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玲把運營部的計劃交到了莫念如的手上，仔細的觀察著她的神色。

莫念如快速的翻著看了一遍，搖頭說：“這個方案不行，你跟他們說一下，明天上午十二點之前交給我另外一個方案，如果還是這個樣子，他們這個月的績效考核可以不用要了。”

“好的。”歐陽玲緊張的吸了口氣。

莫念如從座位上站起來，思索著要怎麽進行這件事，剛準備開口問歐陽玲，口袋裏的手機就嗡嗡的響了起來。

“稍等一下，我接個電話。”

歐陽玲點點頭，稍微的放松了下來。

一般這種時候，莫念如通常都不會接電話的，只不過今天比較特殊，打電話的是莫念新。

歐陽玲站在一旁，看著莫念如笑著接起了電話，然而就在下一秒，嘴角的笑容甚至都還沒有來得及散去，她像是瞬間被活生生的抽離了靈魂一般，臉色蒼白，嘴唇微抖，手中的電話騰地掉到了地上，和地板想相觸碰，發出尖利的聲音。莫念如全身無力的縮在了角落裏，看著手機的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不安，像是在看這個世界上最恐怖的東西。

十分鐘之後，傅葉趕到了公司，他的眼眶泛紅，眼角處的淚水還沒有擦幹，握著的雙手能讓人清楚的感覺到他是在拼命地壓抑著某種情感。

歐陽玲被臉上毫無血色的莫念如嚇得不知所措，幸虧這個時候傅葉趕了過來，她記得這個男人，幾乎每天都要來接莫念如下班。

“莫總她......”歐陽玲找到了救星，連忙走上前，卻被傅葉打斷。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歐陽玲看了看癱倒在地上的莫念如，又看了看故作鎮定的傅葉，意識到肯定是發生了什麽不好得事情，於是她也沒有多說什麽，而是關上了門。

就在關門聲響起的瞬間，傅葉再也忍不住的哭了出來，他走過去，將莫念如抱在自己懷裏，想說些什麽話來安慰她，但是喉嚨像是塞了一把鋒利的刀一樣，痛的什麽都說不出來。他看著懷裏的失了魂一樣發著抖的人，咬緊了嘴唇。

早晨醒來，幾乎每個人都要感慨還是按部就班的一天，重覆著昨天做的事情，只有當無可挽回的事情發生了之後，才知道，能夠重覆以前的日子是多麽美好。

傅葉接到莫念一打來的電話，聽到對方說了什麽之後，第一反應是不可能，但是莫念一的語氣實在不像是在開玩笑，他當即明白事情的嚴重性，立馬就趕去了莫念如的公司，在路上才能流著淚，不甘心的消化這件事情。

傅葉把莫念如攬在懷裏，他的淚怎麽也止不住，明明這個時候不應該流淚，但是看著莫念如這幅樣子，他卻無能為力。

莫念一給兩個人打完電話之後，腿軟的跪在了地上，雙手抱住頭痛哭出聲，而另一邊的趙麗萍已經哭的快要暈了過去。

相比起來，李曦是平靜的，縱使她的眼中是從來未曾見過的痛苦的神色。

在剛剛得知李曦懷孕消息的那天晚上，莫念新一整晚都沒有合眼，李曦知道，他是在為做一個父親而激動和不安，激動是因為第一次要擔任父親這個角色，不安當然是因為不知道能不能做好這個角色，雖然莫念新沒有明確地表示出來，但是李曦能感覺到，他在期待著這個小生命的降臨，也在為了成為一個好父親而努力。

昨天下午兩個人一起去產檢，路過新生兒洗澡的地方時，裏面正好有一個剛出生三天的寶寶在水裏游著，她太小了，眼睛似乎還沒有睜開，嘴角卻微微的向上揚著，像是很享受在水中的時光，李曦看到了莫念新的眼神，那種眼睛裏發著光，帶著驚喜和感動，甚至還有點不可思議，她想，以後等兩個人的寶寶出來的時候，他們也這樣一起站在玻璃門的外面，看著他們的小寶貝兒在水裏游著笑著。

可是已經沒有機會了。

今天早上，像往常一樣，李曦推著莫念新出門散步，而就在出門的瞬間，李曦的心猛地一糾，濃重的不安感讓她差點暈倒在地，接著，她就發現，莫念新已經暈了過去，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這次是麻痹到了心臟。

李曦還記得自己驚慌失措中看向閉上眼睛的莫念新的那一眼，他帶著安詳的笑容，像是期待著這美好的一天。

現在的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蓋著白色的床單。

李曦突然意識到，那是自己最後一眼看到莫念新的笑了，之後不管是怎麽樣的表情都只能在回憶裏出現，她再也看不到莫念新寵溺的笑容，溫暖的註視，她再也不能一伸手就能碰到那滾燙的肌膚。

這個人……這個她最愛的人，只能活在回憶裏了……

莫念一強迫自己忍住眼淚，他的雙腿發軟，走路都不能好好走，他狠狠地在大腿根處掐了一下，這個時候他還不能倒下，莫爸爸在病床上躺著，家裏現在只剩下他這一個男人，現實逼著他長大，逼著他去面對殘酷，他走到趙麗萍的身邊，將這個操勞了半輩子的女人抱在懷裏，他又擔心的看著失魂的李曦……

為什麽這麽突然？莫念一的淚水控制不住的往下流，他還有很多話想跟莫念新說，還有很多事情想要和莫念新一起做，為什麽？為什麽離開的這麽突然？

為什麽……

像是知道有人走了，醫院裏散發著詭異的安靜，整個房間裏充斥著的都是趙麗萍的哭聲。

突然間，走廊裏傳來了不自然的高跟鞋聲，那聲音聽著很匆忙很不安，帶著遲疑。

莫念一的心猛的一跳，他知道，莫念如回來了。

傅葉牢牢的跟在莫念如身邊，待打開房門看到那刺眼的一片白時，眼淚奪眶而出。

來的時候還懷抱著那麽一絲絲的希望，希望這只是開玩笑，希望……

然而那片白卻把一切希望都狠狠地毀滅。

莫念如突然向一旁倒去，傅葉眼疾手快的抱住可她，卻被她一把掙開，她的眼睛裏還是充滿了懷疑，她不能接受，打死也不能接受，上次見面還笑著的莫念新現在竟然被蓋上了白布，耗費了巨大的力氣，莫念如才控制住發顫的雙腿，走向了那個病床，她伸出抖得不停地手，揭開了那塊白布，看到了莫念新的臉。

那一刻，仿佛天都塌了。

莫念如再也控制不住的嚎哭出聲，這一聲帶著靈魂，震耳欲聾。

傅葉抹了把眼淚，他看著因為發抖幾乎站不穩的李曦，於是走過去扶住了她。

李曦看到有人過來，扯出來一個難看又僵硬的笑:“他……他一定是在開玩笑，對嗎？”

說完，忍了許久的眼淚流了出來，和那個難看的笑容一起，倒向了一旁。

“念一快過去叫醫生！”傅葉大叫著接住了李曦。

莫念一擒著淚快速的叫了醫生，他和傅葉兩個人一起把李曦送到了隔壁的病房裏。

看著李曦隱忍的樣子，兩個人心裏都不好受。

莫念一握緊了拳頭，狠狠的捶向了墻壁：“為什麽？傅葉哥，到底為什麽？我哥好不容易和曦姐結了婚，好不容易可以迎來自己的孩子，你知道嗎？他已經好久沒犯病了。他人那麽好，我從小到大不管怎麽調皮，他都沒罵過我，到底為什麽？他為什麽不等等？為什麽不等我長大？我有太多想為他做的事情，為什麽他不等我？”

傅葉咬緊了嘴唇，深深的吸了口氣，他拍著莫念一的肩膀，輕聲說：“念一，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你看，現在曦姐也暈了過去，伯母和念如還要指望我們兩個，我知道這樣很難為你，但是這個時候我們不能倒下，知道嗎？”

莫念一掐著自己，把眼淚忍了回去：“我知道了，我長大了，我要成為這個家的支柱，走吧，傅葉哥，我姐就交給你了。”

傅葉不忍的回頭抹了把臉，兩個人肩並肩的走向了病房。

莫念如癱坐在病床邊，拉著莫念新的手，仿佛這樣做，就可以讓莫念新再次睜開眼睛，笑著跟她說，妹妹我是騙你的。

趙麗萍已經停止了哭泣，這個經歷了無數次把兒子從死神手中拉回來的女人再度站了起來，她的眼眶裏含著淚水，全身無力導致走起路來格外的不穩，她走到了病床旁，看著那個曾經鮮活的兒子安靜的閉著眼睛，似乎周圍的哭泣聲再也不能影響他，趙麗萍想起來了莫念新剛出生時候的樣子，此時，稚嫩的臉龐和眼前的這張臉重合，趙麗萍的淚水掉到了白色的床單上，她輕輕的伸手摸向了兒子的臉，帶著不舍與不忍，摸向了他的額頭，眉毛，鼻梁，嘴巴，她輕聲的說：“兒子，媽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得再多看你幾眼，媽對不起你，這次沒能保護你，要是有下輩子，咱倆還做母子，去了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這輩子委屈你了。”

傅葉在一旁聽的痛哭。

趙麗萍不舍的看著莫念新，說：“念如念一，過來再看你哥一眼，咱們好好的送你哥走。”

傅葉從地上把莫念如拉了起來，又拖著早已哭的稀裏嘩啦的莫念一，四個人站在病床前，看了莫念新最後一眼。

最後，趙麗萍顫抖著雙手，蓋上了白色單子。

生命……始終是太脆弱了。

莫念新已經離開三天了，這些天裏，李曦和趙麗萍堅強的把莫念新的後事辦了。

而莫念如，卻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每天縮成一團，固執的不肯承認這個事實。

她回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有些感覺都要遺忘了，但是此時卻格外的清晰。

她的第一條裙子是米黃色的碎花裙，上面還有一個蝴蝶翩翩起舞，這件裙子是莫念新省吃儉用送給她的生日禮物，當時她拿到手上的時候開心的不得了。

莫念一剛出生那時候，莫念如天天粘著莫念新，她幼小的心靈裏對這個弟弟除了期待之外，更害怕因為這個小生命，她就要失去莫念新的寵愛，她每天都要去問：哥你有了那個人還會疼我嗎？而莫念新總是不耐其煩的將她抱在懷裏輕聲安慰著，告訴她，她永遠是他最疼愛的妹妹。

她從小就怕冷，腳總是暖不熱，有一次，趙麗萍和莫爸爸都沒有在家，那天下了大雪，冷的不得了，她的腳怎麽也暖不熱，莫念新就讓她脫掉鞋子坐在床上，然後把她的腳放到了自己的衣服裏，當時有多冷她已經記不清楚了，唯一記得的是莫念新抱著她的腳暖了很久，直到那雙冰冷的腳逐漸的恢覆了知覺。

她考上大學要出去念書的時候，莫念新嘴上為她開心，背地裏卻哭了好幾次，舍不得她這個妹妹離開，因為他覺得自己再也保護不了她了。

從小到大，對於她來說，無論發生了什麽事都能挺過去的原因就是因為莫念新的存在。

她受委屈的時候，最激動的是他。

她流眼淚的時候，最生氣的是他。

哪怕是經歷了再多的事情，只要聽到莫念新的聲音，她都覺得自己可以堅持下去。

對她而言，莫念新是天。

但是現在，她的天塌了，甚至沒有給她任何準備的時間，就這麽塌了，莫念如接受不了，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

這幾天下來，趙麗萍像是一夜老了十幾歲，白發也更加的明顯，她把傅葉叫過去，長長的嘆了口氣：“如如就跟她哥感情好，你好好陪陪她。”

“伯母，你放心，念如就交給我了。”傅葉伸手抱住了趙麗萍單薄的肩膀。

趙麗萍擦了擦眼淚，搖著頭離開了。

傅葉把中午買來的粥熱了一遍，小心的端著去了莫念如的臥室，看著她依舊縮在角落裏，暗自嘆了口氣。

“把粥喝了吧，你這幾天都沒有怎麽吃東西。”

傅葉端著粥，準備餵莫念如，然而對方卻看向了他，眼中充滿了迷茫。

“你知道嗎？上次回來，我哥還說已經給我準備好了生日禮物，是什麽呢？他準備的生日禮物我最喜歡了，我還說要帶他去吃那家新開的火鍋，對了，我還沒有把買的小孩衣服給他，他肯定會喜歡的。”

傅葉把碗放到一旁，將莫念如抱在懷裏：“恩，你挑的念新哥一定會喜歡的。”

莫念如突然哭了出來：“我小時候總覺得他的身體不好，我害怕，有時候嚇醒了我就去他的房間裏感受他的呼吸，只要知道他還呼吸著，我就格外的安心，這幾年覺得他不會再離我而去了，可是我沒想到，沒想到他竟然這麽狠心。”

“念新哥一定不想看到你現在這樣。”

“我接受不了！傅葉你知道嗎？我接受不了……這幾天……我強迫自己堅強點，我有爸媽和念一還有嫂子和她肚子裏的小生命要照顧，我告訴自己要堅強，可是我做不到……我每看到什麽好看的，吃到什麽好吃的，我想的都是要帶他一起去，我的未來裏，我辛辛苦苦規劃的未來裏，全部都有他，可是呢……我把家裏翻了無數遍，我竟然只能找到一張全家福……我害怕……我一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他這個人，我真的受不了……”莫念如的哭聲讓人心碎。

傅葉心疼的不得了，他想到了莫念如曾經跟他說過的一件事，於是她松開了懷抱，走到床的另一邊，將莫念如的雙腳小心的捧在手中，放到了自己的懷裏。

“念新哥之前跟我說，他就你這麽一個最疼的妹妹，他把你交給我，讓我不要惹你生氣，讓我盡全力對你好，讓我不要再讓你受任何的委屈和傷害，我知道我沒有念新哥溫柔，可是，念新哥走了，你還有我，我會代替他成為你的依靠。相信我好嗎？”

莫念如看著自己的雙腳，又看著認真專註的傅葉，因為淚水，她的眼前一片模糊，但是時間似乎回到了那年冬天，她的雙腳就是這麽被莫念新抱著，她似乎看到了那時候的莫念新笑著跟她說：“妹，還冷嗎？有哥在，不會讓你冷的。”

她又看到那個臉龐還稚嫩的莫念新變成了長大後的樣子，他還是那個寵溺的溫柔的笑容，輕聲說：“妹妹，我走了。”

她看著那個身影，不舍的叫著：“哥！不要走！”

可那個身影卻離她越來越遠。

這天，傅葉一直把莫念如的腳抱在懷裏，聽她說著她和莫念新的往事，看著她支撐不住的睡過去。

李曦的父母難得的出現，他們想要把她接回去，卻被她堅決的拒絕了傅葉找了個機會問她，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懷裏的這個小生命。”李曦摸著自己的肚子，笑著說：“是他留給我的念想，他肯定是故意的，不想讓我陪他一起走，我要把我們的小生命好好養大，告訴他他的爸爸是多麽的厲害，我也想到處走走，他這輩子，因為一雙腿不方便，哪兒都沒去，我想替他去看看這個世界。”

很久以後，傅葉始終記得李曦這個帶著笑和淚水，無奈和壓抑的表情。#####這章很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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