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冉俊轉身出去，輕手輕腳地關上了房門。為了不打擾一雙新人，屋子裏服侍的人早都遣了下去。這時蘇冉俊靜悄悄地離開，竟然沒有人知道。

秦小樓呆呆地看著他，一時間回不過神。

今天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啊，蘇哥哥怎麽走了？

今天是他們的洞房花燭，蘇哥哥竟然獨自走了！

秦小樓想追出去，走到門前，卻沒有打開門的勇氣。這可能是最壞的結果了，她想。當時蘇夫人來提親，蘇哥哥的態度就很讓人不安，卻沒曾想他會在新婚當夜就這麽不給自己臉面。

前世因果今世還吧。

秦小樓無力地後退，跌跌撞撞地倒在了床上。

上一世，她拒絕他，不讓他觸碰。到了這一世啊，他心有所屬，不願意和她一起。

秦小樓啊，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罷了，誰說這一世他還要愛得你要生要死？

長夜漫漫，淒寒的天氣，苦恨的淚浸濕了鴛鴦交頸的枕頭。在這暗夜之中，兩處相思，卻無一點靈犀。

書房那邊，蘇冉俊也很不好過。因為今日新婚，書房裏的地龍都停掉了，不論是站著還是坐著，甚至是躺在小榻上，都是淒寒的冷意。寬闊的房間裏只有一豆油燈，在寒風中瑟瑟搖擺。他坐在書案旁，舀了一本書，卻看不進去。

這本來是他最為期待的姻緣，可是陰差陽錯，他卻已經受不起了。他並不是那個別人口中少年英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蘇小將軍，他是個容貌殘缺的男人，甚至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的，因為上次受傷，他的武藝也已經受了影響。爆發力還好，但是長期作戰，必然是要露陷的。

這一切，現在都被隱瞞的很好，但是總有一天卻全部都會被揭開。她不會再是人人羨慕的將軍夫人，他甚至能想到到時候周圍人對她的嘲笑和諷刺。

這是他的孽，而她，卻是無辜的。他一力反對小樓嫁過來，娘親只以為他在憂心自己的容貌，並沒有怎麽當回事。多少次，他想對娘親坦白，卻不知道該從何開口。拖延著，拖延著，就到了現在。

小樓是個好姑娘。

蘇冉俊想，只要她還是清白之身，過些時候，有了她中意的人，他就會簽下和離書放了她。真正的好男兒並不會在意這些名頭上的事情，她是無辜的，只要她過得好，他就會祝福她。

寒風從門縫中溜進，是刺骨的寒意。蘇冉俊高大的身軀伏在案上，表情木然。他閉上眼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是到底意難平啊！

第二天清晨，蘇夫人打扮停當，和蘇譽坐在正房閑話著，只等著喝媳婦茶。

“哎呀，我盼了這麽久，終於盼到了這杯茶！”蘇夫人坐在鋪著大紅毯子的座椅上，喜滋滋地。

“就算盼著這一杯茶，也不用起這麽早啊！”蘇譽打了個哈欠，從昨天晚上，不，從前天晚上起，自家夫人一直處在亢奮的狀態，不管是什麽時間什麽地點，只拉著他絮叨著兒子和媳婦兒。

“來的早不是顯得我們做公公婆婆的對小樓重視嘛！我跟秦夫人相交多年，可不能讓人以為我欺負遠嫁而來的兒媳！”蘇夫人嗔了他一眼。

“咱們都到這麽早，一會兒孩子們到了，怕是心裏還要害怕是自己起晚了，怠慢了咱們。”蘇譽道。

“怎麽會？他們盡管晚著，他們晚我才能早早地抱孫子呢！”蘇夫人喜氣洋洋。

“夫人！”李嬤嬤看見服侍三少的大丫鬟菱花在外面探頭探腦，好像有急事稟告，便迎了出去。出去時她還如蘇夫人般喜滋滋的，只是回來時，臉上的笑意卻有些勉強了。

李嬤嬤低聲在蘇夫人身邊耳語了幾句，蘇夫人歡喜得有些紅暈的臉色，便漸漸白了起來。

“這孩子！現在在哪？”聲音中已經帶了怒氣。

剛剛不是挺高興的？蘇譽狐疑地看了自家夫人一眼。

“菱花剛剛過來回稟，三少爺已經回了新房，正準備和少奶奶一起過來敬茶！”李嬤嬤大清早聽到這個消息，心裏也是驚得七上八下，只眼觀鼻鼻觀口地回稟，怕觸了主子的黴頭。

“他還敢跟媳婦兒一起過來敬茶？做下這樣的事情，還想蒙騙過長輩不成？”蘇夫人氣得站起身，不住地在地上踱著步，“當初人是他求的，現在鬧這麽一場，想氣死我不成？”

“怎麽了？”蘇譽聽著自家夫人聲音漸漸大了起來，話也越來越不著調，皺著眉問道，“今天是孩子的好日子，什麽生啊死啊的，少說。”

“咱們當是他的好日子，只怕人家三少爺心裏是不情不願的呢！”蘇夫人嘴裏冷嘲熱諷，雖然是氣急，到底顧忌著兒子的顏面，壓著滿肚子的火輕聲把剛剛李嬤嬤稟告的消息告訴了蘇譽。

“當初冉俊不願意，我就告訴你不要強求，你偏偏不信！”蘇譽也沒想到自家兒子做得出新婚之夜睡書房的事情，只是他護短慣了，還是不願立時承認兒子的不是。“冉俊一貫是個懂事的孩子，你卻非要插手他的婚姻大事，到現在好了吧？”

“呵！”蘇夫人冷笑，“你兒子跟你可是活脫脫一樣的性子，我把話說在這裏，沒有秦小樓嫁進來，你的孫子做夢都不要指望！你以為我很想要這個兒媳婦？你不知道冉俊在我跟前說了她多少好話求了我多久！”

“冉俊有跟你提過秦小樓？”蘇譽倒沒想到後面還有內情，楞了一下。

“可不是？”蘇夫人想起前些年蘇冉俊在她膝下撒嬌討好的樣子，漫天的火氣也降了下來，“這孩子，也不知道是有什麽心結。做下這樣的事體，可讓我們怎麽同秦家交代？”

這邊蘇譽和蘇夫人愁眉不展，那邊新房裏，一雙新人卻也是相對無言。

“小樓，時辰已經不早了，起身我們去給爹爹和娘親敬茶吧。”秦小樓裹著被子縮在床上，厚重的紅鸞帳放下，蘇冉俊站在外面只陪著笑低聲說道，卻連帳子也不敢伸手掀開。

“我身體不適，昨夜受了涼，起不了身。”秦小樓哭了一夜，聲音有些嘶啞，咋一聽起來真的就像是染了風寒。

“沒事吧，要不要請大夫？”蘇冉俊一聽她的聲音，心急起來。自己昨夜的事情做的確實有些冒失莽撞了，便是有什麽想法，也應該先跟小樓說上一說。惹得她生了病，可就真是自己的過錯了。

“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蘇哥哥幫我跟伯父伯母告個罪吧。”新婚第一日就請大夫，只怕要成了這京城裏的笑料了。秦小樓抽了抽鼻子，其實她剛剛有起過身，只是哭了一夜，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實在不好出去見人。

“我讓菱花熬些姜湯給你，發發汗會舒服一點。”聽著小樓喊自己蘇哥哥，軟軟糯糯的聲音，蘇冉俊只感覺很不錯。直到現在小樓喊爹娘伯父伯母，他才感覺不對——其實在她心裏，也沒有真正把這裏當做自己的家吧。想到這兒，蘇冉俊只感覺心裏一盆雪水澆下，透心的涼。“你好好休息，爹娘不會怪罪的。”更多體貼的話卻堵在心口說不出來，他有什麽資格呢？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

聽著蘇冉俊的腳步漸行漸遠，秦小樓才從被子裏探出了頭。他們相處的一直很好，像好友，像兄妹，像知己，只是真的不能近一步做夫妻嗎？

秦小樓生病的消息很快也傳到了在正房坐立不安的兩位長輩耳朵裏，蘇夫人這時是徹底坐不住了，叫人喊了兒子來，劈頭蓋臉地痛罵了一頓。蘇冉俊只低頭聽訓，不反駁解釋半句。

“就當做娘親的委屈了你，讓你娶了不中意的女孩子。好歹小樓現在還是清白之身，一會喊著她的丫環陪房過來清點清點嫁妝，趁早送回秦家罷了！大不了我潑出這張老臉不要親自去秦家請罪！”蘇夫人最恨的就是蘇冉俊這種不合作的沈默，恨得咬牙，“你既然不中意，自然有珍惜的人！總有你哭的時候！”

娘親做主吧。蘇冉俊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麽都說不出口。這不就是他想要的結局？一紙和離書，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這也不正是讓小樓脫離蘇家最好的辦法？他為什麽不答應？他怎麽能不答應？

就如娘親所說，他不能給她幸福，為什麽不放手給她找能珍惜她的人？可是不管理智再怎麽較勁，他心裏還是放不下她啊！他想她幸福，卻不單單只想看著她幸福。他希望她永遠在他的身邊，永遠永遠。

“娘親，您給我一點兒時間。”短短的一句話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蘇冉俊站在堂中，臉色雪一般的慘白。

“你好自為之！”蘇夫人倒也不是要棒打鴛鴦，只是這兒子不推一推，只怕永遠也跨不出一步。可是她作為過來人卻知道，有些東西你不抓緊，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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