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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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孟存思啊。

然後他笑了,又變成我認識的那個沈琛,笑瞇瞇地看著我說:“說吧。”

“我的確不是沈煉。”我嚴肅地說,“我說我是人格分裂了你信嗎?”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22 日記>>

他依舊是笑瞇瞇地看著我。

我縮了縮脖子,莫名覺得有點心虛,明明不是我的錯,而且這種事造成的影響是雙向的,我也是受害者。

只是我這個上了別人身的受害者顯然沒什麽說服力,我只好說:“這事真不怨我……”

沈琛也點了杯咖啡,端起來悠哉悠哉地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嗯,不怨你。”

我把珠子掏出來給他,誠懇地說:“您能不能把那繩子弄結實點?這樣隔三差五的來一遭我很惶恐啊,再多來幾次我真的消受不起了,我估計你侄子也消受不起了。”

沈琛就又開始擺弄那些珠子,頭也不擡地問我:“你找我直接待在家裏不就行了,出來外面等下還是得回去再把你倆分開,多費功夫。”

我心虛地瞪著浮在咖啡上面的奶泡,我只好老實交代供認不諱,我是有私心,當然不只是想出來看看,我還想借這個機會去找個人,或者是幾個人,上回匆匆忙忙的完全沒想到這茬,事後想起來的時候才知道後悔,太愁人了。

沈琛卻說:“你都死了,還想找什麽人?”

“故人。”我認真地說,盡量讓我的表情和語氣顯得很凝重很深沈,從側面襯托出這個人這件事的重要性。

沈琛憂愁地看著我,半天才嘆了一口氣,然後語重心長地說:“小孟啊,你已經死了。”

我說我知道啊,我不僅死了,還死得這麽徹底,從根本上發生了一個質的轉變,直接從生物學的角度跨越了幾個度,變成玄學了。

我其實挺煩別人告訴我我已經死了這件事,我知道我已經死了,用不著別人來提醒,他們那樣說總覺得我好像還有什麽企圖什麽奢求似的,但是事實上我再清楚不過了,我的腦袋還是清醒的,我自己比誰都清楚,我是鬼,我能夠肖想什麽?我又憑什麽?

就連奢望都是活著才配擁有的情緒,可我已經死了,死人有什麽資格?

我其實很有自知之明,我也清楚哪些事該哪些不該,但是自己知道是一回事,別人明明白白的指出來又是另外一回事,說真的我其實是怕,我怕人家明明白白的告訴我,我不配。

我甘心承認我的怯懦,卻不代表我甘心讓別人指出我的怯懦。

就像一個人願意承認自己是傻 逼,卻不會允許別人指著他罵傻逼。

因為難堪,會覺得就像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把所有的醜陋曝光在青天白日之下,簡直比被人活生生扒了皮還痛苦。

沈琛說:“所以你該明白,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該放下的總得放下,人總要往前看,何況你已經死了,就不要再拘泥過往了。”

我勉強地笑笑,我說叔叔你突然這麽一本正經的說教讓我很受驚嚇。

沈琛看樣子有點尷尬,喝了一口咖啡,說:“我是奉勸你,人生是苦海,你能放下的就盡早放下吧,你已經死了,你應該去投胎,而不是困在那棟老房子裏,你的過去和你已經沒關系了,親人朋友甚至愛人,都已經和你沒關系了。”

真讓人難堪,他說的那麽直白,就像一個耳刮子狠狠地抽在我臉上,疼得我都快哭了。

可生與死明明是兩個極端,之間的界限卻又那麽模糊,我以為生死能隔開一切,但是陰陽相隔卻未必隔得開人情。

“有個詞叫畫地為牢。”他說,“你以為困住你們的只是那棟房子嗎?”

其實他說的我都懂,早就懂了,那麽多年那麽長的時間足夠想很多事,足夠讓我把很多事看懂看透,但是懂了是一回事,看開了也是一回事,能放下卻是另外一回事。

我又何嘗不想早日解脫,可放不下,就是放不下,如果能輕易放下的就不是執念了。

我用了很長時間去想,以前我一直以為我當初會選擇死是因為已經無牽無掛了,什麽都不惦記了才會去死,可事實證明我不是,我依然不知道我為什麽會死,至於我為什麽放不下,也許真的就只是因為那些過去,和過去裏的人,也可能不盡然是。

所以我很糊塗,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自己放下,哪怕像蘇向陽那樣,知道自己為什麽放不下也比我這樣糊塗的好。

我在想,說不定我去看看我的故人們,看完了,知道他們過得好就會知足了,想通了,哪怕發現他們過得不好也不會多做糾纏,我明白很多事都不是能憑自己掌控的,活人的事兒,死人也管不著,也犯不著管。

我說:“我就去看看,了卻了心事,說不定我就能放下了。”

沈琛懷疑地看著我,我看到他一臉的不信任,其實也難怪,畢竟我就是一縷不知道為了什麽滯留人世的游魂,哪怕表現的再無害再友好也不可信。

這世道,對著人尚且要提防,何況一個不知底細的鬼。

“放心吧,”我說,“如果我要害人早就害了,你侄子成天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我要想做點什麽也不難,他又不防著,可我也沒幹什麽不是嗎?”

“哦……”沈琛說:“你都上了他的身了。”

我剛拿起那杯難喝的咖啡喝了一口,聽到這話直接就被嗆到了,差點沒咳死,沈琛體貼地抽了張餐巾紙遞過來,笑瞇瞇地看著我咳。

我嗆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我說:“那是意外事故,我要存心想上他的身幹嘛還找你啊,我也在網上看過小說的,小說裏管這個叫走舍,我是個善良的鬼,當然幹不來這喪心病狂的事情,你得相信我。”

沈琛說:“哦,我相信你。”

切,看他那表情就不像是相信我,算了,我是不可信的群體,我跟他根本就是兩個物種了,這年頭同樣是人民族之間都會有矛盾,何況人跟鬼?愛信不信,反正我問心無愧。

我問他:“沈煉最近到底在幹什麽啊?三天兩頭不見人影,好像還跟人打架去了。”

他涼涼地說:“你怎麽不自己去問他,你跟他不是朝夕相處裸裎……咳,坦誠相對麽?”

我說您的好侄兒是個什麽樣的家夥就不用我說了吧,朝夕相處是,坦誠?開玩笑呢吧。

沈琛說:“哦,那倒是,也沒什麽,最近不怎麽太平,就是你們這些不肯好好投胎去的家夥鬧得,平白增加我的工作量。”

我說真不好意思啊累著您了。

之後又坐了一會兒,沈琛把那串珠子弄好了,應我的要求還加固了那截紅繩,然後答應和我一塊兒去找人。

史政陽的家還是很好找的,路怎麽走我雖然已經不認得了,但是大致住在哪個地方我知道,只希望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不要搬了家才好。

他是我的師兄,大學的時候是個頂厲害的人物,後來工作了進了一家外資企業,據說人也勤勞踏實肯幹,老天爺賞了他一個好腦子又給他足夠的好運氣,當我剛參加工作每個月領著那點微薄的奉祿的時候他已經在籌備買房了,說真的那時候我真有點嫉妒他,這世上總有人一種人永遠順風順水,命好的讓人嫉妒。

仔細想想,他這輩子最不幸的事估計就是遇上了我,不然他的人生得多完美啊,我就像他生命裏的一個汙點,這個認知太讓人惆悵了。

沈琛開車送我去找人,運氣還不錯,我去史政陽家的那個小區問了,人還住在那兒沒搬,我到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了,天色依舊陰沈,透過沈煉的眼睛能看到周邊鬼影幢幢。

我站在他家門外打算按門鈴的時候卻猶豫了,見了面該說什麽呢?總不能說我是你的孟存思放不下你所以來找你了,不是被當成神經病就是把他嚇死。

而且我又很茫然,我希望他過得好,卻不希望他跟別人好上了,我怕門一開,就發現他屋裏有了別人,畢竟已經過去四年了,死人哪兒爭得過活人,再深刻的思念也該被時間沖淡了,像杯不斷稀釋的茶。

那我得多傷心啊。

以前我還活著的那會兒老說,或者是別人老跟我說,錢財乃是身外之物,這其實是一種可悲的自我安慰,或者說精神勝利法,錢財,房子,車子,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其實不需要那些,所以沒有那些的時候也用不著介懷。但是當我死了之後我用了很長時間才弄明白,人死了,對活著的人來說也是身外之物了,只是一個鑲著照片的骨灰盒,對死人來說活人也是身外之物,包括感情,以前我們總是把感情這種東西——親情,愛情,和友情,我們總是把它們推崇的至高無上,但是時間證明感情也不過是身外之物。

死了,就是沒了,什麽是沒了?就是“無”,是一個哲學問題。

這麽長時間過去,我都開始遺忘了,他們忘了我其實也是常態,只不過是事物發展的一個必然過程。

我的理性告訴我,我希望他能忘了我,然後幸福地過下去,哪怕是愛上了別人,可我私人情感上又很不能接受,我一方面自私地希望他能記住我,而且餘生都在思念中度過,一方面又矛盾地想他過得好。

我既希望他不委屈了自己,又想成全我的這點可恥的私心。

可見死真不是一個好選擇,尤其我這樣的,死了還不死的幹脆點兒,拖拖拉拉的像什麽樣子,憑添一堆煩惱。

沈琛說:“我替你按門鈴吧。”

我退後了些,把位置讓給他,然後死死盯著那扇門,帶著一種慷慨赴死的悲壯感說:“按吧。”

“小孟,”沈琛異常認真地說,“我不知道這裏面是你的什麽人,不過我希望待會兒你不管看到什麽都得千萬冷靜。”

我眼睛都瞪得有點疼了,我說:“叔叔,我現在很冷靜,只是你再不按門鈴估計我就冷靜不下去了。”

沈琛手剛擡起來,又回頭問我:“哎,裏面到底是誰啊?”

我差點吐血,徹底撐不下去了,揉了揉酸疼的眼睛說:“你的侄媳婦兒。”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23 日記>>

他看著我,一對眼珠子在走道的燈下面顯得亮晶晶的,半天才說:“怎麽你偏就不是小七呢?”

我心想還好我不是你那好侄兒,那得是多討人嫌的家夥,空長了一副好皮囊,本質惡劣,估計從小就缺鈣,長大了又姥姥不疼舅舅不愛,所以才長成現在這副歪瓜裂棗的死德性,仙人掌似的,哪像我啊,我可是打小就在長輩們的愛心呵護下茁壯成長起來的一朵小花,多和善,多討人喜歡。

但是人得謙虛點,我說:“您老過獎了,您要是喜歡可以管我叫……小九。”

本來我想說小八,只是這聽起來有點像狗的名字,而且容易聽錯變成王八。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光線原因,沈琛看著我的眼神顯得特別的含情脈脈,這讓我很恐慌,總覺得他這眼神特別覆雜,別有深意一樣,好像看上了我似的,更可怕的是我現在頂著沈煉的皮,沈煉是個同性戀,他叔叔說不定也有那傾向呢,這麽說他是看上自己侄子了?

我、勒、個、去!我受到了驚嚇。

我迅速退後三米,可惜地方太小,我才退後一步背就抵上墻了,我說您怎麽還不按門鈴?

然後沈琛就伸手按了門鈴,然後回頭繼續含情脈脈地看著我,我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感覺有股涼嗖嗖的風從我脖子裏吹進去,繞了一圈然後從褲腿鉆出去了,遍體生寒。

然後門開了,史政陽站在門口,楞楞地看著我們:“你們是誰?”

沈琛說:“我們是孟存思的朋友。”

我有點感激沈琛,又有點感慨,闊別四年,到如今再見我確實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怕就算說出了口也是顛三倒四。

史政陽和我記憶裏的樣子沒什麽變化,只是看起來有點憔悴,他也三十多了,不知道這些年過得是好還是不好。

他聽見我的名字時明顯僵了一僵,臉色也有些變化,我頓時覺得自己真有點作孽,好端端的怎麽就想去死了呢,活著多好啊,可下一秒卻讓我覺得簡直是天作孽。

史政陽陰沈著臉說:“對不起,我跟孟存思沒有任何關系,你們找錯人了。”

我有點傻了,好像有人在我腦袋裏裝了個微型炸彈,現在一下子炸開了,整個腦子都好像被炸成了漿糊,我不明白,我跟他在一起四年,就算我死了,好歹也是個前戀人啊,要是放到一般的男女朋友或者夫妻身上,我也算半個亡妻或者亡夫了,怎麽就是沒任何關系呢?

然後他直接就把門關上了,或者說是摔上的,“砰——”,發出巨大的聲響,好像整棟樓都在顫動。

我看著那扇門,我突然覺得我有點不認識他了,明明他還是那樣子沒變,我卻覺得很陌生。

是不是他也和現在的我一樣,或者說和沈煉一樣,有個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披著他的皮冒充是史政陽。

我轉頭看著沈琛,半天說不出話來,我有點想哭,然後我就真的哭了,眼前的世界籠上了一層濃重的霧氣,開始扭曲變形,他突然嘆了口氣,從兜裏掏出一塊手帕遞給我說:“擦擦吧,別哭了。”

我拿手背蹭了蹭臉,果真濕了一大片,再去看沈琛,卻發現他一臉慘不忍睹的表情,我抽抽答答地說:“送我去醫院吧,我的心好疼。”

沈琛一臉扭曲,把手帕塞我手裏,然後轉身趴在墻上,腦袋抵著刷著白灰的墻,肩膀一顫一顫的。

我們從史政陽家裏出來,沈琛走在前面,我淚眼朦朧地跟在後頭,仍然看到他肩膀一顫一顫的,直到上車的時候他還是扭曲著張臉,額頭上蹭著一塊白灰。

我說您老是發羊癲瘋了吧,要不我打電話叫救護車?順便送我去趟醫院,我覺得我得心臟病了。

他趴在方向盤上笑得眼淚直流,我把我擦了眼淚和鼻涕的手帕還給他,我說:“沈先生,您是長輩,在小輩面前註意點影響成麽?”

“對不起。”沈琛說著就從掏個手機拿攝像頭對著我說:“乖,笑一個……哦不,哭一個。”

然後閃光燈閃了幾下,差點沒把我亮瞎。

這個世界瘋了。

沈琛說:“小孟啊……”

我看著他,覺得莫名其妙。

“跟你商量個事兒,”沈琛戳了戳我的臉說:“你下次能不能……別頂著這張臉哭?”

我無語凝噎。

我誠心誠意地說沒有下次了,真的,我傷透了心以後指定再不上你家侄子的身了,果然幹壞事要遭報應的,我現在簡直跟被雷劈了一樣,現實太他媽的殘酷了。

說完我覺得胸口一悶心裏一堵鼻子一酸又想哭了,沈琛憋著笑憐憫地看著我,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啊……那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啊……”

尼瑪我這舊的去了新的就來了,想到這我更傷心了。

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泉下哭啊,哦不對,我這舊人哭了,新人還沒見著,不過我估計這情況八成新人也有了,說不定都來來去去好幾任了,就算現在沒有離那天也不遠了。

沈琛一臉扭曲地說:“小朋友,體諒一下長輩吧,再這樣下去我就快憋出肺炎了。”

我憤怒地瞪著他。

我想我根本就不該來這兒,我要是一直不來我還能幻想史政陽還在苦苦思念著我的苦情戲碼,什麽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又或者是一寸相思一寸灰,還可以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可我來這兒找他,卻被人當頭敲了一棒子,直疼到心底去,疼得我都覺得是得了心臟病了。

可事實上我根本還沒弄清楚我為什麽要來,上了沈煉的身純屬是一個意外事故,我幾乎是腦子一熱臨時起意就想來看他,卻根本沒考慮見了他我該說什麽,總不能說你好我是你死了的男朋友的男……性朋友,然後在他家客廳裏坐著一塊兒喝茶,唏噓感嘆人生無常一邊懷念我自己吧。

可見我來找他就是個錯誤。

一場錯誤的意外事故導致了一個錯誤的結果,這麽想想好像就是一個必然,也無可厚非。

只是怎麽想都覺得不甘心,我想我他媽就是一個傻逼,四年了,一千多個日夜,歲月蹉跎,蹉跎的我情商和智商都退化了。

我覺得我真是一個可悲至極的倒黴蛋,倘若我發現史政陽忘不了我過得不好我會覺得很傷心很難過,但是事實證明當我發現他沒了我之後依舊過得很好很幸福甚至已經完全把我拋開之後其實我會更傷心更難過。

兩難全啊,成全了我跟他哪一個我都不痛快。

沈琛開車送我回家,車窗戶沒關,冷風呼呼地灌進來,眼淚被風吹幹的感覺挺不好受。

我想其實我可以樂觀一點,人最擅長的一件事就是自欺欺人,我大可以換個角度想,也許,說不定,史政陽只是深陷過去不能自拔無法面對我已經死了的事實,所以幹脆就封閉了自己拒絕聽到關於我的任何事呢?電視裏都是這麽演的,小說裏也總是這麽寫的,有點扯淡,不過還算符合邏輯。

這是我的精神勝利法。

至於真的勝利了沒有……自欺欺人有時候是種幸運,但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就是莫大的不幸了,看著後視鏡裏沈煉那張眼睛紅腫無比憔悴的臉,我也有點想笑了,然後鏡中倒映出來的就是一張又哭又笑的臉。

到家,進屋,剛回頭沈琛就微笑著把一張明黃色的符紙拍在我的腦門上,於是我又暈了。

真討厭,也不跟我打聲招呼,給我個喘氣的機會。

等我醒的時候我發現我正躺在沈煉臥室的床上,這回待遇可比上回好太多了,旁邊沈煉正縮成一團睡著,我動不了,只能幹巴巴地瞪著天花板,半晌,柯涵的臉突兀地出現了,強行占據了我整個視覺範圍。

我說:“我失戀了。”

“哦。”柯涵一臉八卦,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說:“有故事啊,來,采訪一下。”

我白了他一眼,我說真不好意思我的人生沒有故事,只有事故,所以你這專門揭人傷疤的王八蛋趕緊滾吧。

沈煉醒了,胳膊肘撐著床半支起身子,然後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被他看得渾身發毛,生怕這家夥要秋後算賬,趁我現在動彈不得要對我下毒手,哪裏知道他真就只是那樣直勾勾地盯著我看了半天,然後下床,把柯涵攆出了房間,關門落鎖,還在門上貼了張符,然後倒頭繼續睡。

我繼續看著天花板,頓時覺得無比惆悵,柯涵在的話我起碼還能跟他鬥鬥嘴,扯掰扯掰,舒緩舒緩我這積了滿肚子的怨氣,現在他被沈煉攆走了,我又無所事事了。

然後我就又開始思考了,我總得找點事做打發時間,然後我發現不用花力氣又能有效打發時間的最好辦法就是思考,也許長此以往我會成為一個思想家,只是歷史課本上的思想家們總是會跟政治掛鉤,但我一個死人估計最多也就能和地下政府有點政治聯系了,所以我要換種說法,叫哲學家。

只是這種純粹的情感上的思考有意義嗎?這其實不是問題,首先我是一個鬼,無論有沒有意義對一個鬼來說都沒有意義,其次,哲學家思考的問題通常都沒什麽實際意義,他們通常只是思考。

正當我打算深入思考一番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時候沈煉又不安分了。

我現在以一種埃及法老王下葬的姿勢躺著,雙手交握放在胸口,也不知道那個精英蜀黍怎麽想的就給我擺了個這種姿勢,可見他腦袋也不正常。

沈煉閉著眼,卻沒睡著,他跟上次一樣在被我上身之後變得非常虛弱,臉色都有點蒼白,他看起來很累,眼皮有點腫,當然這是我借他的身體哭了一場的後果,他在床上躺著似乎很不舒服,時不時地翻過來翻過去,跟烙雞蛋餅似的。

我被他弄得也有點忐忑,生怕他老人家一個不爽拿我開刀,結果他只是把胳膊一伸,搭在了我腰上。

這姿勢顯得有點暧昧,如果我跟他只是一般取向的所謂正常男人也就罷了,偏偏我喜歡男人,他也喜歡男人。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想我當年跟史政陽那會兒,心裏揣得是他,眼裏看得也是他,一點空隙都騰不出來,專情的連我自己都覺得吃驚。

我曾經一直以為我是個博愛的人,也一向自認沒什麽節操,從高中知道自己性向開始就一邊佯裝沈默地裝著乖孩子,一邊意淫所有能入眼的男人,直到後來遇見了史政陽。

我是真覺得我愛他。

可我現在死了,變成鬼了,卻和一個男人同床共枕了,怎麽看都有點諷刺。

我努力斜著眼睛去看沈煉,盤算著我移情別戀到他身上有多少可能性。

如果這可能性高過百分之五十的話我覺得我應該考慮跟他發展發展,忘掉一段舊情的最好方法就是開始一段新的感情,雖然對於我來說最好的方法應該是趕緊滾去投胎。

可我怎麽才能趕緊滾去投胎呢?這是個很麻煩的問題,沒有人有相關經驗,有經驗的都已經投胎去了,我總不能把他們再招回來問一次,剩下的不是還沒死的就是和我一樣已經死了但是又和我一樣還在迷茫著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Chapter.24 天師是怎樣煉成的 上>>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悲傷的故事還沒正式開始,我們先來說一段開心的故事。

沈家是個天師世家,但凡叫什麽世家的都挺扯淡,尤其前綴兩個字還是看起來這麽沒譜的“天師”,只是沒譜歸沒譜,沈家還是一個挺有歷史的世家,往上追溯估計得追到明初那會兒就在了,上世紀中後期沒落了一段時間,後來改革開放了,這群搞封建迷信的又覆活了。

沈家是個大家族,什麽直系旁支一大家子人,手頭還有那麽點勢力,乍一看還有點黑社會的性質,但是他們自認為比黑社會高明一點,人家好歹也是個“師”啊,而且一家子都是正統的文化人。

當家人沈老爺子身子骨壯實,多少年風風雨雨都跟著一路扛下來了,娶的第一任太太,在亂世裏給他生了五個孩子,三男兩女,十多年後這位太太病死了,過了兩年,他續弦娶了個年輕的官家小姐,前後又給他生了三個孩子,沈琛是最小的那個。

沈老爺子的大兒子叫沈瑞,從小就是個悶葫蘆,後來一大家子怕他娶不上媳婦兒硬是給他張羅了一門親事,娶了個漂亮姑娘,家裏是經商的,一年後兒子就出生了,只是出生的不是時候,八字太輕,怕是個命比紙薄的,老爺子就焚香沐浴後親自弄來一串翡翠珠子給他戴上,沈家直系旁支的一大家子人小一輩裏頭,他排行第七,老爺子老早就給取好了名字,男孩就叫沈煉。

沈煉一歲的時候胖嘟嘟的軟綿綿的像個粉團,成天光著屁股趴在床上呼呼大睡,抓周的時候桌子上擺了一大堆東西,他光著屁股直接在那堆東西裏睡著了,手裏隨便抓了塊玉佩。

老爺子老淚縱橫,說我這大孫子將來是要繼承我的衣缽啊,要知道這玉佩是什麽什麽法器,有什麽什麽作用。

他夫人說:“你得了吧,從前阿琛抓周抓了只毛筆你還非說是判官筆,也說他要繼承你的衣缽。”

沈煉他爹則滿頭黑線:“爸,這是塊古玉,我看他將來應該要學考古。”

老爺子說咱沈家人學什麽考古啊,成天被鬼追著……咳,追著鬼跑。

沈煉他媽說:“這玉值錢,應該是做生意,我兒子是塊經商的料。”

老爺子說咱家人別學那些滿身銅臭味的家夥,一點格調都沒有。

老爺子的夫人是個純粹的唯物主義者,她說:“學你滿嘴胡話裝神弄鬼就有格調了?”

老爺子摸著胡子說你不懂啊。

結果這時候來圍觀的七歲的沈琛發現自己小侄兒的另一只手裏還攥著個東西,眾人掰開他的小拳頭,發現是一枚銅錢。

沈煉他媽樂了,說:“看吧,果然是要經商的。”

沈老爺子吹胡子瞪眼睛,非說要讓孫子繼承他的衣缽。

於是沈煉這麽睡著睡著就被人把他未來的發展方向給定下了,硬是逼著他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沈煉三歲的時候充分展現了他作為一個天師繼承人的天賦,動不動就對著某個角落大哭:“媽媽——”

總之有鬼必哭,比雷達還準,有時候他爸他爺爺還沒發現不對勁他就已經先哭上了。

到後來他一哭一大家子人就以為有鬼,有次他被蚊子叮了,癢得直哭,老爺子正好也在,一聽孫子哭就著急上火了,什麽法器符紙通通擺上來,一點發現都都有,寶貝孫子還在哭,老爺子心想不好,這鬼好大的來頭好高的道行,居然連他都發現不了,剛要召集一家子人開會討論,沈煉他媽抱起兒子一看,發現手臂上一個大包,頓時哭笑不得。

沈煉五歲的時候經常在家門口或者院子裏和附近人家的小孩一塊玩,只是沈家在這一帶頗有名氣,附近的人都知道他們一家子神神叨叨的,都不怎麽跟他們往來,也不讓自家的小孩跟他們接觸,尤其沈煉年幼無知童言無忌,看到什麽就說什麽。

比如他和附近的一個小孩玩泥巴的時候,小孩的媽媽找人來了,臂彎上挎著只菜籃子,他傻乎乎地指著裝著一把空心菜兩根蘿蔔的籃子說:“阿姨,妹妹好漂亮啊。”

楞是把人嚇得臉色慘白尖叫著扔了菜籃子一把拎起自家兒子就跑。

久而久之就沒人陪他玩了,他就自己一個人……玩。

沈煉他媽在旁邊看著兒子一個人對著空氣說話咯咯笑,或者和根本不存在的人過家家酒,傷心不已,抹著眼淚說兒子啊媽對不起你媽媽就不該嫁給你爸害你連玩伴也沒有,然後當晚回去就要跟丈夫鬧離婚。

沈老爺子和自家夫人領著兒子跟兒媳婦陪不是,好說歹說把人給勸住了,一轉頭就對兒子說我大孫子有大才啊。

沈煉他媽後來又為同一個問題跟他爸吵過幾次,後來就漸漸消停了,起因是有天她看到兒子坐在小車子裏,旁邊沒人,小車子卻自己動了,滿院子亂跑。

如此這般多來幾回她也就習慣了,只能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說我兒子果真與眾不同啊。

沈煉六歲那年上小學了,他長得好看,老師和同學都喜歡他,但是沒過多久大家就對他敬而遠之了。

他也不在乎,沒人跟他玩他就自己一個人玩,小孩子嘛,最會自得其樂了,當時沈琛已經上高中了,儼然是一方霸主,從初中起就橫的不得了,每回有學生打架裏面肯定就有他,幾年下來名聲大噪,身後跟著一眾小弟成天欺男罷女,人人都知道沈煉是他侄子也就沒人敢欺負他了。

當然也就更不敢跟他接觸了。

沈煉就這麽孤獨的,寂寞的度過了他的童年時代。

九歲的時候他媽媽病逝了,一堆人在哭,他看著靈堂裏那口漆黑的棺木一臉茫然。

周圍的人告訴他媽媽不在了,他指著棺材上坐著的年輕女人說:“媽媽不是在麽?”

爸爸沈瑞抱著他說是啊媽媽沒走,媽媽還在。

沈煉看著那個熟悉又有點陌生的女人,她在對著他笑。

沈老爺子和夫人出現在靈堂裏,對她說:“兒媳婦啊,你該走了。”

那個女人從棺材上下來,走到父子倆面前,說:“兒子,媽媽走了,以後你長大了要好好照顧爸爸,別讓他被別的女人搶走了。”

沈瑞哭了,眼淚啪嗒啪嗒落在沈煉的臉上,沈煉擡起頭茫然地望著媽媽,說:“媽媽你要去哪兒?我和爸爸跟你一起去吧。”

沈瑞卻捂著他的眼睛說:“小七乖,我們不能和媽媽一起去,乖,和媽媽說再見。”

他被捂著眼睛,什麽也看不見了,只好乖乖地說:“媽媽再見。”

然後他聽見爺爺蒼老的聲音說:“兒子啊,很多事不是我們能左右的,這是命數,我們不能逆天而為,否則會遭報應的,看開點吧。”

他聽見爸爸近在咫尺的壓抑的哭聲,又聽見爺爺說:“兒子,你就放她走吧,不要成為她的牽掛,絆了她的去路,這是為她好。”

後來他就再也沒看見過媽媽了,只有每年清明冬至,或是媽媽生日的時候他爸爸會帶他到一座墳前祭拜。

沈煉十一歲的時候上初中了,他現在知道有些話是不能對別人說的,也知道不能在公共場合和那些奇怪的“人”說話,但是他依舊沒有朋友,以前的名氣太大,大家都知道他不正常了。

也是從這時候開始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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