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未亮時，三人便醒了過來。

楚驚巖道：“我牽馬去河邊喝水，你們在這等著。”

欒輕閑看向了他，眼裏還有些未散的困意，說道：“我也一起，去裝點水。”說罷，他將水囊取了來。

卞閱畫癟著嘴一副沒睡好的模樣，欒輕閑問她：“你去不去。”

卞閱畫聞言搖了搖頭，沒有說話，然後又閉上了雙眼。

楚驚巖牽著三匹馬走在前面，欒輕閑拿著水囊跟了過去。

走到河邊後，欒輕閑便蹲下身裝水，裝到一半時聽到了林中卞閱畫的尖叫聲。

那尖叫聲驚醒了這林中的鳥，它們慌忙撲翅飛出。

楚驚巖轉身向林中跑去，他一刻也沒有遲疑。

欒輕閑還在裝著水，他將水裝完後慢悠悠地站了起來，而此時，楚驚巖已經站在了卞閱畫失蹤的地方。林中很靜，除了他外一個人也沒有，仿佛從未出現過第二個人。

楚驚巖看到地上的腳印，揣測出了那人的去向，淩空而起，使著輕功追了過去，那人一定沒有走遠，何況還帶著一個卞二小姐。

欒輕閑還在河邊，他將水囊放好之後便走進了林中，此時林中已無楚驚巖的身影。他低下頭，同楚驚巖一樣看到了地上留下的腳印，沿著那腳印追了過去。

那腳印在一棵蒼老的大樹下消失，楚驚巖在不遠處停下腳步，猛然擡頭往樹上看，只見樹上一張巨網撒開，直直落了下來。

劍又出鞘，寒光晃過，那巨網裂成了幾塊飄落下來。

再看向樹上時，已經沒有人影。

欒輕閑在楚驚巖身後走來，說道：“人呢？”

楚驚巖背對著他，道：“走了。”

欒輕閑又問：“那卞二小姐呢？”

楚驚巖道：“被劫走了。”

欒輕閑忽然看到地上有一塊白色的破布，楚驚巖註意到他的神情，順著他的眼神看了去。

楚驚巖走了過去，彎腰將那塊破布拾起。他認得這布料，這是從卞閱畫的白衣上撕下的，他往前走了幾步，又拾到了一塊。

他們從卞閱畫留下的線索中得知了那人與卞閱畫的去向，便沿著那路追了過去，可剛走了十幾步卻又停下了。

前面的樹上刻著三個字，臨江樓。

楚驚巖以手撫上那樹上的刻痕，那的確是新刻的，那人要將他們引去臨江樓。

欒輕閑站在楚驚巖身後，說道：“臨江樓不是煙花之地麽。”

楚驚巖轉頭對他道：“我以為你是知道這地方的。”

欒輕閑道：“你去過？”

楚驚巖看著他道：“去過，還見了雲無顏。”

欒輕閑挑眉看他，說道：“我倒是聽說過這臨江樓的雲無顏，也不知是不是傳言中的那樣。”

楚驚巖道：“你一見便知。”

楚驚巖和欒輕閑又轉頭回了芍城，快馬加鞭，一步也不能慢。

今日臨江樓未開門，看上去冷冷清清的，與幾日前迥然不同。

楚驚巖破門而入，欒輕閑緊跟在他身後。這門剛打開，便看到樓裏坐著的二十來個女子，她們皆沒有看向進來的那二人，仍在做著自己的事情，仿佛看不見楚驚巖與欒輕閑一般。

楚驚巖與欒輕閑走進臨江樓後，那門砰一聲關上了。

那些女子畫指甲的畫指甲，塗胭脂的塗胭脂，彈琴的彈琴，作畫的作畫。

有女子揚起手中的帕子，說道：“姐妹們，你們看看我這鴛鴦繡得美不美？”

其他個女子全都掩唇笑起，紛紛說道：“美，我們繡的都不及你繡的美。”

又有女子彈了一曲《鳳求凰》，說道：“姐妹們，你們聽聽我這曲子彈得好不好聽？”

其他個女子全都輕聲讚嘆，紛紛說道：“好聽，我們彈的都不及你彈的好聽。”

楚驚巖沒有動，他也沒有說話。

欒輕閑站在楚驚巖身後，抱著手臂也一樣的一動不動，他在等楚驚巖出手。

有女子從樓上一躍而下，所經之處散出一股濃重的香味，她笑著落在樓下空處，甩袖起舞，一邊說道：“姐妹們，你們瞧瞧我這舞跳得動不動人？”

其他個女子全都互視了一眼，紛紛說道：“動人，我們跳的都不及你跳的動人。”

那繡鴛鴦的女子嘆道：“既然我的鴛鴦繡得這般好。”

那彈琴的女子無奈道：“既然我的琴聲這般妙。”

那跳舞的女子顰眉道：“既然我的舞跳得如此動人。”

在座中的一個正往發上插上一支金釵的女子接著道：“為何那兩位公子毫不動容，為何他們仍站在原處，為何他們這般不解風情呢？”

雲無顏坐著樓上，她是側著身子靠著橫欄坐著的，她的臉上仍然是蒙著輕紗，那輕紗未遮之處仍能看到燒傷的痕跡。她正把一只白瓷瓶子放在手裏把玩著，說道：“既然那兩位公子毫不動容，那你們為何不再彈一遍，再舞一支？”

欒輕閑聞言擡頭看向了那雲無顏，即使並沒有見過面，他仍認得出那是臨江樓的樓主雲無顏，他又轉頭看向了楚驚巖，說道：“這臨江樓的樓主眉目似能傳情一般，可惜了那張臉。”

楚驚巖此時正看著雲無顏，沒有說話。

欒輕閑說道：“動心了？”

楚驚巖這才轉頭對他道：“何謂動心？”

欒輕閑低聲笑道：“我說了你也不會明白。”

楚驚巖道：“那便不必再說。”

此時那樓下的女子聽了雲無顏的話後全都笑起，笑而無聲，只是眉目間帶著笑意，有一女子道：“那便再彈一曲，再舞一支又如何。”

另一女子聞言接著道：“那兩位不解風情的公子，你們可得看好了。”

說罷，一支急曲彈撥開來，樓中有五個女子在彈琴，她們所彈奏的曲子皆不一樣，急而雜亂的宛如快馬齊奔，輕緩舒柔的仿若細水長流，乍起乍落的仿佛空中驚雷，又有毫無章法仿若亂彈一通的恰似萬人爭執不休一般……

那五首曲子混在一起讓人聽來心緒雜亂，無心應敵。

這琴聲方起，樓下的其餘女子皆從座中站起，聚在了屋中。臨江坊的女子長相皆不凡，她們揮袖起舞，幾色的衣裳翩然仿若花中的蝶一般，要將人帶入夢中。

那琴音那舞姿皆帶著蠱惑人心的意味，可惜聽者無心，觀者無情。

雲無顏的聲音就像是濁泥中的幾滴清水，夾在這琴聲裏顯得尤為怪異，她道：“交出解藥，我就將那卞閱畫還給你們。”

雲無顏的聲音點破了魔障，楚驚巖閉著雙目一掠而出，他直上二樓，穩穩落在雲無顏身旁，一柄長劍抵在了雲無顏的脖頸上。他的心很清，便不懼怕這擾人的琴聲。

雲無顏瞪著雙目，說道：“你敢殺我？”

楚驚巖道：“為何不敢。”

雲無顏一動也不敢動，說道：“我知道卞閱畫在哪。”

楚驚巖不說話，他的劍往前動了一些，雲無顏的脖頸上有血流出。

她並不是不怕死之人，她很怕死，也許比這臨江樓中任何一個人都怕死，畢竟她也算是死過一次的人，她比這樓中任何一個人都明白死亡的恐懼。

可是，她卻仍沒有喊停，她道：“殺了我，你們便找不到卞閱畫，這於你們並沒有好處。”

樓下欒輕閑又一掌拍出，已有兩個女子捂著心口倒在了地上，他的額上布著疏汗，他擡頭看向樓上的楚驚巖，說道：“楚驚巖，你果真還是不敢隨意出劍殺人。”

那些女子全都停了下來，她們後退著不敢去招惹面前那男子，他出手太不留情。

楚驚巖的劍還抵在雲無顏的脖頸上，他對雲無顏道：“我不殺你，解藥也不會給你。”說罷，他忽然收劍入鞘，出手將雲無顏抓了起來，然後扔了出去。

雲無顏怔然，她還沒有抓住那橫欄便被楚驚巖扔了出去，她的嘴大張著，尖叫聲堵在了喉裏出不來。

欒輕閑擡頭，躍身而出，將那從樓上落下的雲無顏接住，他的掌心貼在雲無顏的背後，正對過去便是她的心口。

欒輕閑道：“你派人偷走了那白瓷瓶子？”

雲無顏還沒有定神，過了半晌，她才道：“是……”話中有幾分猶豫。

欒輕閑又道：“你怎知你們拿到的解藥是假的？”

雲無顏道：“是真是假，一試便知曉。”她對著欒輕閑不敢有過多隱瞞，她對這個人太不了解。

欒輕閑問道：“卞閱畫在哪？”

雲無顏笑道：“葉濺雨綁著她，在去楚湮山莊的路上，如果你們趕得快，也許還能為她收屍。”

欒輕閑運掌，正要往雲無顏背上拍去時，雲無顏忽然喊道：“九公子！”欒輕閑聞言便收回了手，然後撞開臨江樓的門，往外掠身而去。

身後楚驚巖見欒輕閑走後，也從樓上掠身而下。

雲無顏腿一軟便坐在了地上，楚驚巖從她身邊走過，道：“雲姑娘，好自為之。”

雲無顏只擡頭看了她一眼，急忙將頭低了下來。

她殺不了楚驚巖，九公子就不會回頭多看她一眼。

可她就是殺不了楚驚巖。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