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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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浴缸裏泡了將近一個小時,李真才戀戀不舍地離開已經開始變冷的水。還真別說,此刻得他甚至動過把艾葉裝幾片帶回家的想法。當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伸手拿起放在金色鏤空托盤上的白色浴巾,李真用力擦拭著身上的水珠。在毛巾揩拭到腹部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聯想到王本餘結實的肌肉。他帶著幾分失望地用手指捏捏自己綿軟的腹部,手指過於用力留下幾道紅色的印痕。

就算不能像王本餘那樣有一米九高,有強健的體魄,起碼也不要相差太遠,這樣站在他身邊不會顯得突兀,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這麽想著的李真懷揣著幾分希冀,擡頭看向浴室一面落地的鏡子,盼望著映出的自己或許有幾分英氣。但是他失望地發現,除了五官端正外,真的跟帥氣有型這類形容詞還有一定距離。

叩!叩!

突然的敲門聲讓李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將視線轉移到門口的位置。玻璃門雖然有衣物遮擋著,還是能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沒事?”

“在穿衣服呢,我很快就出來了。”李真麻利地取下門背後掛著的衣服褲子往身上套,再將換下來的衣物折好收進透明塑料袋裏。再三確認沒把任何東西落下,才推開門離開浴室。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泡得很舒服就把時間忘了。”

“下次再來?”

“不用了,我家那邊有個公用大澡堂還不錯,要想泡澡我去那裏就好了。”其實李真家附近壓根就沒什麽大澡堂,不過是臨時的借口罷了。作為普通人中的一員,他是完全無法理解花錢在五星級酒店泡澡的行為。他偷偷用疑惑的眼神瞟了王本餘兩眼,在被發現前收回視線,若無其事地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蹲下把裝著換洗衣服的透明塑料袋塞進箱裏,順便收拾好王本餘四處亂扔的衣服,“餓了吧?我弄好了,趕緊出發去吃飯吧。”

“頭發。”

“嗯?”李真聽到這兩個字有點楞住,一時沒反應過來。直到看到王本餘仍舊淌著水的黑發,才知道說得是頭發還沒幹,“好好好!王小朋友坐好,我來幫你吹頭發。”

“是你的。”王本餘皺眉用手掌摸了摸李真同樣濕漉漉的頭發,“我不用吹。”

聞言,李真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瞅著對方,微皺的眉頭洩露了內心的疑問:這是他所認識的那個王本餘嗎?

“吹風筒。”王本餘好笑地用手指彈了彈李真的鼻尖,轉身打開衣櫃,從裏面的抽屜中取出吹風筒遞給李真。

“我也不用了,頭發短,一會兒就幹了。”怕耽誤時間的李真,想也沒想地拒絕了。只是在王本餘“堅韌不拔”的強力視線攻擊之下,片刻後,他還是舉起小白旗投降道,“好吧,把吹風筒給我。”

磨磨蹭蹭的兩人眼看床頭的時鐘已經指向四的數字還沒解決吃飯大事,李真一臉無語,完全無法分辨接下來是要去吃午飯還是晚飯。他拉起兩人的行李箱朝著房間門口走去,邊走還邊回頭催促扣著襯衫鈕扣的王本餘快點。

“不帶行李,樓上餐廳吃。”

默默地把行李又拖回床邊,即使王本餘用那麽隨便的口吻說著,李真根據對王本餘的認識,猜想這個餐廳絕對不是普通餐廳。在真正抵達王本餘口中的餐廳時,他頭上又開始冒黑線了。果然,竟然是怎麽看都絕對不便宜的旋轉餐廳。

位於H酒店頂樓的這家旋轉餐廳主打的並非是西餐一類,這裏銷售的是最新鮮的海產品,在加工方式上可以由客人決定。只是在海鮮的凈價上再收取一定比例的加工費。當然也不乏有錢有閑又懂生活的客人開車去屬於餐廳的海域親自捕撈自己喜歡的海鮮。說是親自,其實是由工作人員駕著游艇撒網撈上海產品之後讓客人自己挑選,自然這種方式是要額外付出一筆高昂的打撈費的。但是跟所有獵人一樣,這種主宰一切,任君挑選的方式在有錢人中是很受追捧的,而且高昂的費用讓“獵人”們由衷體會到獨一無二,高高在上的優越感,造成相當多一部分的人對親自捕撈的方式趨之若鶩。當然光是憑借這種優勢是無法讓一家高級餐廳鶴立雞群的,它在保證食材的新鮮之外,還在味道上樹立了口碑,無論是中式還是西式的烹飪上都是由世界級別富有盛名的廚師完成的,不僅如此,在享受美食的同時,還能三百六十度全方位飽覽海景,真是當之無愧的五星級米其林餐廳。

自然這些都是李真所不了解的事實,他對於有錢人士的吃喝玩樂並不太感興趣,還不如讓得空的他算算這個學期的學費和食宿費能不能交全,什麽時候能繳清。至於現在,他的想法只有一個——六百元真的夠兩人吃嗎?

“歡迎光臨,請問先生有預約嗎?”女迎賓帶著一臉笑容,用帶著白色手套的右手手掌稍稍停留在李真身前片刻後,問到“這位是一起用餐的客人嗎?”

“嗯。”王本餘冷淡地從皮夾取出信用卡遞給女迎賓。

“我幫先生查查訂座的記錄,不好意思,請兩位先在這邊椅子上稍作休息。”女迎賓領著兩人來到餐廳的等候席,彎腰做了個請坐的姿勢。

“謝謝。”李真微笑著很自然地朝著女迎賓點點頭,反倒是習慣無禮客人的女迎賓微楞了一下。

“不用客氣。”女迎賓多看了兩眼這位彬彬有禮的客人。

“謝謝耐心等待,我們查到王先生預約的時間是下午2點到晚上6點。請隨我往這邊來,由於今天的客人不算多,我們餐廳為兩位先生免費升級到獨立的包廂。”女迎賓說著朝王本餘遞了餐牌,“這是我們餐廳的餐牌,桌子上放置了紅色的呼叫鈴。只要有需要可以按一下,我們馬上就會有工作人員為兩位服務。請兩位客人慢用。”女迎賓微笑著退到門邊,把門帶上。

“你什麽時候預定的?還有酒店也是。”

“下火車的時候。”王本餘慢不經心地翻看著桌子上的菜單,“你有什麽想吃?”

“我看看吧。”李真說著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隨後接過王本餘遞過來的菜單一看,“噗……”不過是餐牌的第一頁,標註的價格就把李真驚到口中含著的檸檬水都給噴了出來。

“我的六百元根本就不夠點一個餐啊!”

“水可以。”

“……你的意思是我們在這裏喝水喝到飽?”

王本餘看著李真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格外可愛,“開玩笑的。”

聽到這句話,李真更加不爽了,他臭著臉盯著王本餘,似乎在用表情控訴著對方的罪行。一旁笑容燦爛的王本餘完全無視李真的不滿,還伸出手揉亂了對方剛吹幹略顯蓬松的碎發。

“幹嘛?”李真用力拍掉在腦袋上搗亂的大手。

“我來決定。”

決定今後你只能註視我一個人!只能被我欺負!只能喜歡我!王本餘面上雖然沒有表露出此刻充滿獨占欲的內心,但是李真似有所察,把座位從王本餘旁邊調整到他的對面,盡量遠離這個瞬間眼露精光的對象。要是知道王本餘此刻腦海裏無恥加幼稚至極的想法,李真估計馬上就要從頂樓往下跳了。

“什……什麽?”

王本餘心裏好笑地看著像敏銳小兔子躲開自己的李真。果然膽子還是那麽小。不過,他還不想當嚇跑小兔子的獵人,順口接道,“菜單。”

最後王本餘點了按時價計算的澳洲大龍蝦,並以芝士焗的方式加工,還有蒜茸開邊九節蝦,烤生蠔,清蒸石斑和膏蟹。這菜量兩人吃是完全足夠的,還能打包一些。除了澳洲大龍蝦之外,王本餘還“貼心”地沒有選擇價格特別出眾的海產品,例如黑斑口蝦蛄、阿拉斯加帝王蟹等。

縱然如此,等李真懷揣著惴惴不安地心情解決掉這頓飯之後,聽到結帳時工作人員報出的那一串數字還是咂舌不已。

“這就吃了兩千多?”

“嗯,不算多。”

“還……”李真原本還想說些什麽內容反駁一下,但是回憶起兩人差天隔地的生活環境又突然說不出口了,只好訕訕地改道,“那我算是把錢都還清了吧?”

“沒有。”

“我不是把錢都給你了嗎?”

“你沒有請到我。”

聞言,李真愕然地看向王本餘,要說這頓兩千五,六百元確實還夠不上餐費地四分之一,換言之,王本餘也可以說是請了自己。但是他真是壓根沒想過王本餘會跟自己玩文字游戲。真不知道該說他是精於算計還是說他相當幼稚好。

“那行吧,現在我先立張字據,細則解釋清楚,等我下次把錢還你的時候,你幫我簽個名。”李真有點無奈地退讓道。

唉,只是心疼那六百元,夠自己兩個月的夥食費。當然此時此刻的李真還是無法忽略內心是有那麽一點喜悅,雖然要捉衿見肘幾個月,但起碼兩人的聯系還在,不至於面對還錢後相形陌路的局面。

吃飽喝足沒多久,王本餘提議拿完行李之後請李真一起去其他地方再游玩幾天,但是李真考慮到自己卡裏所剩無幾的尾款還是婉拒了。

在跟王本餘分道揚鑣之後,拖著行李的李真轉了幾趟巴士總算在夜幕完全降臨之前回到自己的家。

一排其貌不揚,甚至可以說是斑駁不堪,充滿歲月痕跡的平房躍然眼前。墻壁上的白色油漆已經脫落,露出裏面的紅磚。水泥砌的樓梯,每一級的邊緣都有大小各異的缺口。門口的路燈也由於使用時間過長,像年邁氣衰的老人一樣竭盡全力也只能散發出微弱的暖黃色光。

這麽一對比,在H酒店的經歷就像是一場夢。也許,真的是一場夢,但是李真完全無法欺騙自己的心,讓他阻止自己繼續飛蛾撲火。要是讓他選,他還是會去接近自己喜歡的那個人,也許是因為他年輕,才敢於作出這樣的抉擇。

借著微弱的燈光,李真掏出口袋的鑰匙摸索了半天才打開門。結果讓他意外的是今天母親竟然那麽快下班。

“媽媽?你晚上的班呢?”

“真真回來啦,今天公司放半天假。別說這個了,吃過了嗎?”李心言微笑著看著兒子,她已經有好一段時間因為忙著打工沒有好好看過她的寶貝兒子了。

“嗯,吃過了。媽媽呢?”李真朝著李心言點點頭,把鞋帶解開後換了邊角有點脫膠的藍色拖鞋。

“我當然吃過了,也不看看什麽點數。畢業旅游好玩嗎?不是說去七天的嗎?怎麽提前回來了?”一邊問著,李心言轉身提過李真的行李箱,幫李真從箱子裏取出折好的衣物放進用硬紙板隔好的簡易衣櫃裏。李真母子居住的房間不大,只有三十坪米,一個迷你開放式的廚房,一個隔開的廁所,一張雙架床,和一些自己手工制作的家具。這就是整間房間的全貌了。唯一值錢一點的就是一個雙門的大冰箱,跟狹小的房間格格不入,還是李父沒過世前買下的,沒想到性能還是很不錯的用了將近十年都沒什麽問題。

“嗯,蠻好玩的,但是發生了一點意外,所以提前回來了。”

“你看媽媽說的沒錯吧,青春是要留點回憶的。媽媽寧願辛苦一點還是希望你能在讀書的時候能四處走走,視野開闊一些對你的人生也是有好處的。”李心言說著像是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往事,不禁笑得更燦爛了些,“話說,算算也就這幾天放榜了吧,你記得自己留心一些。媽媽前兩天剛拿到這一個月的工資,這兩千是給你的。”李心言邊說邊從貼身的口袋裏取出一疊百元大鈔,遞給李真。

“媽!我都說了,我現在十八了,能自己賺學費的。這錢你就收回去吧!”

看著李心言烏黑的下眼圈,李真無論如何都收不下這筆錢,他曾親眼看見李心言為了多賺幾個錢,在烈日下騎著單車幫人送桶裝水,那是男人都覺得苦累的活,李心言卻從來都不曾有過怨言。

“別跟媽媽客氣啦,你這個年紀的孩子就該活得無憂無慮,再說也需要錢打扮打扮自己,拍個拖,給女生送禮物的。你要是真懂事,就收下,然後過一個到媽媽這個年紀都不會後悔的青春。想當年,你媽媽我也是那麽瀟灑過來的。不夠用再跟媽媽要,我幫你想想法子啊!”

“媽!”李真到底拗不過自己的母親,把錢接了過去。之前李心言已經給過他幾次錢了,剛剛去完的畢業旅游她也給了將近八百元,李真倒是一分都沒花,把錢存進了一個他自己開的存折裏,留作備用金。

“媽!你還是辭掉一份工作吧,我自己有在兼職夠自己花銷的,而且大學我想憑借我的成績還是能申請到獎學金的。”

“我覺得多一份工作生活還比較充實呢,等我老到沒法賺錢時候再勸我吧。知道你有自信,不過就沒聽過說馬有失蹄嗎?”李心言聽到自己兒子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能拿到獎學金,一半是欣慰一半是調侃地說道,“要真的落馬了,那就是萬事皆空了。還是我的工作比較靠譜。我現在也換了一份好一些的,在H海景酒店那裏當清潔工,內容是輕松不少,工資待遇也蠻好……”

“什麽?H海景酒店?”

“怎麽有問題?”

“沒有。”真是無法想象萬一李心言看到自己和王本餘兩人在H酒店會有怎樣的反應。不過現在她絲毫沒提到,估計是剛好錯開,沒遇上。下次不能再被王本餘牽著鼻子走了,他倒不是自輕自賤,覺得自己沒資格去高檔的地方,只是怕母親會擔心,畢竟他還沒那個能力光靠打工就能在H酒店消費。

“有空,媽媽帶你去看看,那酒店還是相當漂亮的。讓你渲染多了,有追求,說不定就努力賺錢家財萬貫,再帶媽媽吃香喝辣。”李心言打趣道。

“媽,你放心好了。不用家財萬貫,我也會帶著你吃香喝辣的。”

“那是,好孩子,我一點也不懷疑。媽媽開玩笑的,你就是太認真了,死腦筋。媽媽明天要早起,先去休息啦!你放暑假也要註意作息,不要太晚睡。”

“媽,你明天要早起送報?要不我代你班吧?我橫豎沒什麽事,多跑跑也好,你可以多睡一會。”

“媽媽做慣了,早上四五點自然醒,哪能睡懶覺。你高考完就給自己放個假,玩兒去吧。”李心言笑著躺到雙架床的下鋪,拉上遮擋燈光的銀色簾子,“噢,過幾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媽媽提前給你買了禮物,放在板桌上,你拆開看看喜不喜歡。”

聞言,李真回頭看看墻上的日歷,果然再過四天就是6月25日,正是高考放榜前一天,他都忘記這回事了。由於註意力放在高考上,連帶著日歷上也只有26日被紅筆圈了起來。

沒想到母親那麽忙還記得。他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把大燈關了,借著手機黑白屏幕上的亮光開了板桌上的小臺燈。果然看到一個比A4紙還要大一些的紙箱,還細心地用彩紙包了起來。不僅如此,箱上還插了張卡片,寫著:寶貝兒子真真,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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