扒了他的衣服,把他放進木桶裏。

安松岳窩在木桶裏,放棄了抵抗。

顧清泉開始給他洗澡,看見他滿身的傷痕,刀傷劍傷、磕傷碰傷、鞭傷棍傷,舊傷未愈又添新傷,身上沒有半塊好皮膚,便又落下淚來。

她不敢出聲,只能默默掉眼淚,覺得自己把這二十年攢的眼淚都流盡了。

她一邊給他洗澡,一邊輕輕地說:“你知道嗎,大家都在找你,沈醉,宋炎,還有阿璃,大家都很想念你,知道你活著一定高興得不得了。對了,我得給他們傳個青鳥符,叫他們別找了,還是我運氣好,別人都找不到你,只有我能找到你。”

她絮絮說著,也不管安松岳說不說話:“你跟我回長恨山好不好,我爹也很擔心你。我去西岐找最好的大夫給你看病,等你養好了,我們就成親。不,不用等你養好,我們就按原來的計劃,今年夏天就成親,好不好?”

安松岳聲音平淡:“咱們的婚事,還是算了吧。”

顧清泉聲音都變了:“為什麽?”

安松岳慘然一笑,道:“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嫁給這樣的人,你不覺得惡心嗎?”

他話才說完,就感覺兩片柔軟的唇瓣貼在自己唇上,他楞住了,忘記了反應。

就聽顧清泉道:“你記住,我只喜歡你,只會嫁給你,你也只能娶我。”

***

顧清泉套了輛車,帶著安松岳趕回西岐。

顧隱見到安松岳瞎了眼,瘸了腿,整個人都瘦脫了相,跟往日玉樹臨風的世家公子判若兩人,連連嘆息,又找了西岐最好的大夫給他看病。

那大夫對顧清泉道:“安公子身上都是皮外傷,看著可怕,塗上金瘡藥,好好養一段日子就好了。腿傷也沒傷到骨頭,平日裏少走動,多將養,也沒什麽大問題。就是這眼睛,唉,是風氏的毒瘴毒瞎的,要是當初剛看不見的時候就用藥,還有幾分覆明的可能,可如今過去這麽久了,毒氣早就進了眼球內部,不管用什麽藥都救不回來了。”

安松岳耳力甚好,隔了老遠都聽見大夫講話。

他自嘲地笑了笑,心想:治什麽治,有什麽用,自己使不了劍,怎麽都是廢人一個。

他自安氏被滅門後曾經短暫地堅強過一段日子,可連續十幾天的作踐和打擊很快將這一點堅強的小火苗掐滅了。他開始想要是自己當初也死在靈隱山就好了,省得現在跟個廢物一樣混吃等死。

他現在每天足不出戶,吃了睡睡了吃,誰跟他說話他都不搭理。醒著的時候要麽坐著發呆,要麽躺著發呆,反正他眼瞎了,眼睛上蒙著布條,沒有人知道他是在發呆還是睡著了。

顧清泉每天都找很多新鮮的小玩意兒給他玩兒,每天都來逗他說話,開始的時候他還“嗯”幾聲,算作回應,後來就連敷衍都懶得敷衍了,躺在床上裝睡覺。

他這樣渾渾噩噩地不知道過了幾日,顧清泉突然要帶他出去。

他本來哪兒都不想去,可他從小就拗不過顧清泉,她總有各種各樣的辦法叫自己妥協,如今他每日病懨懨的,更加拗不過她。

他們在路上走了兩日,顧清泉扶他下馬車,問他道:“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

安松岳當然不知道。

顧清泉不緊不慢地說:“這是靈隱山。”

安松岳像遇到了什麽毒舌猛獸一樣,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腳下直往後退。

顧清泉哪裏會允許他逃跑,她拉緊了他的手,拽著他就往山上走,一邊走還一邊問他:“你知道靈隱山現在是什麽樣子嗎?”

安松岳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害怕。他害怕現在面目全非的一切,更害怕這面目全非的一切讓他回想起令他痛不欲生的那一天。

就聽顧清泉自問自答:“那些長了幾十年的櫻花樹一棵不剩全被燒死了,現在都是焦枯焦枯的樹枝子,一朵花都沒有。你摸摸。”說著拉著他的手去摸樹幹。

安松岳的手抖得厲害。

顧清泉今天就沒打算放過他。他們往山上走,每到一處地方顧清泉就要作一番解說:“這兒是咱們小時候經常抓魚的那個池塘,現在裏面的水都幹了,魚蝦都死光了。”

“這片林子以前咱們經常來,還在這裏遇見過兔子、野雞、糜花鹿,我還養過一只兔子,但是現在什麽活物都沒有了,它們都被風氏放的毒瘴毒死了。”

安松岳聽得臉色煞白,要用手堵耳朵,可他手被顧清泉牽著,只能聽著這錐心的話一句一句往耳朵裏送。

“這是你爬上去掏鳥蛋的那棵樹,你還記得嗎?現在樹上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別說這棵樹了,這整座山裏都找不到一只鳥,就連蟲子都沒了。沒有鳥叫,也沒有蟲鳴,你聽,是不是很安靜?”

安松岳自從進了山就感覺哪裏有點不對勁,聽她這樣說,才意識靈隱山太安靜了,安靜得沒有一點活氣。他想到靈隱山蟬鳴鳥叫,人聲喧鬧的曾經,心裏異常酸楚,覺得眼上的布條濕濕的,他用手去摸那布條,發現原來自己哭了。

他已經瞎了,居然還流得出淚來。

他們最後終於來到了山頂的某處。顧清泉道:“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安松岳怕了她這句話。

顧清泉接著說:“這是安叔叔和安嬸嬸的墓。”

安松岳一直以為父親和母親的屍體在刑轅山,聽聞此言踉蹌了一下,差點栽倒。

“安叔叔中毒死了,安嬸嬸拔劍自殺了,安氏上下除了你一個活口都沒有。”顧清泉哽咽,“而你,你在幹什麽?”

“你在像個鵪鶉一樣把頭縮起來。難道這樣安叔叔和安嬸嬸就活過來了嗎?難道這樣就能要了風如烈的命嗎?”

“安叔叔給你取名叫‘松岳’,他說松樹有挺拔之姿,山嶺有不移之志,希望你能如松如岳,風雪壓身而不倒,歲月流逝而不移。你對得起這個名字嗎?”

“不就是眼睛看不見了嗎?你還有耳朵,你還有嘴,你還有手有腳。不就是用不了‘媚世’嗎?你還可以用別的兵器。你每天這樣躺著裝死,你對得起安叔叔和安嬸嬸嗎?對得起安家上下一百多條人命嗎?你對得起你自己嗎?”

顧清泉的話一句一句像驚雷一樣砸進他的耳朵,砸得他耳膜生疼。他想到父母對自己的諄諄教導,殷殷期待,想到他們命喪他人之手,自己卻自暴自棄,置血海深仇於不顧。就算他現在死了,有何顏面去面對黃泉之下的父母雙親,又有何顏面去面對慘死在風如烈手下的一百三十多口安氏族人?

他錯了,他真的錯了。

他伏在父母墓前,失聲痛哭。

顧清泉伏下身來抱住他,哽咽著說:“你還有我,我會陪著你,我會做你的眼睛,我會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清泉:大兄弟!(抱拳)

松岳:……大,大妹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