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日暮，夕陽西沈，黃燦燦的陽光照在臨清城的青石街上，好像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一個身著紗衣的女子挎了個竹籃子，腳踩著這層碎金，步履匆匆。她長得頗為清秀，一雙大眼睛水靈靈的，只是現在卻填滿了焦急。她只顧著埋頭走路，車馬聲遠遠傳來，她卻恍若未聞。

馬蹄聲由遠及近，轉眼就到了眼前，那女子這才覺察出了什麽，一時間卻不知作何反應，只是呆楞楞地停住了腳步。

馬上的錦衣公子見那女子不知閃避，急忙勒住韁繩，馬的前蹄高高舉起，再晚一步便要將那女子踏成肉泥。

錦衣公子驚魂甫定，想斥責那女子幾句，但是見那女子雖然是個黑瞳，卻生得貌美，便添了幾分憐惜之心。又見她睜大了一雙眼望著他，似乎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他有點不忍心，訓斥的話在嘴邊徘徊了兩圈便沒有說出口，於是翻身下馬，向那女子賠禮道歉：“在下著急趕路，不料沖撞了姑娘，萬分抱歉。還請姑娘挪動腳步，容在下過路。”

那女子卻仍是怔怔地望著他，既不說話也不讓路，一雙眼睛漸漸蓄起淚水，口裏喃喃道：“阿銘哥哥，是你嗎？”

錦衣公子滿腹狐疑，他是中州白家人，叫做白胤，自然不是那女子口中什麽阿銘哥哥。再說他一個世家公子哥兒，怎麽可能跟一個黑瞳女子扯上什麽關系。他今天本來是帶著妻子回娘家，路上遇到點事情耽擱了些時間，這才快馬加鞭，想在天黑之前趕到岳丈家，沒曾想遇上了這一番糾纏。

眼見時候不早了，他心裏便有些煩躁，開口道：“我不是阿銘，姑娘想必是認錯人了。還是請姑娘讓一讓，在下確實著急趕路。”

那女子聽他這麽說，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竟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阿銘哥哥，你知道嗎，我找你找的好辛苦。”

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有人認出來這女子，跟旁邊的人議論道：“這不是倚芳閣的窯姐兒，叫做菱香的嗎？”

“嘖嘖，天還沒黑，就到道上拉客來了。”

白胤顯然聽見了這番話，幾分愛美之心和憐惜之情頓時消了個幹凈，心道：怪不得一個黑瞳女子竟也能穿得上紗衣，原來做的是皮肉生意，她這番糾纏，定是沒安好心。

白胤擡眼看她，發現她衣領開得極低，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脖頸，顯然是尋常女子不會做的裝束，果然是妓子無疑了。心裏頓時厭惡起來，揮袖甩開了她的手。又見她口脂塗得紅艷艷的，心裏更是憎惡，不覺皺緊了眉。

菱香好像被他的眼光燙傷了，周圍人的議論讓她手足無措，她慌慌張張地用袖子去擦口脂，一時之間哪裏擦得幹凈，反而擦汙了臉，看著很是狼狽。

白胤身後跟了兩架馬車，其中一架馬車的青灰門簾掀起，一個挽了婦人發髻的女子下了馬車，她走到白胤身邊，問他：“相公，出了什麽事嗎？這女子是誰？”

她長得柔柔弱弱的，說話也是細聲細氣，一看就是高門大戶養出的女兒家。

白胤煩躁稍減，正準備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給妻子聽，就聽見菱香驚恐道：“你居然又娶了妻？你怎麽能再娶別人？”

白胤冷了臉，怒道：“我娶不娶妻關你什麽事？”

菱香悲極：“阿銘哥哥，你為什麽不認我？你腿上有一塊紅色的胎記，你是我的阿銘哥哥啊！”

白胤大驚，急忙跟妻子解釋：“明若，我確實不認識她，不知道她從哪裏聽來的這些，你要相信我。”

他妻子朱明若是他青梅竹馬的表妹，溫婉賢淑，通情達理，聽見菱香脫口說出他丈夫身上只有親密之人才知道的胎記，也不著急，反而拍拍他的背，安慰他道：“相公，你別著急，這中間一定有什麽誤會。”

轉頭又對菱香說：“我相公潔身自好，向來不進秦樓楚館，姑娘想必是認錯人了。”

菱香還要分辯什麽，卻聽見人群外傳來尖利的女聲：“這邊，別讓她跑了！”

緊接著一個穿紅著綠的中年女人領著四個壯漢擠進了人群，赫然便是倚芳閣的老鴇。

那老鴇見菱香面前站了個錦衣公子，也不知是什麽來頭，生怕沖撞了不好得罪的人，於是問道：“公子認得菱香？她偷了我的錢跑出來，我們是來帶她回去的。”

妓館的妓子，還是個品行低劣，偷了錢跑出來的妓子。白胤想想便覺得惡心，皺眉道：“我不認得她，不打擾你們處理家務事了。”攜了妻子便要走。

菱香想攔，可眼前杵了四個壯漢，還有一個兇神惡煞的媽媽，哪裏還有勇氣去攔，只能望著馬車走遠，伏在地上悲聲痛哭。

那老鴇眉毛一豎，開口便罵：“小賤人，給你娘號喪嗎？三天兩頭往外跑，倚芳閣的男人不夠你用嗎？”

又見她挎著的竹籃子，上去奪過籃子，一腳把她踹翻了，掀開蓋著竹籃的布，赫然便是鐲子耳墜之類的金銀首飾。

她把竹籃塞給旁邊的一個龜奴，拽著菱香的頭發把她拖起來，擡手就是兩巴掌，菱香臉上頓時腫了起來。

“這就是你買的脂粉頭油？小蹄子居然敢騙你媽媽，是嫌自己命長嗎？”

扭頭對跟著的龜奴說：“先給她幾鞭子讓她清醒清醒！”

菱香打了個激靈，求饒道：“媽媽你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她瘦瘦小小，整個人伏在地上，甚是可憐。

那些龜奴哪裏理會她的求饒，鞭子登時抽在她身上，紗衣應聲而裂，血跡登時滲出來，一條一條的鞭痕縱橫交錯，甚是可怖。

那老鴇還在旁邊叫嚷：“使著點兒勁兒，你們是沒吃飯嗎？仔細點別抽到臉，這小蹄子也就這張臉還值幾個錢。”

菱香起初還在求饒，漸漸只剩趴在地上嗚嗚哭泣的力氣了。

圍觀的人看不過去，勸那老鴇差不多行了，那老鴇卻伸著手指頭大罵：“老娘教訓姑娘，關你們屁事？”說著，奪過鞭子親自動起手來，一副要把人抽死的架勢。

她剛抽了一鞭子，手腕一痛，鞭子竟然脫了手。

一只山核桃骨碌碌地滾到了路邊。

旁邊的龜奴要麽捂著胳膊要麽抱著腿，都在嗷嗷叫喚。

老鴇吃了一驚，四下張望：“誰？誰在裝神弄鬼？”

一個黑衣男子緩步走出人群，他身量甚高，穿了一身黑色勁裝，顯得頗為利落。

老鴇看向他，覺得他厲眉鳳目，眼睛亮得驚人，心下便有些發怵，再定睛一看，發現這人雙瞳漆黑如墨，便多出許多勇氣，喝罵到：“哪裏來的小子，居然敢管到老娘頭上！”

黑衣男子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宋炎多事，只是再打下去恐怕要出人命。”

“知道自己多事就滾遠點！這小蹄子是我花錢買的，是生是死自然是我說了算！”

接著眼珠一轉，又道：“她偷了我的首飾，你要是看上了她，一百兩銀子交出來，我立馬讓你把人帶走。”

地上的菱香怯怯開口：“我，我沒偷，這些首飾是我自己的。”

“胡說八道！你赤條條進的倚芳閣，吃倚芳閣的穿倚芳閣的，哪裏來的自己的首飾！”說著擡手又要去打菱香。

她的手還沒伸過去，胳膊一痛，又是一只核桃滾在地上。她哎呀一聲，捂住胳膊，下意識地看向宋炎手中，果然見他正把玩著幾只核桃。

她吃了虧，便不敢再輕舉妄動，說話也軟和起來：“我們倚芳閣也不是不講道理，只是這菱香吧，我買她的時候花了不少錢，這些日子又好吃好喝供著，還沒等她給倚芳閣賺些什麽她就跑出來了。我們做生意的，總不能做賠本的買賣，你說是吧？”

宋炎還沒說話，就聽見一個清脆的女聲傳來：“你這媽媽好不要臉，好吃好喝我沒看見，巴掌鞭子倒是見得清楚。”

只見一個穿著淡紅衫子的少女擠出人群，步履輕快地走到老鴇面前：“不過我們不和你一般見識，我家公子吩咐了，這個給菱香姑娘贖身。”說著伸出手來，手心裏赫然躺著一枚金葉子。

宋炎的心狠狠跳了兩下，他脖子上掛了一枚一模一樣的金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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