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鴇見那金葉子成色極好，雕琢精致，別說一個菱香，就是十個菱香也買得了，登時眉開眼笑，將那金葉子抓進手裏，說道：“姑娘爽快，這菱香你們只管帶走。”

說著領著龜奴就走，生怕給金葉子的人後悔。

紅衫女子將菱香扶起來，對她說：“菱香姑娘，今天起你就是自由身了。”

菱香突然被人贖了身，正不知道自己會落到什麽去處，聽說對方竟然肯放自己走，連忙道謝：“多謝姑娘，也多謝你家公子。”

說著朝宋炎福了一福。

宋炎搖頭：“菱香姑娘誤會了，這位出手闊綽的公子並非在下。”

他沈默了一會兒，似在積攢著什麽勇氣，轉頭對紅衫女子道：“不知在下是否有幸結識一下你家公子？”

紅衫女子拍手笑道：“甚好甚好！你的功夫俊，人也俊，該帶給公子瞧瞧，省得我們天天聽他自己誇自己，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繼而又想起了什麽，道：“我叫菀兮，我家公子是北冥沈家人，單名一個‘醉’字，‘南松北醉’的‘醉’說的便是他了。”

又見菱香遍身鞭痕，衣裳也破得不像樣，便對她說：“菱香姑娘也隨我去換身衣服吧？”

菱香十分感激，兩個人便跟著菀兮去見那出手闊綽的沈公子了。

菀兮領著他們進了街邊的洪福客棧，又上了樓梯，穿過長廊，停在長廊盡頭的一間房間門前。她伸手敲了敲門，喚道：“清揚，我回來啦。”

房門打開，一個身著淡藍衣衫的少女探出頭來，菱香“呀”地一聲叫了出來。她盯著那名喚“清揚”的女子，只見她和菀兮高矮一樣，胖瘦一樣，都是圓圓的臉，頰邊各有一只小酒窩，原來是對雙生子。

菀兮笑道：“清揚，快看我撿到什麽了，這位公子跟咱們公子比起來如何？”

清揚笑著罵她：“天天就知道胡鬧。”

又對宋炎說道：“我家公子剛剛還誇宋公子功夫好，正可惜無緣相見呢。”

說著側身讓路，宋炎猝不及防，被窗邊的白衣晃了眼。

那人歪著身，手支著頭，坐得懶懶散散。他額間紋了枚銀色的雪蓮印，同他極白的膚色很是相稱，宋炎認得，那是北冥沈家的標志。他朝宋炎看過來，暮光斜照進他藏藍的眼睛，像照進了星夜。

正是沈醉，北冥沈家的二公子。

聽說他親爹沈彥霖很嫌棄他這副站沒站相坐沒坐相的模樣，說過他很多次，他次次都當耳旁風，吹過就算。他本人又懶得令人發指，能坐著就不站著能躺著就不坐著，還疏於劍術，十幾歲之後沒人見他使過佩劍“踏月”，沈彥霖不待見他也在情理之中。

沈醉懶懶起身，沖宋炎笑道：“宋公子，我們可曾見過？”

宋炎此生沒見過第二個笑起來有如山間明月般的人，他只覺得清輝滿堂，正晃神間，“不曾”二字便已經脫口而出。

菀兮笑出了聲：“公子，你遇著十個美貌女子就要把這話說上九遍，也不換句新鮮的。”

“越來越放肆了。”沈醉瞪她，可惜沒什麽威懾力。

沈二公子覺得自己挺冤枉。愛美之心人皆有，他喜歡好看的東西，譬如風景、器物、書畫，當然也包括貌美女子。喜歡什麽，自然便想要接近，當然免不了多說上幾句話，這又不是什麽錯處。對宋炎，他是真的覺得熟悉，特別是這雙眼，他總覺得自己在哪裏見過。

又想到菀兮這個小丫頭，被自己慣得膽子大了不少，如今都敢明目張膽地拆自己的臺了，便吩咐她道：“也不知道先帶菱香姑娘去換衣裳。”

見菱香遍身鞭痕，便從袖子裏摸出傷藥遞給菀兮。

菱香急忙上前拜謝，跟著菀兮去了隔壁客房。

沈醉請宋炎落座，道：“宋公子是我見過第一個有內力的黑瞳之人。”

宋炎對沈醉的話毫不意外。雖然嬰兒出生之時瞳色都是黑色，但是百天之內如果服下了固始丹，便可以生出內丹，瞳色也會變成藏藍色，否則的話就無法結丹，更不用說練武了。但是固始丹的煉制很是麻煩，需要鮫人淚、龍蛇膽、雪蓮花作藥引，用玄母鼎煉制，這種金貴的丹藥，就算有錢也難買，普通人哪裏拿得到。故而仙門百家代代相傳均為藍瞳，黑瞳則往往世世代代都是黑瞳。

“我沒有服過固始丹，但拜師之時已有內丹，義父也覺得奇怪。”

沈醉不久前聽說中州宋氏族長宋晚認了個黑瞳的徒弟當義子，他爹對此事就評價了兩個字：胡鬧。畢竟中州宋家也算是五大仙門之一了，雖然是個吊車尾。剩下的四大仙門，南召安家，北冥沈家，東瀛風家，西岐顧家，還有其餘的大小仙門，哪家收徒不是收的嫡系，再不濟也得是個藍瞳啊，宋晚倒好，認了個黑瞳做徒弟倒還罷了，居然又收了義子，不是胡鬧是什麽。

沈醉對他爹的評價很不以為然。沈彥霖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沈彥霖，他向來跟他舅舅鐘鳴走得近，同他舅舅一樣，覺得英雄不問出身。

於是便對宋炎說：“聽聞中州的宋晚前輩新收了義子，想必便是宋公子了。”

“正是。”

宋炎學說話學得晚，向來話少，更很少跟人說起拜師之前的事，此刻卻接著道：“我是棄嬰，被失了崽的母狼叼到窩裏養到兩三歲，後來被一個獵人撿到了，那人沒有子嗣，便收養了我。我養父吃喝嫖賭五毒俱沾，喝醉了就打我和我養母，我養母為了護著我被他打死了，我便殺了那獵人，開始流浪。”

宋炎擡眼看向沈醉，沈醉聽得入神，被他一盯有些意外，道：“然後呢？”

“後來我去中州拜師，義父覺得黑瞳之人沒有內丹，沒法運轉內力，就算練武也不過練個空架子，白費力氣罷了，便不願收我。後來我在山門外跪了三天，義父心軟，便出門見了我一面，一探之下發現我竟然有內丹，這才收我為徒。”

沈醉點頭：“倒是一番奇遇。”

正說話間，菀兮帶了菱香進來。

菱香已經換了一身淡紅色的衣衫，洗幹凈了臉，露出白凈的皮膚。她的眼睛清澈透亮，還帶著幾分天真。

沈醉見她雖然淪落風塵，卻沒有半點風塵氣，覺得奇怪，問她：“姑娘是哪裏人，今後有何打算？”

菱香眼裏又蓄起淚水，她眨眨眼，努力把眼淚忍回去，這才說道；“‘菱香’是媽媽給起的名字，我原來叫做菱君，住在火神山，家裏靠采藥賣錢過活，我爹爹去世後家裏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又想起了什麽，恍惚道；“阿銘哥哥，阿銘哥哥又不認我。”

沈醉問她；“可是剛剛路過的白公子？”

菱君喃喃道：“原來他姓白，他從未跟我說過他姓白。”

宋炎道：“馬車車身上紋了獅首紋，那是白家的家徽。姑娘是如何認得他的？”

“采藥的時候遇上的。那時他被棕熊咬傷了腿，暈死過去了。棕熊不吃死物，他便僥幸撿了一條命。我見他傷的嚴重，就綁了個拖板把他拖到了家。他睡了三天才醒，只說他叫阿銘，那天是出來打獵的，又央求我留他多住幾日，養養傷口。”

清揚驚訝：“可那白公子分明是個藍瞳的世家公子啊，你沒問清楚他的姓名來歷，就留他住下了嗎？”

菱君默默低了頭：“我那時候不知道世上還有藍瞳和黑瞳之分，見他傷得確實厲害，一時也不能行走，就留他住下了。他住的時間從七日變成了一月，又從一月變成了三月。他脾氣好，懂的又多，教我識字，陪我采藥，送我花冠。”

“後來我們便成了親。”

菀兮“呀”的一聲，心道：那白公子既然出身世家，他的親事自己又如何做得了主。藍瞳和黑瞳向來不通婚，那白老爺恐怕也不會認個鄉野出身的黑瞳女子作兒媳婦吧。

果然又聽她道：“後來我有了他的孩子，他便說要帶我回去見他爹娘，但他擅自在外娶妻，他爹娘恐怕一時半刻難以接受，就安排我住在城裏的一處宅院，等他說通他爹娘再接我進門。”

“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吃飯的時候，那天我喝完湯便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後發現孩子沒有了，他也沒有了。”

她說到傷心處，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嗚嗚咽咽哭得十分傷心。

負心漢和糟糠妻的故事挺多，但負心負到連自己孩子也能打掉的人畢竟是少。菀兮氣極了，罵道：“好一個忘恩負義的負心漢！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竟然連自己的孩子也不放過！”

清揚拿了絹子遞給菱君，拍拍她的背安慰她：“也不見得是白公子下的手，他家裏既然不同意，強行將他綁回去也是有可能的。”

菱君搖頭：“起先我也這樣想，他一向對我很好，我總覺得他是有什麽苦衷。我在城裏打聽，沒有人認識阿銘，後來我的錢用完了，付不起租金，只好從那宅子裏搬出來。我想他家既然不在寧平城內，想來估計離得也不遠，便一路向北，去周邊的城裏找他，哪知道剛到臨清城，就被人敲暈了，賣進了倚芳閣。”

她說一邊說，一邊拿絹子擦眼淚：“我逃了很多次，想著不管如何都要先找到他把事情問清楚，卻怎麽也沒想到再見面他居然不認我了。”

覆又想到：他怎麽還會認我呢，他嫌我做了□□，躲我還來不及。

她先後經歷了喪子，丈夫失蹤，被趕出宅子，四處流浪，後來又被賣進妓院，因為不願接客差點被打死，唯一支撐著她活下去的信念就是找人。現在人找到了，卻另娶他人，她被徹徹底底的拋棄了。沈醉之前問她以後去哪兒，天大地大自己又能去哪裏呢。

她站起來，重新叩謝宋炎和沈醉，然後一頭便朝身旁的柱子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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