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松岳驚訝地看向他，道：“沈兄，一只老鼠而已，你不至於吧。”

沈醉苦笑：“我怕蟑螂老鼠。”

宋炎則泰然自若，沒覺得沈醉的舉動有絲毫不妥。

安松岳繞著大殿轉了兩圈，道：“這可真是奇了怪了，你們不是說那白胤被人騙過來拜仙人廟裏的神像麽，可是這整座山也只有寒山寺一座廟，應當是這裏沒錯了。”

正說話間，外面的天又陰沈下來，好像又在醞釀著一場暴雨。今年春天的雨水格外多，又分外暴烈，沒有半分春天的溫柔，反而像是個秋天。

一只渾身長滿翠羽的鳥兒飛進大殿，落在安松岳肩膀上。

安松岳伸出手，那喜鵲通人性一樣跳到他手上，卻化作了一只紙鶴，原來是報信用的青鳥符。

安松岳念了安家的消解咒，紙鶴翅膀上顯出字跡來，只有兩個字“速歸”，是安松岳父親安南山的筆跡。安南山的筆跡向來遒勁有力，這兩個字卻寫的頗為潦草，怕是有什麽急事。

沈醉和宋炎見狀，便說家事為重，讓安松岳先走。他想了想，見這邊一時半會兒也沒什麽進展，便跟二人告辭後先下山了。

宋炎看著大殿外陰沈沈的天空，覺得實在不是什麽好兆頭。

沈醉則掀起袍擺，一屁股坐在了香客叩頭用的蒲團上。

宋炎福至心靈，問他道：“你說，如果白胤真的來了寒山寺，那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麽呢？”

沈醉道：“自然是好好地給釋迦牟尼磕上幾個頭，求他救救自己的妻子。”說完，心念一動，低頭做出個叩頭的模樣，看向供桌下頭。

供桌上鋪著的桌圍已經破爛不堪，隨風飄搖。桌圍掀起的瞬間，沈醉看到供桌下的石階上有一個銅環，鋥光發亮，顯然經常被人觸碰。

他縮身鉆進供桌底下，扣了扣那枚銅環，只聽隆隆聲響起，釋迦摩尼佛像緩緩右移，露出了一條通向地底的石階。

宋炎走近那條石階，借著大殿的光線只能看到前幾級臺階，再往下就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了。宋炎問從桌子底下爬出來的沈醉：“要下去看看嗎？”

“去啊，來都來了。”沈醉從袖子裏摸出火折子，率先下了石階，宋炎急忙跟上。

那石階彎彎曲曲，轉了好幾個彎，開始亮堂起來，原來周圍的石壁上鑲了數百顆夜明珠。沈醉正湊近了去看，聽得“吱呀”一聲，他被之前那只老鼠嚇得心有餘悸，手一抖，火折子便掉在了地上。

正在此時，一聲幽幽的嘆息不知從何處傳來，似是藏著無盡心事，接著便聽見有人說：“寒舍許久不曾有人來過了，上次來的還是位姓白的公子。”

宋炎心想：白胤果然到過這裏。他聽那聲音十分清脆，便出口問道：“不知公子是何人？可否出面一敘？”

那聲音笑起來：“公子？我這年歲，怕是做你們爺爺都夠了。既然能在此地相見，想必是有緣之人。”

宋炎和沈醉又沿著石壁向前走了一段，前面豁然開朗，竟是間頗為寬敞的石室，光線從室壁的琉璃窗射進來，正照在端坐在石床上的年輕人身上。

那自稱年紀大得可以做宋炎爺爺的人紫衣黑發，皮膚光潔不見半點皺紋。

宋炎心裏疑惑，卻又不敢再稱那人做“公子”，只得說：“我二人誤入此地，驚擾了閣下，還請閣下見諒。”

沈醉則一眼看見身旁的另一張白玉床上躺著個人，那人也是一般的年輕英俊，只是雙目緊閉，好像是睡著了。石玉床上鑲了一圈晶瑩透亮的珠子，每顆珠子上人影閃動，最邊上的一顆，上面赫然便是白胤和菱君影像。

沈醉問道：“敢問閣下，這顆珠子可是取自白公子？”

那紫衣人點頭：“不錯。他求我救他娘子，代價嘛，自然是把生命裏最快樂的一段時光送給我做成回憶珠。”

宋炎心道：怪不得白胤忘記了跟菱君在一起的所有事情，如果想找回記憶，還是得請這紫衣人送還珠子。於是道：“此珠關系到一個姑娘的終身幸福，不知能否請閣下賜還此珠？”

那紫衣人道：“終身幸福？別人的終身幸福是終身幸福，我的終身幸福便不是終身幸福了嗎？我用這顆珠子養我愛人的魂魄，自然不會把它還給你。”

沈醉狐疑：“愛人？”

紫衣人點頭：“不錯。”

沈醉吃驚：“可他，分明是個男人啊？”

紫衣人嗤笑：“誰說男人不能喜歡男人，都五十多年過去了，世上的綱常倫理怎麽還是半點沒變。是了，你有雪蓮印，是沈家人，仙門世家，自然沒一個好東西。”

接著又道：“幸好你姓沈，你要是姓風，今天斷然出不了寒山寺。”

宋炎好奇：“不知閣下跟風氏可是有何恩怨？”

“恩怨？風澗用四十九根滅神箭釘死了我愛的人，我跟他之間只有怨，沒有恩。”

宋炎道：“受滅神箭之刑，死後只能墮入無間地獄，受烈火煎熬，永生不能轉世。不知此人犯了何錯，竟要受此酷刑。”

紫衣人冷哼一聲：“犯了何錯？我也想知道。風澗說男子相戀有違綱常人倫，他為了維護綱常人倫釘死了無川，我就挖了他的心，剝了他的皮，把他的肉一片片削下來，削成了一具骨頭架子。”說著哈哈大笑，笑得宋炎毛骨悚然。

宋炎之前一直聽說風如烈的父親風澗死於練功時走火入魔，想不到死狀竟如此淒慘。他搖搖頭，又問道：“那些藍瞳嬰兒又與你有何冤仇，你為什麽殺了他們？”

紫衣人不以為意：“無冤無仇又怎麽樣，無川還這麽年輕，等他醒來總不能讓他看見我白發蒼蒼的模樣。我不取那些藍瞳嬰兒的內丹，又怎麽保持這年輕的容貌？”

說著舉起手來，頗為愛惜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沈醉盯著那白玉床上的年輕公子，道：“他魂魄已散，你又何苦自欺欺人。”

紫衣人聽見沈醉如此說話，登時暴怒，起身便向沈醉抓來。

那紫衣人身手極快，這一抓出其不意，沈醉被他抓了個正著，眼見要被他卸下一只胳膊來，那紫衣人卻突然覺得手中一空，沈醉已從他爪中脫身了。

紫衣人有些驚訝：“縮骨術？你這小孩兒倒是有點意思。”

他見沈醉脫身，也沒有再出手的意思，重新坐回床上，道：“算了，何必跟你一般見識，反正你也活不久了。”

宋炎大驚，質問他道：“你胡說什麽！”

紫衣人聽他出言不遜，也不生氣，反而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們，目光從宋炎身上轉到沈醉身上，又從沈醉身上重新轉到宋炎身上。

宋炎被他看得發毛，拔出“星芒”，舉劍便刺，紫衣人側身閃過，一爪抓向他肩頭，他肩膀一痛，那紫衣人竟徒手將他肩上的衣服撕了一片下來。

沈醉驚呼，急忙過去查看，見宋炎肩上五道血痕深入皮肉，血肉外翻甚是可怖。五道血痕中間露出個黑色小花，想必是胎記之類的東西。

那紫衣人見到這朵黑色小花，登時楞住了，喃喃道：“荊棘花。”覆又哈哈大笑，道：“原來是你，原來是你。”

他欣喜若狂，奔到白玉床上躺著的人身邊，道：“無川，你說妙不妙，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咱們在無間地獄也可以瞑目了。”

他朗聲長笑，白玉床周圍鑲著的回憶珠顆顆掉落，床上的人身體逐漸透明，終於消失不見。

他臉上帶著笑意，嘴裏喃喃有詞，黑發竟然逐漸變成了白發，原本光潔的皮膚像失去了水分，漸漸皺縮，青年公子霎時間變成了白發老翁。他

舉掌拍向頭頂，身體在這一拍之下碎成了齏粉。

宋炎和沈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面面相覷，不知該作何反應。

沈醉皺眉：“這人好生奇怪，為什麽說‘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又為何突然自毀元神？”

宋炎搖搖頭：“不知道。但他最後念的那往生咒卻不是超脫的咒語，是墮入無間地獄的咒語。”

覆又想到那叫“無川”的人受過滅神箭之刑，只能墮入無間地獄，他既然深愛無川，想必是為了去無間地獄陪他吧。

沈醉撿起地上那顆封存了白胤和菱君回憶的珠子，道：“咱們把這顆珠子帶回去還給白胤，他大概便能想起來過往之事了。”

又問宋炎：“你的傷勢如何，要不要緊？”

宋炎道：“小傷，沒事。”兩人便沿著石壁重新往回走了。

還沒走到最上一級臺階，就聽見外面傳來隆隆的雷聲和嘩嘩的暴雨聲。沈醉不知道是沒站好還是被突然傳來的驚雷聲嚇了一跳，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

宋炎跟在後面，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這一接觸，宋炎只覺得觸手冰涼，有如寒冰，便皺眉問道：“你還好嗎？為什麽這麽涼？”

沈醉擺擺手，沒有說話，正要去爬那最上一級臺階，突然眼睛一閉，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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