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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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帶著清揚回白家的時候正遇上山石堵路,在客棧住了一晚,一到白家便急忙拿了回憶珠去找白胤。

白胤本來不信,但見那回憶珠上一幕一幕,皆是自己和菱君相處的點點滴滴,便取了珠子來,準備仔細觀看。

誰知那回憶珠到他手上卻好像融化了一樣,漸漸坍塌,最後竟鉆進了他的血脈。

陌生而熟悉的回憶撲面而來,白胤覺得自己的腦子快要炸開了。

他想起來自己是如何厭惡父母每日的嘮嘮叨叨的。他不想做什麽白家的繼承人,人生苦短,他只想幹點自己喜歡的事,寫寫畫畫,閑來無事就進山打打獵,可父母連這些都不準,只會斥責他不務正業。

那日他又聽他們說起那些話,內心十分不耐煩,騎了馬就進山了,連個隨從也沒帶,哪知那日竟遇見了一頭棕熊。他一個人,哪裏解決得了這麽一頭龐然大物,身上被棕熊抓得遍體鱗傷,腿也被咬斷了,便疼暈了過去,以為自己便要葬身熊腹了。

誰知再醒來的時候竟是在一間草屋,一個少女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他只一眼便愛上了那天真爛漫的少女。

和菱君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他活了二十年過得最快活的日子。聽不見父母的車軲轆話,不用每日修習劍譜,也不用學習如何打理族中事務。他們進山采藥,摘山裏的野果子吃,走累了就坐在河邊,一邊泡腳一邊休息。他喜歡捉弄菱君,抓了毛毛蟲嚇唬她,閑的時候就教她學寫字。

後來他們成了親,菱君有了他的孩子,他不想讓這個孩子跟著他們流落在外,於是帶著菱君回了寧平城。

哪知道父母根本不認菱君,甚至罵那孩子是“野種”,他沒有辦法,只能先帶著菱君住在宅子裏。好在表妹心疼他們沒有人照料,偷偷安排了家裏的仆人過去伺候。

菱君中毒流產,他大驚失色,想著無論如何也要保住菱君的命。但他沒有錢,只能回白家求父母找大夫醫治菱君,在書房外跪了一整天,可他們就是不準。弟弟告訴他食人山上的仙人廟供著的神仙十分靈驗,只要心誠,便能起死回生。他將信將疑,但哪怕有半分可能也總要一試。

他在釋迦牟尼的佛像前叩了一百多個頭,那神仙果真被他打動了,露出個地洞來。神仙要他用一段回憶交換菱君的姓名,他只能咬咬牙,把他最珍貴的回憶換給了他,然後一頭栽倒在地上。

等他在醒來的時候卻是在白家門外了。

他忘了菱君。

他重新娶了妻子。

他的馬差點將她踏成肉泥。

他嫌棄她,用那樣厭惡的眼神瞧過她。

他打了她一巴掌。

他用鞭子抽她,還把她關進了柴房。

白胤只覺得胸中大慟,“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沈醉急忙上前扶他,他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便往房外沖。

柴房的門上著鎖,他也不叫仆人來開,擡腳便踹,踹不動就用身體去撞,把一整扇門撞倒在地。

可還是太晚了。

之前白胤胸懷殺子之仇的怒火,那一頓鞭子本就下手不輕。他手下的那些人又個個都是拜高踩低之徒,見這女子被公子厭惡,又是個黑瞳,便一味地作踐她,好吃好喝自然沒有,傷口感染流膿也沒人給她找大夫醫治。偶爾有人進來柴房,也是踹上兩腳,然後捂著鼻子嫌惡地走開,她哪裏還有活命的份。

白胤把她抱在懷裏叫她:“菱君,我是阿銘。菱君,你醒醒啊。”

菱君不說話。

白胤晃她,她沒有反應。摸摸她的臉,已經涼透了,顯然是死去多時了。

沈醉嘆道:“白公子,已經太晚了,你還是節哀吧。”

白胤抱著菱君,失聲痛哭。

宋炎趕到的時候正對上這一幕。

沈醉朝他搖搖頭,他知道他們來晚了,只得嘆了口氣。

少夫人朱明若聽說丈夫突然去了柴房,聞訊趕來,看見丈夫抱著菱君痛哭流涕,十分震驚。問他道:“相公,這是怎麽了?”

白胤止住了哭泣,抱著菱君楞楞坐著,過了一會兒才說:“那個送藥的小丫頭呢,叫她過來。”

朱明若疑惑:“前幾日不是已近問過她了嗎,她從小就養在咱們家,爹媽也都是咱們家的家仆,不會害我的。”

沈醉聞言,緩緩道:“少夫人氣色不佳,在下正好略通些岐黃之術,容在下為少夫人把下脈可好?”

朱明若眼裏閃過一絲慌亂:“家裏的大夫剛給我把過脈,沒什麽大事,就不勞公子費心了。”

沈醉卻是一個閃身便到了朱明若身前,擡手摸向她的手腕。

待朱明若發出一聲驚呼,沈醉已經從她身邊離開了。

他道了聲“得罪”,覆又說道:“只是少夫人未曾有過身孕,自然更不曾滑過胎。”

白胤猛地擡起頭,如聞驚雷。

朱明若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沈公子慎言!”

沈醉不慌不忙:“在下雖然不才,也不至於辱沒了藥王谷的名聲,是否有孕,是否滑胎還是拿得準的。白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去城內找別的大夫來看。”

白胤自他給了自己回憶珠就對他頗為信任,又聽他提到藥王谷,當下便信了一大半,於是道:“來人,去請王大夫過來。”

仆人答應了一聲剛要下去,他又想起了什麽,把人叫住了,重新吩咐道:“別去找王大夫了,去回春堂,請趙大夫過來一趟。”

朱明若手裏的絹子掉在了地上,她深吸了一口氣,道:“不必了,我確實不曾有孕。”

白胤睜大了眼睛看向她,嘶啞著聲音開口:“為什麽?為什麽這麽做?”

朱明若冷哼一聲,道:“你都想起來了吧,對她又是這一副深情的模樣。咱們從小一同長大,你可曾半點將我放在心上過?”

白胤低頭:“我一直當你是我表妹。”

朱明若笑了:“表妹?好一個表妹,自小我便知道將來要嫁給你,總有一日要成為白氏族長的夫人,而你卻遇見了她!”

朱明若從小和表哥一同長大,家裏人都告訴她將來她要嫁給白胤,成為白氏的族長夫人。她從小便按照族長夫人的要求培養,詩書禮儀、琴棋書畫、處事禦下,樣樣都學。她人聰明,每一樣都學得很好,一直被白家和朱家視為未來合格的族長夫人,哪知表哥卻一朝娶了別人。那她算什麽?她這麽多年的辛苦付出又算什麽?她幾乎成了整個白家和朱家的笑話。後來好不容易他忘了那個女子,回心轉意了,她便想著那就好好過日子吧,她不跟他計較以前那些事。可今天他卻不知怎麽又想起來了,還發現了自己假孕陷害菱君的事實。如今再作什麽偽裝都沒用了,倒不如痛痛快快地發洩一通。

她伸手指向白胤懷裏的菱君,眼含怨憤,沒有半點平日裏的溫婉模樣:“她有什麽好的,一個黑瞳!”

又自嘲般地笑了:“而你卻娶了她,還讓她懷了孕,一個黑瞳人,懷了你的孩子,可笑,可笑。”

白胤猛然擡頭,聲音發抖:“是你,是你下的毒!你說我們在外面缺人伺候,送了仆人過來,是你指使他們下的毒!”

朱明若臉上居然浮現了一絲得意的神色:“不錯,是我讓人下的毒,那個野種也配生出來嗎?”

白胤大怒,站起身來,手顫抖地指著朱明若:“你,你,我……”

他氣急,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朱明若假孕,陷害菱君殺了他的孩子,他要報殺子之仇,便一頓鞭子打死了菱君,沒想到他的殺子仇人居然便是朱明若。受害者跟加害者之間猛然掉轉,他接受不了,一口氣差點噎死過去。

宋炎皺眉,道:“你是故意去揭菱君面具的吧。她那面具十分逼真,又是誰告訴你她是菱君的?”

朱明若不以為然:“沒人告訴我,她的身形步態我太熟悉了,見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又是這個賤人,她怎麽總是陰魂不散。我相公明明都不要她了,她偏要到處去找,這一次居然直接找到了我家。”

沈醉倒吸一口涼氣,覺得這女子十分可怕:“是你把菱君賣到妓院裏去的嗎?你擔心她找到白公子,就把她賣進了妓院,好教她沒有辦法脫身?”

朱明若哼了一聲:“誰叫她不安安分分地呆著。”

白胤氣得發抖,拔劍便架在了朱明若脖子上。

朱明若竟沒有閃避,形容癲狂地盯著白胤,道:“你殺了我啊,反正你已經殺了我好幾回了。”

她知道自己和白胤之間已經無法挽回,便一心求死。

白胤只覺得悲憤,曾經拼命想保護的人最終命喪於自己手下,而罪魁禍首竟是曾經竭誠相待的枕邊之人。他一直以為他這個表妹知書達理,溫婉賢淑,更難得的是柔順善良,便什麽都不避著她,什麽都不瞞著她。誰知道她往日的溫和柔順竟全都是偽裝。

他生朱明若的氣,但他更氣他自己。

殺子仇人就在眼前,但他卻下不了手。

他有罪,他殺了菱君,他要去陪她。

他橫劍便砍向自己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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