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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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子有意無意減少了對他的保護,和他接觸的不再只有那些和善的無害的鬼了,他總是被鬼追得到處跑。

已經上大學的沈琛偶爾會來看他,每次看著他渾身的傷就會搖頭嘆氣:“老頭子真的太狠了。”

一轉頭卻叉著腰狂笑:“哇哈哈哈哈——十年風水輪流轉!”

沈煉愈發沈默寡言了,一天下來從頭到尾幾乎不說一句話,偶爾帶著點傷來學校,成了少數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的夢中情人……等等,十一歲小屁孩一個算個毛的夢中情人?

沈煉高中的時候轉到別的學校去了,新學校裏沒人知道他那些歷史故事,本來總算可以重新開始交朋友參加集體活動彌補一下他缺失的童年和友情了,結果他已經定性了,成天冷著一張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不少人都被他那氣勢嚇退了,只有少數不知死活的還老湊上來,並且以讓他開口說話為榮。

其中有個男生在成功的讓他在一小時之內說了三個字之後成了全班膜拜的偶像,雖然他說得三個字是:滾、滾、滾。

其實沈煉真不是故意擺譜玩冷酷,也不是天生面癱,只是從小到大都習慣了一個人,不知道怎麽跟別人相處(他只會跟鬼相處),再加上自從上了初中開始他家那個老不死爺爺就把他往死裏折騰,平時已經被以各種緣由操練的半死不活了,還要時不時地面對各種莫名其妙的鬼,嚴重睡眠不足加精神疲憊等於脾氣暴躁,但他又自認為是個很有教養的人不能像小怪獸那樣到處噴火咆哮,只能板著一張臉渾身散發著陰沈的怒氣。

對這個時候不知死活湊上來撩撥他的人當然沒什麽好臉色了。

但是人總是這樣,越難啃的骨頭越要啃,他越是表現的難以接近別人就是越要接近,他不知道自己那樣子在很多人眼裏其實該死的有魅力。

其中有個姓孟的男生最常來招惹他,就是那個在一小時之內讓他開口說了三個滾的家夥。

沈煉一個人坐一桌,那個姓孟的同學就成天死皮賴臉地蹭到他旁邊坐著,他開始還會趕,時候久了就懶得趕了,此君對他表現了極大的熱情和友好,平時有事沒事就在他耳邊講冷笑話,講完了就自己拍著桌子狂笑,跟個神經病似的,然後說:“哎?這麽好笑你怎麽都不笑呢?”

漸漸的,沈煉發現這位孟同學是個話嘮,在他完全不搭理的情況下也能指手畫腳說得無比開心,跟在演講似的,比如他一直鍥而不舍地給他說笑話,盡管他一次也沒笑過。

作者有話要說: 這算是小番外或者小劇場之類的東西,以後都會不定期放送一些~~

☆、Chapter.25 天師是怎樣煉成的 下>>

一天下午那位孟同學手舞足蹈說了半天,突然湊近了看著他的臉說:“你怎麽都不笑一笑呢?”

沈煉被他突然靠得這麽近嚇了一跳,面上仍沒什麽反應,卻覺得自己的表情好像一個面具一樣“哢”裂了一條縫。

此後幾乎每天那位孟同學都會來上這麽一遭,活像小說話本裏頭那些為博美人一笑一擲千金的公子哥,當然他不是什麽公子哥,沈煉也不是什麽美人,他卻為了讓人家笑絞盡腦汁想盡了各種辦法。

長此以往沈煉再怎麽和金剛石一樣硬的外殼也有點開裂了,孟同學殷勤無比,而且十分有耐心,連著給他說了一個月的冷笑話,終於有一天沈煉開了金口,說:“你一個禮拜前說過這個了。”

孟同學瞬間傻了,從那以後再也沒給他講過笑話,對他的態度卻越發親近了起來,不是借小人書給他看就是分水果糖給他吃。

沈煉家境好,自然不稀罕那點水果糖,有次家裏叔叔從國外回來帶了幾盒巧克力,他不喜歡吃那東西,卻想到學校裏還有個姓孟的話嘮,就抓了幾個塞兜裏帶到了學校了,給那孟同學的時候巧克力都有點化了,對方卻笑得跟朵花似的。

沈煉畢竟不是真的鐵石心腸,本來就只是十來歲的少年人,時間長了人也開朗了不少,沒那麽死氣沈沈了,也會和同學一起玩了,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悶聲不吭,半天說不了一句話。

有一天上課的時候孟同學又來蹭他的座位,卻聽著聽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沈煉無意間轉頭看了一眼,當時已近黃昏,陽光透過窗戶玻璃斜斜照在睡著的孟同學的身上,整個人看起來顯得很溫暖,然後沈煉看著看著就覺得自己心裏像巧克力一樣化開了,甜甜的,他就這麽情竇初開了。

結果幾天之後那位孟同學就再也沒出現過,徹底人間蒸發了,依沈煉的性子也不可能去問別人,一直到後來才慢慢聽人說他搬了家,轉學了。

沈煉只知道他姓孟,卻連他全名叫什麽都不知道。

就這樣沈煉的初戀剛開始發芽就直接夭折了,胎死腹中。

文藝點說,那位孟同學就像他人生中無意間路過的風景,當時沒怎麽在意,剛想抓住的時候卻再也找不著了。

沈煉又開始陰沈了,正在某名牌大學念研究生的小姑放假回來看他,轉頭就神秘兮兮的跟老爺子說:“爸,咱們小七像是談戀愛了。”

老爺子摸著胡子笑得一臉猥瑣,點頭說:“不錯不錯,頗有爾父風範,哪裏像他爹那樣沒出息,不錯,我的孫媳婦有著落了。”

剛好沈琛也在,就被老爺子大手一揮,指使他去打聽自己大孫子的感情問題,沈琛就樂呵呵地去了,沈煉大了之後就跟他不對盤,他先是從頭到腳把侄子嘲笑了一通之後才開始打聽。

沈煉壓根不搭理他,自顧自耍陰沈玩憂郁去了。

於是這位來去匆匆的孟同學的唯一作用就是讓沈煉品嘗了人生中頭一次失戀的滋味,順便讓他認清了自己的性向問題。

二十一歲大學畢業的暑假,沈煉領著個長相清秀的男孩回家見長輩,對沈瑞和老爺子說:“爸爸,這是你的兒媳婦,爺爺,這是您的孫媳婦。”

老爺子差點心臟病發送去醫院搶救。

但是沈老爺子是誰啊,那是一代呼風喚雨的人物,槍林彈雨裏頭拼過命,j□j都熬不死的老妖怪,什麽場面沒見過,刀山火海都過了就差下油鍋了,成天對著些妖魔鬼怪依舊老當益壯,這點事怎麽可能扛不住,當即一拍大腿,說:“年輕人啊,少不更事,以後總會轉過彎來的。”

結果沈琛偏要來橫插一腳湊熱鬧,說:“爸,其實我也喜歡男人。”

沈老爺子一口氣沒喘上來,兩眼一翻脖子一梗,休克了,家裏人鬧哄哄折騰了半天又掐人中又請醫生好不容易把人弄清醒了,老頭子顫顫巍巍地指揮著幾個兒子兒媳婦說:“把那不孝子給我捆了扔柴房裏!晚飯不許吃了!”

未免沈琛找“外人”幫忙老爺子還命人在柴房周圍貼了符紙。

沈煉倒是一點事也沒有,領著男朋友回屋睡覺。

沈瑞充分展示了作為新一代開明好父親的胸襟,拍著兒子肩膀說:“你做什麽爸都支持你。”

沈煉大學畢業之後考研讀了碩,雖然是個天師也要有高學歷,否則只會被當成騙子,至於那位領回家的男朋友談了半年就分了。

這時候的沈煉已經能獨當一面了,在業界頗有名氣,每回過年回家的時候老爺子都要摸著他的手說:“小七啊,你什麽時候才能帶個姑娘回來給爺爺看看啊?爺爺奶奶沒幾年好活了想抱重孫子了。”

沈煉說:“爺爺,我是同性戀。”

老爺子直接選擇性無視,繼續說:“我看老李家那孫女不錯啊,要不給你倆說個親吧?”

沈煉說:“那家孫女前年已經嫁人了。”

老爺子又說:“那老張家的小女兒也不錯……”

還沒等他說完沈煉就說:“張爺爺家那閨女我還得叫人家一句姑姑,我又不是楊過。”

沈琛已經三十了,還沒談女朋友,一到家就灰溜溜的從老爺子門前走過,老爺子一敲拐杖說:“不孝子!給我回來!”

然後就輪到沈琛被教訓了,沈煉淡定地起身離開,出門的時候又聽見自家小叔滿嘴跑火車說:“六姐都快四十了不也還沒嫁出去麽……我都說了我不喜歡女人……”

除夕夜一大家子坐在一塊兒吃年夜飯的時候老爺子又說:“小七啊,你也二十三了,該考慮考慮終生大事了。”

沈煉一臉淡定地開始踢皮球,說:“我才二十三,不急,小叔都還沒結婚。”

然後一句話就把戰火又引到了沈琛身上。

之後一有時間老爺子就抓著他語重心長地勸說,要讓他早點找個姑娘結婚生娃,沈煉不堪其擾,沒在家待幾天就跑了,第二年回去的時候幹脆又帶了個男人回去說:“爺爺,這是您的孫媳婦。”

沈老爺子直接無視,繼續勸說:“我前兩天看到那個劉老師的女兒,跟你差不多大你看看……”

沈瑞則說:“兒子啊,這個怎麽跟之前那個不一樣了?”

沈煉只能翻白眼了,說當然不一樣了之前那個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早就分手了。

沈瑞嘆了口氣,教育兒子說:“感情這種事得專一,你看我這輩子就愛過你媽一個女人。”

沈煉面無表情地說:“哦,江叔是男人。”

沈煉二十四歲的時候打算考博,老爺子又下命令了,說學位什麽的,差不多就行了,咱沈家人不圖那個吃飯,你是我們家新一代的當家人,以後整個沈家都要交到你手上的,先回來幫忙吧。

然後之後的日子裏他就又開始成天和鬼怪打交道了,老爺子有心要培養他,時不時的就帶他出去見識見識同行的前輩和新人。

沈煉其實很不樂意去,說:“怎麽不是小叔?”

老爺子又吹胡子瞪眼說:“別提那個沒出息的東西!”

按老爺子的話說沈家年輕一輩的人裏頭也就沈煉和沈琛天分較高,沈琛皮實不好管,自家大孫子年紀還小就從小進行壓迫式教育,硬生生把一朵祖國的小花折騰成了仙人掌。

沈煉不念書了,頓時覺得人生都索然無味了起來,成天無所事事,偶爾抓抓鬼,給人看看風水,其他的時間完全不知道該幹什麽,青春歲月都荒蕪長草了。

老爺子成天說自己沒幾年好活了,事實上身子骨比誰都硬朗,還能成天舉著拐杖追著沈琛滿院子跑,卻一心盤算著要把一家子重擔扔給沈煉,自己好和夫人逍遙自在幾年。

沈煉起初不知道,後來幾年下來發現老頭子都是一套說辭,頓時了然,自己搬出了主宅單幹,任老爺子怎麽裝病裝不久於人世就是不回去,過年了也是回去看看,看完就跑。

老爺子幾次下來發現徹底拿大孫子沒辦法了,又把心思動到了小兒子身上,威脅說:“要麽趕緊找個女人結婚要麽就給我老老實實坐這個當家的位子!”

沈琛決定學自己的侄兒,直接撒丫子也跑了,老爺子拿他們沒辦法,只能想方設法地催,堵,可惜都沒什麽效果。

老太太說:“孩子們都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由得他們去吧。”

沈煉二十八歲的時候打算買套房子,托朋友介紹相中了一棟遠近馳名的兇宅,旁人對兇宅敬而遠之,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幹脆買下了整棟樓,恰好那棟樓因為鬧鬼傳聞急著低價出售,他輕輕松松便買到了手。

鬧鬼不可怕,他是天師,所謂藝高人膽大,能怕小人暗算,卻不會怕鬼,正好一個人住著清靜。

剛走近那棟樓他就知道傳聞不假,樓裏果真有不少鬼,只是沒什麽戾氣,還算安全,他便安心住了下來,樓上樓下走了一遭,選定了五樓的一套房,房子不大,家具倒是挺齊全,看得出來房子的前主人很用心,把屋裏收拾的很溫馨,只是很久沒人住過了,屋裏的東西都積了一層灰。

久不住人的房子裏有股陰冷的感覺,屋裏的空氣中彌漫著灰塵,沈煉隱約聞到了一絲若有似無的鳶尾花的香味。

他雇了人把房子重新裝修了一遍,換掉所有能換的東西,然後若無其事地住了下來。

他第一天來這屋子裏的時候就知道這裏有一只小鬼,小鬼對他的到來表現了極大的好奇心,卻沒有絲毫惡意,他就裝作什麽也不知道,任由那小鬼在屋子裏游蕩。

小鬼有點傻,他便有意無意地逗著他玩,整整一年他們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他當小鬼不存在,小鬼當他不知道他的存在,一人一鬼,自得其樂,相安無事。

沈煉偶然從其他鬼那裏得知家裏這只小鬼姓孟,叫什麽卻不知道,這讓他想起了遙遠的過去裏那個早就模糊不清的影子,那段夭折的初戀。

時隔多年,他早就忘了當初那種心動的感覺了,那之後他遇見了很多人,也和不少人交往過,卻都不怎麽長久,直到後來對感情這事也沒什麽追求了,得過且過,遇到個合心意的就拐上床來一發,真合得來的就發展成長期j□j,合不來的反正也只是419的對象,天亮了就各自穿上衣服離開,以後茫茫人海中再相遇,誰也不認識誰。

這些年他一直過得有點麻木,每天都在重覆做一樣的事,什麽都有了都不缺了,也就沒什麽追求了,有時候甚至會有種了無生趣的感覺,也就偶爾回到家裏對著那個小鬼還有點意思。

直到有一天,他回到家裏,覺得好像有點冷,那只小鬼怒氣沖沖地堵在門口,他裝作沒看見直接就穿過去了,然後打了個哆嗦,接著他就被那小鬼砸暈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結束了—3—

☆、Chapter.26 日記>>

屋外又開始下雨了,聲音挺大,還伴著呼呼的風聲,和樓上還是樓下的破玻璃窗戶被風刮得拍來拍去的聲音。

最近的天氣好像總是這麽變幻無常。

我想冬天快要來了,我記得這個城市的冬天特別冷,不僅冷還潮濕,以前天一陰下來我就覺得渾身的骨頭關節都在疼,但是現在我已經很久沒覺得冷過疼過了,有時候我很不理解,我死之後失去了很多正常人會有的感覺,卻還保留著正常人的思維和情感,這讓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覺得難以接受,後來漸漸習慣了,也就覺得麻木了,可以不在乎了。

可我現在真希望我幹脆沒了思維,沒了思考的能力,那樣我就不會傷心,不會覺得時光漫長,這麽的難以忍受。

快到冬天了,也代表著將近年末了,等新年到,就又過去了一年,我突然覺得特別惶恐,是真的惶恐——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一年兩年我熬過來了,三年四年我習慣了,再久一點呢?到時候所有和我有關系的人,我的父母,我弟弟,我的朋友們,還有史政陽,他們會隨著時間慢慢老去,最終也會死,然後徹底從我的世界中消失,就像我從他們的世界中消失那樣消失的無比幹脆,而我是不是就只能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日出日落,鬥轉星移,卻無力阻止任何事?

我好像被阻隔在了時間之外,時間對我而言毫無變化,或者說我根本沒有時間可言,時間在我身上是靜止的,也就等於不存在,我就只能在時間之外,眼睜睜地看著一年又一年,滄海變成桑田。

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迫切的希望我能早點投胎,至少離開這兒,沈琛說我是畫地為牢,把自己困住了,那麽也許我離開這兒就好了呢,就算投不了胎,魂飛魄散也是好的,我有點累了,我不想變成第二個第三個徐子安。

那樣太苦了,我怕累,怕苦,也許正因為這樣我才會死,我其實很軟弱,一點都不堅強,就像頂著一個殼的蝸牛,殼裏面是軟綿綿的一點兒自保能力都沒有的蛞蝓,看起來挺硬,別人輕輕一踩就能踩死了。

我有點絕望,我活著的時候以為死就是解脫,是一切事物的終結,可當我他媽的發現連死都解脫不了的時候我就只能絕望了。

沈煉那只手還搭在我腰上,讓我覺得有點難受,雖然我已經沒什麽感覺了但是那種心理上的別扭還是實實在在存在的,我說:“哥啊,你能把你的貴手挪個地方嗎?”

我知道他沒睡著,可我說了這話他仍是那樣搭著,我也沒心思再就這個問題跟他多說什麽廢話了,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認真地說:“沈煉,你給我一個痛快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這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可悲,我不知道沈煉聽見一個鬼說這種話的時候心裏是怎麽想的,我只知道我熬怕了,不想再這麽熬下去了,我當初跳樓的時候應該就是不想當人了,而現在我連鬼都不想再當了。

沈煉把他那只手從我腰上拿開,然後坐起來自上而下看著我,我渾身都不能動彈,從這個角度只能勉強看到他一個模糊的大概的輪廓,房間裏靜默了很久,我聽見他說:“什麽意思?”

我斟酌了一下,說:“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不管你用什麽方法你快點賞我一個痛快吧,除了這個我什麽也不求了什麽都不要了,你趕緊把我解決了吧,什麽魂飛魄散什麽灰飛煙滅,最好是永世不得/超生……正好你也不用煩了。”

我自以為這話已經說得很誠懇了,卻聽他冷冷地說:“你想的倒挺便宜。”

然後他就起身出門了,我就只能繼續躺著,瞪著天花板發呆。

什麽叫我想的挺便宜?我是想死又不是想活,能有什麽便宜?

我現在情緒特別低落,要是還活著還能動彈估計就是隨時準備輕生正在流著眼淚一邊回憶過去一邊寫遺書的狀態了。

有時候想想會覺得有點奇怪,我開心的時候只是一陣一陣的,有事讓我高興我就高興,可傷心的時候好像開了什麽閘門似的,所有的負面情緒一下子堆積在一塊兒傾巢而出,然後就是連著大半月的抑郁,整個人都像籠罩著一層陰影,看什麽都覺得慘淡。

好像人幸福過開心過的事一下子就過去了忘記了,而痛苦的那些事卻總是讓人難以釋懷,以前以為至死方休是極致,現在才曉得死了之後也未必是盡頭。

真不公平,十來個開心的事情湊一塊兒也就能讓我開心一下子,而一件不開心的事卻能讓我連著十幾天都不開心。

我現在就是這個狀態。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這回渾身不能動彈的情況持續的時間比上回長了很多,感覺好像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雨也是下下停停,我昏昏沈沈地盯著天花板看,聽著風聲和雨聲,看到最後覺得看什麽都是一片白了,等我發現能動的時候又是一個晚上了。

我走出臥室,看到沈煉裹著毯子坐在客廳地板上玩我之前玩膩的那些拼圖,地板上不知道什麽時候鋪了一層漂亮的織花地毯,他很有耐心,地板上已經東一塊西一塊鋪著好些個拼好的圖了,像是玩了很久似的。

客廳裏的燈全都打開了,亮堂堂的。

見我出來他頭也沒擡一下,把一盒沒拆過的拼圖扔給我,我說我謝謝你了我現在看到拼圖兩個字我都膩味。

他不說話,繼續坐著玩拼圖,我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就沒耐心了,拿遙控器開電視看。

美食節目,看得見吃不著,換臺;革命歷史劇,無聊,換臺;抗日神劇,扯淡,果斷換臺;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我不聽我不聽……神馬玩意兒,繼續換臺;法制欄目,這年頭犯罪分子智商都被狗吃了吧,換;一群神經病上躥下跳的綜藝節目,換;軍事節目,又在分析國際局勢和某個地區的戰爭問題了,沒意思,還換……

遙控器被沈煉搶走了,按到了少兒頻道,看海綿寶寶。

我看了一會兒,對那塊黃色的渾身是洞的海綿完全沒好感,決定還是回屋睡覺吧,睡醒了養足了精神再來考慮我的“生死問題”。

結果沒走幾步又被沈煉扯了回去,還把我按在沙發上不讓我走,我憤怒了,伸手就要扯掉手上的東西,他媽的有實體能捏能扯能拽還能揍很好玩是吧?結果那玩意兒還挺結實,我扯了半天也沒扯斷,我操,怎麽沈煉那串珠子動不動就斷,我這紅紅黃黃的繩子反倒怎麽扯都扯不斷了?

我跳下沙發就要去廚房拿菜刀割,還沒邁出一步又被那神經病拖回去還拿張符把我定住了,沈煉板著臉說:“你到底想幹嘛?”

我說我他媽想死啊。

沈煉說:“你已經死了。”

我憤怒地說:“誰他媽規定死了就不能再死一次!”

他又不說話了,只是瞪著我,好像有點生氣,拿起遙控器按到央視一個頻道的美食節目,過了半天才說:“晚上我要吃這個。”

電視上的廚師正在做一道砂鍋魚頭,我說不好意思我還就不伺候了。

他瞥了我一眼,然後起身去翻東西了,幾分鐘後端著冒著熱氣的來一桶方便面放在茶幾上,又開始按回去看海綿寶寶。

然後他突然說:“他是你什麽人?”

他這麽沒頭沒腦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讓我覺得非常的莫名其妙,我說你丫說誰啊,樓下的土狗還是小區的門衛李大爺?

沈煉看了我一會兒,伸手揭走我腦門上的符,說:“別再折騰了。”

然後進書房裏不知道幹嘛,十幾分鐘後拿了一疊A4打印紙給我。

說是一疊,其實也沒幾張,最上面的一張是我的基本資料,包括姓名照片出生年月日,畢業學校工作單位還有家庭狀況,往下翻了翻,亂七八糟的一些記錄,居然還有學籍檔案,然後是我的死亡證明,這些東西,寥寥幾張紙就記錄了我的一生,我突然覺得人活著圖什麽啊,一輩子或長或短的過完了,就只剩下這幾張紙,方方正正的刻板的幾個鉛字,和旁人微不足道的總會隨時光消逝的回憶。

我說:“你給我看這些幹什麽?”

他說:“繼續往下看。”

翻開那頁我的死亡證明,後面的卻是史政陽的資料,也像我那樣,姓名照片出生年月日弄了一份生平,和我那份的區別大概就是在最後我的資料上附了一份死亡證明,而他沒有。

我覺得有點可笑,我問他:“你在調查我?”

其實根本不用問,我只是不理解,我一個死人有什麽好調查的,至於史政陽,除了是我曾經的戀人跟他也沒什麽聯系。

沈煉說:“他是你什麽人?”

“愛人。”我說,“你都調查的這麽仔細了,還會不知道我跟他什麽關系?沈大師,我怎麽還不知道你是這麽廢話的一個人?”

我看到他眉頭皺了皺,以為他要發火,沒想到他只是說:“孟存思,你兩次上我的身其實我都知道你在幹什麽,我只是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卻不是被你的魂魄擠出去了。”

我說你跟我說這個是什麽意思?

他突然笑了,嘴角勾起,看起來好像帶著點兒諷刺,說:“你以為,你的那位史政陽真的愛你嗎?”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27 日記>>

我微笑著,態度十分友好地跟他說:“哥啊,你的面要糊了。”

沈煉漠然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就端起飄著一層紅油的泡面開吃,看得我眼角直抽抽,我還以為自從我主動請纓給他做飯開始家裏就沒了這種不健康的速食食品了。

他忙著吃面沒空跟我說話,我就窩在沙發上開始想他說的那句話,什麽叫我以為史政陽是真的愛我嗎?不是真的愛我難道還會是真的恨我啊?

我又不是什麽高官什麽富商,有錢有勢所以他要上趕著巴結我才跟我在一起,問題是人家條件比我好那麽多,他犯得著嗎他,那麽多漂亮姑娘漂亮男孩他不要,他不愛我他圖什麽啊就跟我一什麽都沒有的男人摻和在一塊兒?骨頭癢了犯/賤哪?

我看著他吃面,我說:“他不愛我難道你愛我啊?”

他放下泡面,轉頭看神經病似的看著我,半晌才說:“不好意思,我對你是真沒、性、趣。”

他還刻意加重了後三個字的讀音,這讓我覺得他說的應該是性趣而不是興趣,我肯定他對我沒性趣,但是興趣就不一定了,否則他把我弄到這兒來幹什麽?

人貴在有自知之明,從這方面來說我這人……我這鬼應該還挺貴的,旁的不說,我還是很清楚我是個什麽東西的,個不高腿不長,長得一般,個性也就那樣,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一個青年人,渾身上下沒什麽出彩的地方,現在還死了,我都覺得我沒什麽吸引力當然更不會覺得誰都能看上我,除非是有特殊癖好的。

否則我就是自戀了,自戀也是病,得治。

估計也就史政陽那不長眼的才會喜歡我,其實說真的,以他那樣的條件就算喜歡男人也能找個比我好的,我以前也鬧不清楚他到底喜歡我什麽。

以前史政陽一邊說喜歡我,一邊又總嫌棄我,說我不成體統出去給他丟人,我說體統那是文化人才成的,我是個俗人,不興那套。再說他自己樂意找個男人過日子就已經夠丟人了,跟我成不成體統沒多大聯系。

可那都是以前了。

我看著沈煉,特想把他腦袋按到門縫裏,像夾核桃那樣夾碎,或者拿個錘子把他腦殼敲開,好看看裏頭到底裝著些什麽。

只是核桃殼裏裝的是核桃仁,估計他的腦殼裏裝的也只會是腦仁,我倒是想看看他的腦容量有多少。

他吃完了面,把紙杯扔垃圾捅裏,然後拿筷子去洗,過會兒回來了,手還在滴著水,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說:“孟存思,你還記得自己怎麽死的嗎?”

他這話就跟之前那句一樣,都顯得莫名其妙。

我說我當然記得我是怎麽死的,我指著陽臺對他說:“看見沒有,我就是從那兒往下跳,吧唧一下就到地上了,你上回下去揀戒指的時候看到下面那一大塊黑印子沒有?我就摔在那兒,還上報紙了呢。”

他不說話了,轉頭去拿了盒大富翁來,擺在茶幾上說:“玩游戲吧。”

一會兒一個樣,簡直神經病,我沒理他,跑到陽臺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覺得特別憋悶,就開始樓下扔花盆,寂靜的夜裏突兀的一聲巨響,附近的狗都被吵醒了,開始使勁吠。

我把那些什麽花什麽草什麽盆栽的一盆一盆往樓下扔,聽著它們摔在地上的聲音我覺得有種莫名的愜意,我幾乎可以想見我當初跳下去的時候也是這樣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巨響,驚動一大片居民,然後血從支離破碎的軀體上流出來,大紅色像暈染在紙上的墨一樣蔓延開來,直至染紅了花圃裏的花。

那該是一副多麽奇詭又妖冶的畫面啊,用柯涵的話說就像是灰黑色的水泥地上一下子開出了一朵大紅花,可惜我無緣目睹此等壯觀景象。

總共也沒幾盆,我還沒扔過癮陽臺就空了,回頭一看發現沈煉正倚在那裏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然後遞給我他的筆記本電腦說:“繼續扔。”

再大的火氣對著這樣一個神經病也發不出來,我趴在護欄上往下看,覺得心裏堵的慌,被我扔下去的那些花盆裏面有一盆不知道什麽花的我很喜歡,我有點後悔了。

樓下的路燈還亮著,只是光線昏暗,路燈下偶爾會有野鬼路過,他們都沒有影子。

從五樓往下看其實並不算高,卻會有種眩暈的感覺,即使我現在成了鬼我沒膽子往下跳,這跟死不死沒關系,純粹是一種心理上的恐懼感,真搞不明白我當時是怎麽敢往下跳的。

而陽臺上的這重護欄會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同樣的高度往下看,如果沒有護欄圍著,總有種隨時會掉下去的錯覺,而我當初是翻過了這道護欄跳下去的。

以前在網上看到一個帖子說,人跳樓的時候不會立刻死掉,會有幾分鐘的意識殘留,我那時候是不是覺得特別疼,特別後悔?

——我到底為什麽會死?

明明我生活的很幸福,即使有點辛苦我也依舊覺得快樂,我有很好的愛人,很好的朋友,還有父母需要我奉養照料,他們在對待我的性向問題上難得表現的寬容,至於工作,雖然很瑣碎很累,可工作再累也不可能逼得我去死吧?

我有一千種理由可以好好活下去,卻獨獨找不出一個讓我去死的理由,我從來都不是脆弱的人,我可以怯懦,卻從不會軟弱。

我一直以為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就是為人樂觀,對未來總是充滿希望,但是好像越樂觀的人總是越倒黴,有時候不是我想樂觀,而是生活中有太多的不幸,逼得我只能去樂觀向上,否則就活不下去,可是想想其實好像也沒那麽多艱難險阻,我這人生其實還算四平八穩一帆風順了,至少我應該能努力的活下去。

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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