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炎大驚，急忙將他抱到墻角放下，拍拍他的肩膀叫他：“沈醉，沈醉。”

沈醉沒有答應。

他的臉色蒼白的嚇人，宋炎用手去探他的額頭，一絲熱氣也沒有。

宋炎把大殿裏的東西翻了一遍，找了些木桌木凳之類的砍成碎片，準備用來當柴燒。

他準備好木柴，便匆匆忙忙去翻火折子，才發現自己出門的時候並沒有帶。他又去翻沈醉的火折子，左翻右翻都找不見，這才想起來沈醉的火折子掉在地下的洞穴裏了。

他找了根粗些的柱子，抽出“星芒”去鉆，可是一時半會兒哪裏鉆得出火來，更何況他太緊張了，手都是抖的。

他又試了一會兒，實在鉆不出來，只得放棄。

沈醉的臉已經白得透明了，額角的青筋根根可見，眉毛上甚至開始結了細細的白霜。

宋炎不再遲疑，一把將沈醉摟進了懷裏，試圖用體溫去暖他。

沈醉正冷得發抖，忽然碰到了溫熱的東西，也不管那東西是什麽，努力朝宋炎身上靠過去，像一只往人身上蹭的貓。

宋炎便又將他摟緊了些。

可似乎並沒有太大用處。

沈醉眉毛上的寒霜越結越多，甚至發絲上也開始結了霜。

宋炎覺得他抖得越發厲害，心裏十分驚慌。他咬咬牙，擡手便開始扒自己的衣服。

他三下五除二脫了自己的外衣、中衣，然後開始一件一件去脫沈醉的衣裳。

他手上幹脆利落，心臟卻莫名其妙地跳得越來越快，不知道是不是大殿裏太悶了，他覺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氣。

最後一件中衣，宋炎解了他腰上的系帶，提著衣領往下一拽，沈醉的肩背毫無防備地露了出來。

他皮膚白皙，又自小習武，肩背線條緊實流暢，此時因為寒冷，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線條便更加分明。

一身的線條闖進宋炎眼裏，他卻像被人點了穴，一動不動。

他發現自己有了反應。

他如遭雷劈，整個人都懵掉了。

他就那麽坐在那兒，呆楞著看了沈醉幾秒鐘，直到一聲雷聲把他驚醒，他突然反應過來似的別過頭去，仿佛再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他在心裏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迅速把中衣重新給他穿上，然後把他緊緊摟進了懷裏。

沈醉身上冰冷的寒氣傳過來，宋炎發熱的大腦終於冷靜了下來。

那紫衣人說過的話聲聲回響在他的腦海裏，“誰說男人不能喜歡男人”“男子相戀有違綱常人倫”“四十九根滅神箭”“永墮無間地獄”，字字如驚雷般敲在他的心上。

他又想起那紫衣人看向自己時饒有興味的眼神，還有最後化成齏粉的兩個人。

他懷裏還抱著沈醉，釋迦牟尼佛依舊慈眉善目，面帶微笑，門外是瓢潑的大雨和隆隆的雷聲。

萬千思緒，一時湧上心頭。

迷迷糊糊間，他恍然記起自己第一次遇見沈醉的情形。

那時他殺了自己的養父，周圍的人都罵他“沒有良心”“狼心狗肺”，他被追著從一條街打到另一條街，後來實在待不下去了，便離開家鄉，開始流浪。

他那時才八九歲，一個黑瞳的孩子，既沒有銀錢，又沒有力氣，只能靠乞討為生，受盡白眼，不得不和大自己許多歲的叫花子打架，和流浪狗爭搶食物。他那時覺得自己天生是條沒人要的爛命，只配爛在野地裏餵狗，直到他遇到了沈醉。

準確地說是他沖撞了沈醉的馬車。

那馬車夫見他是個黑瞳，登時抽了他幾鞭子，罵他“滾遠點”。

沈醉聽見動靜掀開簾子，厲聲喝住了那馬車夫。

宋炎從來沒有見過一個長得像他那麽好看的人，面團一樣玉雪可愛，額頭上的花精致，五官也精致，精致到他都不敢細看，只覺得他一身的白衣，好像廟裏的觀音菩薩。

沈醉下了馬車，問他有沒有事，他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也不敢擡頭，只盯著他雪白的靴子看，等沈醉把一枚金葉子塞進他手裏，然後坐著馬車走遠了，他才回過神來。

他握緊了那枚金葉子，咬緊牙從絕望的泥坑裏爬了出來，他只有一個念頭，他一定要再見這個白衣公子一面。

那枚金葉子以後便一直被他隨身帶著，成了他拼死保護的東西。

後來他跟人打鬥的時候被暗箭射中了，懷裏的金葉子替他擋了這一箭，金葉子上穿了孔，他便找了根線，小心翼翼地把它掛在了脖子上。

那枚金葉子至今還貼在他的胸前，像一簇火苗，也像他的第二顆心臟。

***

沈醉閉上眼的那一刻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他完蛋了。

他的寒毒要死不死非挑了這麽個時候發作，這裏沒有可以供他療養的溫泉。那股熟悉的寒氣從骨頭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透過血肉穿出了皮膚。明天這個大殿裏估計會多一座冰雕吧，他這麽想著，覺得自己的心比骨頭還要涼。

他的意識逐漸模糊，不由自主地哆嗦著，四肢百骸都被凍得麻木僵硬。

他開始昏昏沈沈地做夢，夢裏他拼命追著哥哥跑，跑著跑著就摔倒了，哥哥藏進了母親懷裏，他就趴在地上仰著臉看著，看著母親冷著張臉叫他起來。

到後來，不知道是不是冷極了，他居然夢見自己靠著太陽，背後暖烘烘的，不是溫泉水那種濕熱的感覺，是一種純粹的幹燥的溫暖，像是他始終渴望卻始終不曾擁有的那個懷抱。

他往後蹭了蹭，喃喃地叫了聲“娘”。

***

沈醉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他發現自己又撿了一條命，心裏很開心，開心了一會兒才發現宋炎抱著他，在用自己的體溫給他取暖。

他從小便沒有享受過母愛，中了寒毒之後內力盡失，同父親的關系也越來越緊張，唯一對他好的人只有他舅舅。此刻被宋炎抱在懷裏，一股奇異的感覺便蔓延開來。

宋炎見他醒了，松開胳膊，去撿旁邊的衣服穿。

沈醉看見他脖子上掛著的金葉子，覺得眼熟，問他：“你這金葉子是哪裏來的？”

宋炎道：“你給的。”

沈醉笑道：“我什麽時候給過你金葉子？我怎麽不記得？”

“你當然不記得。沈二公子就像一棵長滿了金葉子的搖錢樹，拿著金葉子不知道送給過多少人，哪能個個都記得。”

這話說完宋炎自己也覺得有點別扭，便補充道：“是小時候的事了，大概十來年前，我八九歲吧，在宛南城內流浪，沖撞了你的馬車。”

沈醉這才突然記起，道：“我就說你看著眼熟，果然是故人。那時候我十一二歲，比你大，你該叫哥哥。”

沈醉笑瞇瞇，他從小就沒有弟弟妹妹作玩伴，也沒人叫過他哥哥，因此覺得頗為新鮮，“要不然你認我做義兄吧。”

宋炎卻像突然被什麽東西給嗆著了，猛烈地咳嗽起來。

沈醉道：“你怎麽了，又沒吃飯又沒喝水，好端端的還能嗆著。來來來，叫聲哥哥聽聽。”

宋炎扭過頭不搭理他。

沈醉笑罵道：“小狼崽子。”

宋炎把衣服穿好，問他：“你不是說，生的病已經治好了嗎？”

沈醉楞了楞，滿不在乎地說：“沒得治啊，這是北冥謝氏的寒毒，我舅舅好歹占著個藥王的名頭，照樣治不了。”

宋炎握緊了拳頭：“所以，是謝韻嗎？”

沈醉沒有回答他是不是，而是說道：“宋炎，你知道嗎，我十一歲的時候劍法還是很厲害的，那時我就已經有了自己的佩劍，叫做‘踏月’。但是，對於一個不是長子的兒子，特別是對於一個既不是長子又不是嫡子的兒子來說，過分優秀並不是一件好事。”

“那個紫衣人說的話是真的嗎？”宋炎問他。

“什麽話？”說完沈醉才想起來那個紫衣人說他活不了多久了，於是哈哈一笑，說：“別聽他胡說。我十一歲去藥王谷的時候我舅舅跟我爹說，我中了寒毒，內力全失，拿不了劍也使不了輕功。而且這寒毒每年都會發作幾次，每發作一次皮膚就會變白一些，還說我活不過十八歲。如今我都二十一歲了，不照樣活得好好的。”

“沒內力了還可以學縮骨術，可以學‘流風掠影’，殺人可能不大行，逃跑保命還是很在行的。再說了，生死由命，計較那麽多做什麽。”

他說了這一大篇，是唯恐宋炎擔心的意思，宋炎卻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沈醉揉了揉他的腦袋，說了句“小狼崽子”。

雨下了一夜，已經停了，兩個人一天沒有吃東西，都餓了。

沈醉道：“咱們下山吧，得找點東西填填五臟廟了。”說著站起身來。

他寒毒發作之後身體虛弱，站起來搖搖晃晃的很不穩當，宋炎趕緊伸手去扶他。

“我背你。”宋炎說。

“不用了。”沈醉拒絕。

“我沒問你用不用。”宋炎說著就把沈醉背了起來。

沈醉無奈，只得由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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