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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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驚巖追出後已望不見亓柳的蹤跡，忽聞到空中彌漫著亓柳袖裏的花香，楚驚巖踏空而出，以花香來尋亓柳。
繞過幾條深巷，花香霎時消失，楚驚巖停住腳步，靜心聽著。
巷子深處有淒婉的琵琶聲傳來，幽幽的如同一層紗似的籠在人心上，唱腔清冷帶怨。
楚驚巖尋著琵琶與那女子的聲音走了過去。
那樓立在江邊，門前匾額被紅紗遮住，門兩側植滿了艷紅的花，花色倒映在江水裏，飛花流紅。他走了進去，琵琶聲越來越近。
樓梯的欄桿也被紅紗裹著，整個樓彌漫著一股惑人的香氣。
樓上女子背對門坐著，懷裏的紅木琵琶遮住了她半張臉，猶見一行淚緩緩流下。她的十指如青蔥，露出的一小截手臂光滑白皙。
“我從未見過那樣奇怪的人。”似乎察覺到楚驚巖站在了房門邊，那女子抱著琵琶停下了彈奏，輕聲道。
她低頭笑著，又繼續說：“他見我的第一面便說他愛我，可我從來就不信一見鐘情這樣的謊話，你們男人太會撒謊。”說罷她站起身來，將琵琶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案上的琴盒裏，似乎毫不擔心身後楚驚巖會一劍取她性命。“他講的情話很美，美得我就信了。”
楚驚巖抱著劍倚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那無疑是一個很美的女子，美得足夠讓所有男人為她神魂顛倒。
“他許我一世無憂，我便毫不猶豫地跟著他走了。”她撫著垂在胸前的發。
“可我知我從未動心，只是太過向往這樣一段無垢的感情。”她低聲笑著：“我以為他是動了真心的。”
她緩緩轉過身來，一步一步地朝楚驚巖靠近：“後來我跟了另一個人，他在院子裏種了一大片花等我回來，可我不信。”她整個人挨在了楚驚巖身上，說道：“另一個人也不愛我，他知道這件事後趕了過去，一刀把那人的頭顱砍了下來。”她伸出手，指尖在楚驚巖的脖頸上輕輕滑過，指尖冰涼就像刀刃一般。她忽然後退了兩步，轉了兩圈，衣袖和裙擺揚了起來，花香濃郁，她說道：“後來我才知道他對我是真心的，可他已經亡命於別人的劍下，於是我把他種下的花全部都采了下來，夜夜相伴入眠。”
她把裙角拉了起來，露出纖細的腳踝，問道：“美不美？”
楚驚巖看著她說：“美。”
她又將裙往上拉，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小腿：“美不美？”
楚驚巖道：“美。”
她笑著把衣襟挑開，外衫軟軟地滑落在她的腳下，她的手未停，裏衣也隨著滑落。
亓柳光裸著站在楚驚巖面前，這個女子美得像一朵盛夏綻放的花一樣，身上每一寸都在誘人。她轉過身，撩起披散在背上的發，背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鞭痕，鞭痕明明醜陋無比，此時卻顯出一種淩虐的美感，她說：“來，把你手伸過來，抱著我。”
楚驚巖的手撫上了她的腰，亓柳轉過頭來想去吻他，卻只見劍光一閃，她瞪大了雙眼，渾身僵硬。
楚驚巖知道她的舌下一定藏著毒藥。
“我的臉——”亓柳踉踉蹌蹌往後退著，雙手舉起卻不敢去觸碰臉上的傷痕，血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的臉就是她的命，她怎麽能失去她的臉。
楚驚巖面目表情地看著她，她的面上橫橫豎豎布滿了劍痕。
亓柳不該去挑戰楚驚巖，刀劍本無情，而楚驚巖的心也太靜。
只聽見一聲聲嘶力竭地慘叫，她後退著後退著翻出了窗。
緊接著窗外傳出一聲巨大的聲響，那是身體與地面相撞的聲音。
楚驚巖皺著眉離開，他實在是不能忍受這裏的香氣。
他回到安寧客棧，客棧內桌椅盡裂，卻一個人影也沒有。
欒輕閑去了哪裏。
欒輕閑站著，低頭看地上躺著的亓柳，亓柳也睜著眼看他。
“楚驚巖心太軟了，他沒有一劍殺了你，這樓修得也太矮了些，還不夠摔死你。”欒輕閑道。
亓柳忍痛嫣然一笑：“我還沒有死，這可如何是好。”
“你的血在流。”欒輕閑將外衣脫下蓋在了亓柳身上。
亓柳道：“也許快死了。”
欒輕閑道：“你不能死。”
亓柳不解：“為何？”
欒輕閑笑道：“你得回去交差。”
亓柳了然：“我得回去交差，只需說清你沒有幫楚驚巖。”
欒輕閑點頭：“亓姑娘果真聰明。”
亓柳笑出了聲：“過獎，可惜我的腿好像斷了，腦子也摔得不大靈光了。”
欒輕閑說道：“你現在這副模樣真是慘透了。”
亓柳沈默了半晌，說道：“我如今連臉也沒有了。”
欒輕閑道：“你不該用這種法子來對付楚驚巖。”
亓柳嘆息著道：“我對自己太過自信。”
“你有這個本事，只是他沒有這個心。”欒輕閑道。
亓柳閉上眼道：“我並不想殺他。”
“那你為何要殺他。”欒輕閑問。
“我不殺他便會有人殺我，交易罷了，欒老板不是最清楚嗎。”亓柳道。
“可你還是沒能殺得了他。”欒輕閑道。
亓柳淒然翹唇一笑：“正好給我個死的機會，願奈何橋上能見他一面。”
“願你早日見到心上人。”欒輕閑轉身走了。
黃昏來臨，更鼓響起，街上的鎮民全都回到了家中，街道上又空曠得看不見人影。
欒輕閑在橋邊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面黃肌瘦的，整個人縮成了一團，似乎再無力氣動彈了一般。
欒輕閑叫道：“小叫花子。”
那小叫花子擡起頭來，一臉倔強地看著欒輕閑，冷冷說道：“我不是小叫花子。”
“你這模樣就是個小叫花子。”欒輕閑道。
小叫花子翻身站了起來，叫道：“不許叫我小叫花子！”
欒輕閑拿出一錠銀子，在那個小叫花子面前晃了晃，說道：“爺賞你的。”
小叫花子把頭扭到一邊，雙手握成拳：“我不要你的東西！”
欒輕閑不由翹起了嘴角：“還挺有骨氣的。”
小叫花子哼了一聲，肚子卻咕嚕響了。
欒輕閑輕聲笑起，說道：“我在這兒等你，你去幫我買一壇酒回來，剩下的都歸你了。你看，你幫我買了酒，就不算白拿我的銀兩了。”
小叫花子低頭想了一會，一手抓過欒輕閑手上的那錠銀子，撒開腿跑走了。
不出多時，那小叫花子果然抱著酒回來了，伸出手道：“給你！”
欒輕閑接了過來，說道：“謝了。”他站起身正要走時，看著那小叫花子一直看著自己，有話要說的樣子，他問道：“你還有什麽要跟我說的？”
小叫花子說道：“如果我不回來了怎麽辦。”
欒輕閑說道：“你不會的，你這不是回來了麽。”
小叫花子鼓著嘴，轉身跑了。
欒輕閑笑著喃喃自語：“真是個有趣的小孩。”
欒輕閑走回安寧客棧，剛進門便看見裏面坐著的楚驚巖。
楚驚巖閉著眼靜坐著，說道：“你回來了。”然後睜開了眼。
欒輕閑點了點頭道：“我回來了。”
楚驚巖不滿地看著他道：“我以為你出事了。”
欒輕閑笑道：“我能出什麽事？”
楚驚巖問：“掌櫃呢？”
“逃走了。”欒輕閑道。
“你會讓他逃走？”楚驚巖不信。
欒輕閑說道：“我像是這樣心腸歹毒的人？”
“人不可貌相。”楚驚巖道。
“譬如亓柳？”欒輕閑故意說道。
楚驚巖並沒有回答，欒輕閑似是知道他與亓柳之事一般，他猜不出欒輕閑是怎麽知道的，也不願去猜。楚驚巖反而問道：“你剛才去了哪裏。”
欒輕閑抓著酒壇上的綁繩把它拎了起來，道：“買酒去了。”
“又是斷腸？”楚驚巖問道。
“又是斷腸。”欒輕閑道。
兩人一壇酒，對飲到夜深。
世人皆醉。
更夫又敲著竹梆子走了過去，
一聲，兩聲，三聲——
已是三更！
銀鈴響起，清脆悅耳，此時卻讓人繃緊了心弦。
楚驚巖和欒輕閑此時坐在房頂上，旁邊放著一個空了的酒壇。
傳言中一杯沈醉二杯斷腸的斷腸酒並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烈，喝完之後只覺得回味無窮罷了。楚驚巖和欒輕閑都沒有醉，他們清醒無比。
在聽到更夫打更之後，楚驚巖握緊了手裏的劍，就像是一把要脫鞘的劍一般。
欒輕閑看著遠處的夜空，空中沒有星星，只有一輪明月孤獨懸掛著。
忽然不遠處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瓦片被踩得嘎吱作響，響聲越來越近，楚驚巖拔劍往身後一劃，劍又入鞘。
一枚暗器瞬間裂成了兩半，掉落在了瓦片上。
說時遲那時快，一把苗刀朝楚驚巖的後腦襲去，刀身一偏，卻是朝楚驚巖身旁的欒輕閑擊去，欒輕閑肩膀一偏，伸出兩指夾住了那把苗刀的刀尖。
是那個紅衣女子，她蒙著面紗。她猛地收回苗刀，欒輕閑險些被那刀劃傷手指，只見那女子往後躍了一大步，手中拋出一物。
劍光閃電一般一閃而過，那女子拋出的毒蠍從腹部斷成了兩半，劍光劃傷了那女子的手，她收回手，忽然矮下身從屋檐上滾了下去。
楚驚巖和欒輕閑也隨之跳了下去。
兩人剛落地，三個拳頭大小的鐵球迎面襲來。
楚驚巖未拔劍，就著劍鞘砍了過去。
三個鐵球齊齊咯吱一聲裂開，裏面竟然是空心的，一股煙霧隨之彌漫開來，霧很濃，使得楚驚巖和欒輕閑二人看不見周圍之景。那煙霧慢慢地彌漫了一大片地方，連屋檐都有些看不見了。
這煙霧有毒！
遠處紅衣女子吹響了笛子，明明是一首悠揚的曲子，卻招來了蟲蠍毒蛇，那些毒物從四面八方爬來，將楚驚巖與欒輕閑圍了起來。
紅衣女子看著那些毒物爬進了煙霧裏，然後哈哈大笑起來。那些毒物本就是被圈養起來的毒物，根本不懼怕這帶毒的煙霧。
而那使暗器的男子也立即將二十八樣不同的暗器扔了出去。
“你們逃不掉的！”那紅衣女子道。
煙霧慢慢散去，其中竟然沒有楚驚巖和欒輕閑的身影。
紅衣女子和那男子怔然，慌忙四處看著，卻怎麽也看不到那二人的身影。
“這不可能！”紅衣女子怒道。
說罷，屋檐上一人躍身而來，一掌拍了過去，那人正是欒輕閑。
紅衣女子出掌相抵，卻被擊飛了出去，吐出了一口鮮血。
那個使暗器的男子側身抽出長刀砍了過去。
欒輕閑掌還未收回來，而那男子的刀已經快砍到他的肩上，欒輕閑剎時側身，擡腿踢在男子下顎，那男子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低頭往地上吐出一口唾沫。
“欒輕閑，你不能——”男子話未說完，欒輕閑欺身而去，伸手將他的舌頭拔了出來，又一掌拍在了他的心口上。
那男子倒在了地上，嘴上染滿了血。
楚驚巖遲遲而來，說道：“你心太狠了。”
欒輕閑蹲下身，用那男子的衣物將自己的手擦拭幹凈，他道：“我不殺他，他便會來殺我們。”
“你明知我指的不是這個。”楚驚巖冷言。
“你指的的是什麽？”欒輕閑裝作不知。
楚驚巖道：“罷了。”
那紅衣女子爬了起來，捂著胸口道：“欒輕閑，你別以為我——”話未說完，她便看見了倒在地上的那個男子，剎時睜大了雙目，說道：“你！”
她是個高傲的女子，即便死也不能死在別人手下，嘴裏有血緩緩流出，忽然倒在了地上。
“她已咬舌自盡。”楚驚巖道。
欒輕閑看了一眼，道：“我知道。”
“不會又臟了你的手。”楚驚巖道。
欒輕閑道：“我知道。”
清早離開斷腸鎮時，他們在鎮口看見了一個小乞丐，他縮成一團，手緊握著像是要抓緊什麽東西，可是手裏的東西已經沒有，而他的身體也失去了溫度。
這個世間總是少不了爭奪搶鬥，小乞丐手裏的銀兩已經被搶走，他不再能撒開腿奔跑。
這個塵世總是少不了汙濁。
欒輕閑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經過，可是怎能保證心裏不起漣漪。
他手上染過的鮮血並不少，而今他卻害死了一個小孩，那小孩原本能活很久很久。
楚驚巖追出後已望不見亓柳的蹤跡，忽聞到空中彌漫著亓柳袖裏的花香，楚驚巖踏空而出，以花香來尋亓柳。
繞過幾條深巷，花香霎時消失，楚驚巖停住腳步，靜心聽著。
巷子深處有淒婉的琵琶聲傳來，幽幽的如同一層紗似的籠在人心上，唱腔清冷帶怨。
楚驚巖尋著琵琶與那女子的聲音走了過去。
那樓立在江邊，門前匾額被紅紗遮住，門兩側植滿了艷紅的花，花色倒映在江水裏，飛花流紅。他走了進去，琵琶聲越來越近。
樓梯的欄桿也被紅紗裹著，整個樓彌漫著一股惑人的香氣。
樓上女子背對門坐著，懷裏的紅木琵琶遮住了她半張臉，猶見一行淚緩緩流下。她的十指如青蔥，露出的一小截手臂光滑白皙。
“我從未見過那樣奇怪的人。”似乎察覺到楚驚巖站在了房門邊，那女子抱著琵琶停下了彈奏，輕聲道。
她低頭笑著，又繼續說：“他見我的第一面便說他愛我，可我從來就不信一見鐘情這樣的謊話，你們男人太會撒謊。”說罷她站起身來，將琵琶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案上的琴盒裏，似乎毫不擔心身後楚驚巖會一劍取她性命。“他講的情話很美，美得我就信了。”
楚驚巖抱著劍倚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那無疑是一個很美的女子，美得足夠讓所有男人為她神魂顛倒。
“他許我一世無憂，我便毫不猶豫地跟著他走了。”她撫著垂在胸前的發。
“可我知我從未動心，只是太過向往這樣一段無垢的感情。”她低聲笑著：“我以為他是動了真心的。”
她緩緩轉過身來，一步一步地朝楚驚巖靠近：“後來我跟了另一個人，他在院子裏種了一大片花等我回來，可我不信。”她整個人挨在了楚驚巖身上，說道：“另一個人也不愛我，他知道這件事後趕了過去，一刀把那人的頭顱砍了下來。”她伸出手，指尖在楚驚巖的脖頸上輕輕滑過，指尖冰涼就像刀刃一般。她忽然後退了兩步，轉了兩圈，衣袖和裙擺揚了起來，花香濃郁，她說道：“後來我才知道他對我是真心的，可他已經亡命於別人的劍下，於是我把他種下的花全部都采了下來，夜夜相伴入眠。”
她把裙角拉了起來，露出纖細的腳踝，問道：“美不美？”
楚驚巖看著她說：“美。”
她又將裙往上拉，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小腿：“美不美？”
楚驚巖道：“美。”
她笑著把衣襟挑開，外衫軟軟地滑落在她的腳下，她的手未停，裏衣也隨著滑落。
亓柳光裸著站在楚驚巖面前，這個女子美得像一朵盛夏綻放的花一樣，身上每一寸都在誘人。她轉過身，撩起披散在背上的發，背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鞭痕，鞭痕明明醜陋無比，此時卻顯出一種淩虐的美感，她說：“來，把你手伸過來，抱著我。”
楚驚巖的手撫上了她的腰，亓柳轉過頭來想去吻他，卻只見劍光一閃，她瞪大了雙眼，渾身僵硬。
楚驚巖知道她的舌下一定藏著毒藥。
“我的臉——”亓柳踉踉蹌蹌往後退著，雙手舉起卻不敢去觸碰臉上的傷痕，血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的臉就是她的命，她怎麽能失去她的臉。
楚驚巖面目表情地看著她，她的面上橫橫豎豎布滿了劍痕。
亓柳不該去挑戰楚驚巖，刀劍本無情，而楚驚巖的心也太靜。
只聽見一聲聲嘶力竭地慘叫，她後退著後退著翻出了窗。
緊接著窗外傳出一聲巨大的聲響，那是身體與地面相撞的聲音。
楚驚巖皺著眉離開，他實在是不能忍受這裏的香氣。
他回到安寧客棧，客棧內桌椅盡裂，卻一個人影也沒有。
欒輕閑去了哪裏。
欒輕閑站著，低頭看地上躺著的亓柳，亓柳也睜著眼看他。
“楚驚巖心太軟了，他沒有一劍殺了你，這樓修得也太矮了些，還不夠摔死你。”欒輕閑道。
亓柳忍痛嫣然一笑：“我還沒有死，這可如何是好。”
“你的血在流。”欒輕閑將外衣脫下蓋在了亓柳身上。
亓柳道：“也許快死了。”
欒輕閑道：“你不能死。”
亓柳不解：“為何？”
欒輕閑笑道：“你得回去交差。”
亓柳了然：“我得回去交差，只需說清你沒有幫楚驚巖。”
欒輕閑點頭：“亓姑娘果真聰明。”
亓柳笑出了聲：“過獎，可惜我的腿好像斷了，腦子也摔得不大靈光了。”
欒輕閑說道：“你現在這副模樣真是慘透了。”
亓柳沈默了半晌，說道：“我如今連臉也沒有了。”
欒輕閑道：“你不該用這種法子來對付楚驚巖。”
亓柳嘆息著道：“我對自己太過自信。”
“你有這個本事，只是他沒有這個心。”欒輕閑道。
亓柳閉上眼道：“我並不想殺他。”
“那你為何要殺他。”欒輕閑問。
“我不殺他便會有人殺我，交易罷了，欒老板不是最清楚嗎。”亓柳道。
“可你還是沒能殺得了他。”欒輕閑道。
亓柳淒然翹唇一笑：“正好給我個死的機會，願奈何橋上能見他一面。”
“願你早日見到心上人。”欒輕閑轉身走了。
黃昏來臨，更鼓響起，街上的鎮民全都回到了家中，街道上又空曠得看不見人影。
欒輕閑在橋邊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面黃肌瘦的，整個人縮成了一團，似乎再無力氣動彈了一般。
欒輕閑叫道：“小叫花子。”
那小叫花子擡起頭來，一臉倔強地看著欒輕閑，冷冷說道：“我不是小叫花子。”
“你這模樣就是個小叫花子。”欒輕閑道。
小叫花子翻身站了起來，叫道：“不許叫我小叫花子！”
欒輕閑拿出一錠銀子，在那個小叫花子面前晃了晃，說道：“爺賞你的。”
小叫花子把頭扭到一邊，雙手握成拳：“我不要你的東西！”
欒輕閑不由翹起了嘴角：“還挺有骨氣的。”
小叫花子哼了一聲，肚子卻咕嚕響了。
欒輕閑輕聲笑起，說道：“我在這兒等你，你去幫我買一壇酒回來，剩下的都歸你了。你看，你幫我買了酒，就不算白拿我的銀兩了。”
小叫花子低頭想了一會，一手抓過欒輕閑手上的那錠銀子，撒開腿跑走了。
不出多時，那小叫花子果然抱著酒回來了，伸出手道：“給你！”
欒輕閑接了過來，說道：“謝了。”他站起身正要走時，看著那小叫花子一直看著自己，有話要說的樣子，他問道：“你還有什麽要跟我說的？”
小叫花子說道：“如果我不回來了怎麽辦。”
欒輕閑說道：“你不會的，你這不是回來了麽。”
小叫花子鼓著嘴，轉身跑了。
欒輕閑笑著喃喃自語：“真是個有趣的小孩。”
欒輕閑走回安寧客棧，剛進門便看見裏面坐著的楚驚巖。
楚驚巖閉著眼靜坐著，說道：“你回來了。”然後睜開了眼。
欒輕閑點了點頭道：“我回來了。”
楚驚巖不滿地看著他道：“我以為你出事了。”
欒輕閑笑道：“我能出什麽事？”
楚驚巖問：“掌櫃呢？”
“逃走了。”欒輕閑道。
“你會讓他逃走？”楚驚巖不信。
欒輕閑說道：“我像是這樣心腸歹毒的人？”
“人不可貌相。”楚驚巖道。
“譬如亓柳？”欒輕閑故意說道。
楚驚巖並沒有回答，欒輕閑似是知道他與亓柳之事一般，他猜不出欒輕閑是怎麽知道的，也不願去猜。楚驚巖反而問道：“你剛才去了哪裏。”
欒輕閑抓著酒壇上的綁繩把它拎了起來，道：“買酒去了。”
“又是斷腸？”楚驚巖問道。
“又是斷腸。”欒輕閑道。
兩人一壇酒，對飲到夜深。
世人皆醉。
更夫又敲著竹梆子走了過去，
一聲，兩聲，三聲——
已是三更！
銀鈴響起，清脆悅耳，此時卻讓人繃緊了心弦。
楚驚巖和欒輕閑此時坐在房頂上，旁邊放著一個空了的酒壇。
傳言中一杯沈醉二杯斷腸的斷腸酒並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烈，喝完之後只覺得回味無窮罷了。楚驚巖和欒輕閑都沒有醉，他們清醒無比。
在聽到更夫打更之後，楚驚巖握緊了手裏的劍，就像是一把要脫鞘的劍一般。
欒輕閑看著遠處的夜空，空中沒有星星，只有一輪明月孤獨懸掛著。
忽然不遠處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瓦片被踩得嘎吱作響，響聲越來越近，楚驚巖拔劍往身後一劃，劍又入鞘。
一枚暗器瞬間裂成了兩半，掉落在了瓦片上。
說時遲那時快，一把苗刀朝楚驚巖的後腦襲去，刀身一偏，卻是朝楚驚巖身旁的欒輕閑擊去，欒輕閑肩膀一偏，伸出兩指夾住了那把苗刀的刀尖。
是那個紅衣女子，她蒙著面紗。她猛地收回苗刀，欒輕閑險些被那刀劃傷手指，只見那女子往後躍了一大步，手中拋出一物。
劍光閃電一般一閃而過，那女子拋出的毒蠍從腹部斷成了兩半，劍光劃傷了那女子的手，她收回手，忽然矮下身從屋檐上滾了下去。
楚驚巖和欒輕閑也隨之跳了下去。
兩人剛落地，三個拳頭大小的鐵球迎面襲來。
楚驚巖未拔劍，就著劍鞘砍了過去。
三個鐵球齊齊咯吱一聲裂開，裏面竟然是空心的，一股煙霧隨之彌漫開來，霧很濃，使得楚驚巖和欒輕閑二人看不見周圍之景。那煙霧慢慢地彌漫了一大片地方，連屋檐都有些看不見了。
這煙霧有毒！
遠處紅衣女子吹響了笛子，明明是一首悠揚的曲子，卻招來了蟲蠍毒蛇，那些毒物從四面八方爬來，將楚驚巖與欒輕閑圍了起來。
紅衣女子看著那些毒物爬進了煙霧裏，然後哈哈大笑起來。那些毒物本就是被圈養起來的毒物，根本不懼怕這帶毒的煙霧。
而那使暗器的男子也立即將二十八樣不同的暗器扔了出去。
“你們逃不掉的！”那紅衣女子道。
煙霧慢慢散去，其中竟然沒有楚驚巖和欒輕閑的身影。
紅衣女子和那男子怔然，慌忙四處看著，卻怎麽也看不到那二人的身影。
“這不可能！”紅衣女子怒道。
說罷，屋檐上一人躍身而來，一掌拍了過去，那人正是欒輕閑。
紅衣女子出掌相抵，卻被擊飛了出去，吐出了一口鮮血。
那個使暗器的男子側身抽出長刀砍了過去。
欒輕閑掌還未收回來，而那男子的刀已經快砍到他的肩上，欒輕閑剎時側身，擡腿踢在男子下顎，那男子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低頭往地上吐出一口唾沫。
“欒輕閑，你不能——”男子話未說完，欒輕閑欺身而去，伸手將他的舌頭拔了出來，又一掌拍在了他的心口上。
那男子倒在了地上，嘴上染滿了血。
楚驚巖遲遲而來，說道：“你心太狠了。”
欒輕閑蹲下身，用那男子的衣物將自己的手擦拭幹凈，他道：“我不殺他，他便會來殺我們。”
“你明知我指的不是這個。”楚驚巖冷言。
“你指的的是什麽？”欒輕閑裝作不知。
楚驚巖道：“罷了。”
那紅衣女子爬了起來，捂著胸口道：“欒輕閑，你別以為我——”話未說完，她便看見了倒在地上的那個男子，剎時睜大了雙目，說道：“你！”
她是個高傲的女子，即便死也不能死在別人手下，嘴裏有血緩緩流出，忽然倒在了地上。
“她已咬舌自盡。”楚驚巖道。
欒輕閑看了一眼，道：“我知道。”
“不會又臟了你的手。”楚驚巖道。
欒輕閑道：“我知道。”
清早離開斷腸鎮時，他們在鎮口看見了一個小乞丐，他縮成一團，手緊握著像是要抓緊什麽東西，可是手裏的東西已經沒有，而他的身體也失去了溫度。
這個世間總是少不了爭奪搶鬥，小乞丐手裏的銀兩已經被搶走，他不再能撒開腿奔跑。
這個塵世總是少不了汙濁。
欒輕閑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經過，可是怎能保證心裏不起漣漪。
他手上染過的鮮血並不少，而今他卻害死了一個小孩，那小孩原本能活很久很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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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幾條深巷，花香霎時消失，楚驚巖停住腳步，靜心聽著。
巷子深處有淒婉的琵琶聲傳來，幽幽的如同一層紗似的籠在人心上，唱腔清冷帶怨。
楚驚巖尋著琵琶與那女子的聲音走了過去。
那樓立在江邊，門前匾額被紅紗遮住，門兩側植滿了艷紅的花，花色倒映在江水裏，飛花流紅。他走了進去，琵琶聲越來越近。
樓梯的欄桿也被紅紗裹著，整個樓彌漫著一股惑人的香氣。
樓上女子背對門坐著，懷裏的紅木琵琶遮住了她半張臉，猶見一行淚緩緩流下。她的十指如青蔥，露出的一小截手臂光滑白皙。
“我從未見過那樣奇怪的人。”似乎察覺到楚驚巖站在了房門邊，那女子抱著琵琶停下了彈奏，輕聲道。
她低頭笑著，又繼續說：“他見我的第一面便說他愛我，可我從來就不信一見鐘情這樣的謊話，你們男人太會撒謊。”說罷她站起身來，將琵琶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案上的琴盒裏，似乎毫不擔心身後楚驚巖會一劍取她性命。“他講的情話很美，美得我就信了。”
楚驚巖抱著劍倚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那無疑是一個很美的女子，美得足夠讓所有男人為她神魂顛倒。
“他許我一世無憂，我便毫不猶豫地跟著他走了。”她撫著垂在胸前的發。
“可我知我從未動心，只是太過向往這樣一段無垢的感情。”她低聲笑著：“我以為他是動了真心的。”
她緩緩轉過身來，一步一步地朝楚驚巖靠近：“後來我跟了另一個人，他在院子裏種了一大片花等我回來，可我不信。”她整個人挨在了楚驚巖身上，說道：“另一個人也不愛我，他知道這件事後趕了過去，一刀把那人的頭顱砍了下來。”她伸出手，指尖在楚驚巖的脖頸上輕輕滑過，指尖冰涼就像刀刃一般。她忽然後退了兩步，轉了兩圈，衣袖和裙擺揚了起來，花香濃郁，她說道：“後來我才知道他對我是真心的，可他已經亡命於別人的劍下，於是我把他種下的花全部都采了下來，夜夜相伴入眠。”
她把裙角拉了起來，露出纖細的腳踝，問道：“美不美？”
楚驚巖看著她說：“美。”
她又將裙往上拉，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小腿：“美不美？”
楚驚巖道：“美。”
她笑著把衣襟挑開，外衫軟軟地滑落在她的腳下，她的手未停，裏衣也隨著滑落。
亓柳光裸著站在楚驚巖面前，這個女子美得像一朵盛夏綻放的花一樣，身上每一寸都在誘人。她轉過身，撩起披散在背上的發，背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鞭痕，鞭痕明明醜陋無比，此時卻顯出一種淩虐的美感，她說：“來，把你手伸過來，抱著我。”
楚驚巖的手撫上了她的腰，亓柳轉過頭來想去吻他，卻只見劍光一閃，她瞪大了雙眼，渾身僵硬。
楚驚巖知道她的舌下一定藏著毒藥。
“我的臉——”亓柳踉踉蹌蹌往後退著，雙手舉起卻不敢去觸碰臉上的傷痕，血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的臉就是她的命，她怎麽能失去她的臉。
楚驚巖面目表情地看著她，她的面上橫橫豎豎布滿了劍痕。
亓柳不該去挑戰楚驚巖，刀劍本無情，而楚驚巖的心也太靜。
只聽見一聲聲嘶力竭地慘叫，她後退著後退著翻出了窗。
緊接著窗外傳出一聲巨大的聲響，那是身體與地面相撞的聲音。
楚驚巖皺著眉離開，他實在是不能忍受這裏的香氣。
他回到安寧客棧，客棧內桌椅盡裂，卻一個人影也沒有。
欒輕閑去了哪裏。
欒輕閑站著，低頭看地上躺著的亓柳，亓柳也睜著眼看他。
“楚驚巖心太軟了，他沒有一劍殺了你，這樓修得也太矮了些，還不夠摔死你。”欒輕閑道。
亓柳忍痛嫣然一笑：“我還沒有死，這可如何是好。”
“你的血在流。”欒輕閑將外衣脫下蓋在了亓柳身上。
亓柳道：“也許快死了。”
欒輕閑道：“你不能死。”
亓柳不解：“為何？”
欒輕閑笑道：“你得回去交差。”
亓柳了然：“我得回去交差，只需說清你沒有幫楚驚巖。”
欒輕閑點頭：“亓姑娘果真聰明。”
亓柳笑出了聲：“過獎，可惜我的腿好像斷了，腦子也摔得不大靈光了。”
欒輕閑說道：“你現在這副模樣真是慘透了。”
亓柳沈默了半晌，說道：“我如今連臉也沒有了。”
欒輕閑道：“你不該用這種法子來對付楚驚巖。”
亓柳嘆息著道：“我對自己太過自信。”
“你有這個本事，只是他沒有這個心。”欒輕閑道。
亓柳閉上眼道：“我並不想殺他。”
“那你為何要殺他。”欒輕閑問。
“我不殺他便會有人殺我，交易罷了，欒老板不是最清楚嗎。”亓柳道。
“可你還是沒能殺得了他。”欒輕閑道。
亓柳淒然翹唇一笑：“正好給我個死的機會，願奈何橋上能見他一面。”
“願你早日見到心上人。”欒輕閑轉身走了。
黃昏來臨，更鼓響起，街上的鎮民全都回到了家中，街道上又空曠得看不見人影。
欒輕閑在橋邊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面黃肌瘦的，整個人縮成了一團，似乎再無力氣動彈了一般。
欒輕閑叫道：“小叫花子。”
那小叫花子擡起頭來，一臉倔強地看著欒輕閑，冷冷說道：“我不是小叫花子。”
“你這模樣就是個小叫花子。”欒輕閑道。
小叫花子翻身站了起來，叫道：“不許叫我小叫花子！”
欒輕閑拿出一錠銀子，在那個小叫花子面前晃了晃，說道：“爺賞你的。”
小叫花子把頭扭到一邊，雙手握成拳：“我不要你的東西！”
欒輕閑不由翹起了嘴角：“還挺有骨氣的。”
小叫花子哼了一聲，肚子卻咕嚕響了。
欒輕閑輕聲笑起，說道：“我在這兒等你，你去幫我買一壇酒回來，剩下的都歸你了。你看，你幫我買了酒，就不算白拿我的銀兩了。”
小叫花子低頭想了一會，一手抓過欒輕閑手上的那錠銀子，撒開腿跑走了。
不出多時，那小叫花子果然抱著酒回來了，伸出手道：“給你！”
欒輕閑接了過來，說道：“謝了。”他站起身正要走時，看著那小叫花子一直看著自己，有話要說的樣子，他問道：“你還有什麽要跟我說的？”
小叫花子說道：“如果我不回來了怎麽辦。”
欒輕閑說道：“你不會的，你這不是回來了麽。”
小叫花子鼓著嘴，轉身跑了。
欒輕閑笑著喃喃自語：“真是個有趣的小孩。”
欒輕閑走回安寧客棧，剛進門便看見裏面坐著的楚驚巖。
楚驚巖閉著眼靜坐著，說道：“你回來了。”然後睜開了眼。
欒輕閑點了點頭道：“我回來了。”
楚驚巖不滿地看著他道：“我以為你出事了。”
欒輕閑笑道：“我能出什麽事？”
楚驚巖問：“掌櫃呢？”
“逃走了。”欒輕閑道。
“你會讓他逃走？”楚驚巖不信。
欒輕閑說道：“我像是這樣心腸歹毒的人？”
“人不可貌相。”楚驚巖道。
“譬如亓柳？”欒輕閑故意說道。
楚驚巖並沒有回答，欒輕閑似是知道他與亓柳之事一般，他猜不出欒輕閑是怎麽知道的，也不願去猜。楚驚巖反而問道：“你剛才去了哪裏。”
欒輕閑抓著酒壇上的綁繩把它拎了起來，道：“買酒去了。”
“又是斷腸？”楚驚巖問道。
“又是斷腸。”欒輕閑道。
兩人一壇酒，對飲到夜深。
世人皆醉。
更夫又敲著竹梆子走了過去，
一聲，兩聲，三聲——
已是三更！
銀鈴響起，清脆悅耳，此時卻讓人繃緊了心弦。
楚驚巖和欒輕閑此時坐在房頂上，旁邊放著一個空了的酒壇。
傳言中一杯沈醉二杯斷腸的斷腸酒並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烈，喝完之後只覺得回味無窮罷了。楚驚巖和欒輕閑都沒有醉，他們清醒無比。
在聽到更夫打更之後，楚驚巖握緊了手裏的劍，就像是一把要脫鞘的劍一般。
欒輕閑看著遠處的夜空，空中沒有星星，只有一輪明月孤獨懸掛著。
忽然不遠處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瓦片被踩得嘎吱作響，響聲越來越近，楚驚巖拔劍往身後一劃，劍又入鞘。
一枚暗器瞬間裂成了兩半，掉落在了瓦片上。
說時遲那時快，一把苗刀朝楚驚巖的後腦襲去，刀身一偏，卻是朝楚驚巖身旁的欒輕閑擊去，欒輕閑肩膀一偏，伸出兩指夾住了那把苗刀的刀尖。
是那個紅衣女子，她蒙著面紗。她猛地收回苗刀，欒輕閑險些被那刀劃傷手指，只見那女子往後躍了一大步，手中拋出一物。
劍光閃電一般一閃而過，那女子拋出的毒蠍從腹部斷成了兩半，劍光劃傷了那女子的手，她收回手，忽然矮下身從屋檐上滾了下去。
楚驚巖和欒輕閑也隨之跳了下去。
兩人剛落地，三個拳頭大小的鐵球迎面襲來。
楚驚巖未拔劍，就著劍鞘砍了過去。
三個鐵球齊齊咯吱一聲裂開，裏面竟然是空心的，一股煙霧隨之彌漫開來，霧很濃，使得楚驚巖和欒輕閑二人看不見周圍之景。那煙霧慢慢地彌漫了一大片地方，連屋檐都有些看不見了。
這煙霧有毒！
遠處紅衣女子吹響了笛子，明明是一首悠揚的曲子，卻招來了蟲蠍毒蛇，那些毒物從四面八方爬來，將楚驚巖與欒輕閑圍了起來。
紅衣女子看著那些毒物爬進了煙霧裏，然後哈哈大笑起來。那些毒物本就是被圈養起來的毒物，根本不懼怕這帶毒的煙霧。
而那使暗器的男子也立即將二十八樣不同的暗器扔了出去。
“你們逃不掉的！”那紅衣女子道。
煙霧慢慢散去，其中竟然沒有楚驚巖和欒輕閑的身影。
紅衣女子和那男子怔然，慌忙四處看著，卻怎麽也看不到那二人的身影。
“這不可能！”紅衣女子怒道。
說罷，屋檐上一人躍身而來，一掌拍了過去，那人正是欒輕閑。
紅衣女子出掌相抵，卻被擊飛了出去，吐出了一口鮮血。
那個使暗器的男子側身抽出長刀砍了過去。
欒輕閑掌還未收回來，而那男子的刀已經快砍到他的肩上，欒輕閑剎時側身，擡腿踢在男子下顎，那男子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低頭往地上吐出一口唾沫。
“欒輕閑，你不能——”男子話未說完，欒輕閑欺身而去，伸手將他的舌頭拔了出來，又一掌拍在了他的心口上。
那男子倒在了地上，嘴上染滿了血。
楚驚巖遲遲而來，說道：“你心太狠了。”
欒輕閑蹲下身，用那男子的衣物將自己的手擦拭幹凈，他道：“我不殺他，他便會來殺我們。”
“你明知我指的不是這個。”楚驚巖冷言。
“你指的的是什麽？”欒輕閑裝作不知。
楚驚巖道：“罷了。”
那紅衣女子爬了起來，捂著胸口道：“欒輕閑，你別以為我——”話未說完，她便看見了倒在地上的那個男子，剎時睜大了雙目，說道：“你！”
她是個高傲的女子，即便死也不能死在別人手下，嘴裏有血緩緩流出，忽然倒在了地上。
“她已咬舌自盡。”楚驚巖道。
欒輕閑看了一眼，道：“我知道。”
“不會又臟了你的手。”楚驚巖道。
欒輕閑道：“我知道。”
清早離開斷腸鎮時，他們在鎮口看見了一個小乞丐，他縮成一團，手緊握著像是要抓緊什麽東西，可是手裏的東西已經沒有，而他的身體也失去了溫度。
這個世間總是少不了爭奪搶鬥，小乞丐手裏的銀兩已經被搶走，他不再能撒開腿奔跑。
這個塵世總是少不了汙濁。
欒輕閑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經過，可是怎能保證心裏不起漣漪。
他手上染過的鮮血並不少，而今他卻害死了一個小孩，那小孩原本能活很久很久。
楚驚巖追出後已望不見亓柳的蹤跡，忽聞到空中彌漫著亓柳袖裏的花香，楚驚巖踏空而出，以花香來尋亓柳。
繞過幾條深巷，花香霎時消失，楚驚巖停住腳步，靜心聽著。
巷子深處有淒婉的琵琶聲傳來，幽幽的如同一層紗似的籠在人心上，唱腔清冷帶怨。
楚驚巖尋著琵琶與那女子的聲音走了過去。
那樓立在江邊，門前匾額被紅紗遮住，門兩側植滿了艷紅的花，花色倒映在江水裏，飛花流紅。他走了進去，琵琶聲越來越近。
樓梯的欄桿也被紅紗裹著，整個樓彌漫著一股惑人的香氣。
樓上女子背對門坐著，懷裏的紅木琵琶遮住了她半張臉，猶見一行淚緩緩流下。她的十指如青蔥，露出的一小截手臂光滑白皙。
“我從未見過那樣奇怪的人。”似乎察覺到楚驚巖站在了房門邊，那女子抱著琵琶停下了彈奏，輕聲道。
她低頭笑著，又繼續說：“他見我的第一面便說他愛我，可我從來就不信一見鐘情這樣的謊話，你們男人太會撒謊。”說罷她站起身來，將琵琶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案上的琴盒裏，似乎毫不擔心身後楚驚巖會一劍取她性命。“他講的情話很美，美得我就信了。”
楚驚巖抱著劍倚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那無疑是一個很美的女子，美得足夠讓所有男人為她神魂顛倒。
“他許我一世無憂，我便毫不猶豫地跟著他走了。”她撫著垂在胸前的發。
“可我知我從未動心，只是太過向往這樣一段無垢的感情。”她低聲笑著：“我以為他是動了真心的。”
她緩緩轉過身來，一步一步地朝楚驚巖靠近：“後來我跟了另一個人，他在院子裏種了一大片花等我回來，可我不信。”她整個人挨在了楚驚巖身上，說道：“另一個人也不愛我，他知道這件事後趕了過去，一刀把那人的頭顱砍了下來。”她伸出手，指尖在楚驚巖的脖頸上輕輕滑過，指尖冰涼就像刀刃一般。她忽然後退了兩步，轉了兩圈，衣袖和裙擺揚了起來，花香濃郁，她說道：“後來我才知道他對我是真心的，可他已經亡命於別人的劍下，於是我把他種下的花全部都采了下來，夜夜相伴入眠。”
她把裙角拉了起來，露出纖細的腳踝，問道：“美不美？”
楚驚巖看著她說：“美。”
她又將裙往上拉，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小腿：“美不美？”
楚驚巖道：“美。”
她笑著把衣襟挑開，外衫軟軟地滑落在她的腳下，她的手未停，裏衣也隨著滑落。
亓柳光裸著站在楚驚巖面前，這個女子美得像一朵盛夏綻放的花一樣，身上每一寸都在誘人。她轉過身，撩起披散在背上的發，背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鞭痕，鞭痕明明醜陋無比，此時卻顯出一種淩虐的美感，她說：“來，把你手伸過來，抱著我。”
楚驚巖的手撫上了她的腰，亓柳轉過頭來想去吻他，卻只見劍光一閃，她瞪大了雙眼，渾身僵硬。
楚驚巖知道她的舌下一定藏著毒藥。
“我的臉——”亓柳踉踉蹌蹌往後退著，雙手舉起卻不敢去觸碰臉上的傷痕，血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的臉就是她的命，她怎麽能失去她的臉。
楚驚巖面目表情地看著她，她的面上橫橫豎豎布滿了劍痕。
亓柳不該去挑戰楚驚巖，刀劍本無情，而楚驚巖的心也太靜。
只聽見一聲聲嘶力竭地慘叫，她後退著後退著翻出了窗。
緊接著窗外傳出一聲巨大的聲響，那是身體與地面相撞的聲音。
楚驚巖皺著眉離開，他實在是不能忍受這裏的香氣。
他回到安寧客棧，客棧內桌椅盡裂，卻一個人影也沒有。
欒輕閑去了哪裏。
欒輕閑站著，低頭看地上躺著的亓柳，亓柳也睜著眼看他。
“楚驚巖心太軟了，他沒有一劍殺了你，這樓修得也太矮了些，還不夠摔死你。”欒輕閑道。
亓柳忍痛嫣然一笑：“我還沒有死，這可如何是好。”
“你的血在流。”欒輕閑將外衣脫下蓋在了亓柳身上。
亓柳道：“也許快死了。”
欒輕閑道：“你不能死。”
亓柳不解：“為何？”
欒輕閑笑道：“你得回去交差。”
亓柳了然：“我得回去交差，只需說清你沒有幫楚驚巖。”
欒輕閑點頭：“亓姑娘果真聰明。”
亓柳笑出了聲：“過獎，可惜我的腿好像斷了，腦子也摔得不大靈光了。”
欒輕閑說道：“你現在這副模樣真是慘透了。”
亓柳沈默了半晌，說道：“我如今連臉也沒有了。”
欒輕閑道：“你不該用這種法子來對付楚驚巖。”
亓柳嘆息著道：“我對自己太過自信。”
“你有這個本事，只是他沒有這個心。”欒輕閑道。
亓柳閉上眼道：“我並不想殺他。”
“那你為何要殺他。”欒輕閑問。
“我不殺他便會有人殺我，交易罷了，欒老板不是最清楚嗎。”亓柳道。
“可你還是沒能殺得了他。”欒輕閑道。
亓柳淒然翹唇一笑：“正好給我個死的機會，願奈何橋上能見他一面。”
“願你早日見到心上人。”欒輕閑轉身走了。
黃昏來臨，更鼓響起，街上的鎮民全都回到了家中，街道上又空曠得看不見人影。
欒輕閑在橋邊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面黃肌瘦的，整個人縮成了一團，似乎再無力氣動彈了一般。
欒輕閑叫道：“小叫花子。”
那小叫花子擡起頭來，一臉倔強地看著欒輕閑，冷冷說道：“我不是小叫花子。”
“你這模樣就是個小叫花子。”欒輕閑道。
小叫花子翻身站了起來，叫道：“不許叫我小叫花子！”
欒輕閑拿出一錠銀子，在那個小叫花子面前晃了晃，說道：“爺賞你的。”
小叫花子把頭扭到一邊，雙手握成拳：“我不要你的東西！”
欒輕閑不由翹起了嘴角：“還挺有骨氣的。”
小叫花子哼了一聲，肚子卻咕嚕響了。
欒輕閑輕聲笑起，說道：“我在這兒等你，你去幫我買一壇酒回來，剩下的都歸你了。你看，你幫我買了酒，就不算白拿我的銀兩了。”
小叫花子低頭想了一會，一手抓過欒輕閑手上的那錠銀子，撒開腿跑走了。
不出多時，那小叫花子果然抱著酒回來了，伸出手道：“給你！”
欒輕閑接了過來，說道：“謝了。”他站起身正要走時，看著那小叫花子一直看著自己，有話要說的樣子，他問道：“你還有什麽要跟我說的？”
小叫花子說道：“如果我不回來了怎麽辦。”
欒輕閑說道：“你不會的，你這不是回來了麽。”
小叫花子鼓著嘴，轉身跑了。
欒輕閑笑著喃喃自語：“真是個有趣的小孩。”
欒輕閑走回安寧客棧，剛進門便看見裏面坐著的楚驚巖。
楚驚巖閉著眼靜坐著，說道：“你回來了。”然後睜開了眼。
欒輕閑點了點頭道：“我回來了。”
楚驚巖不滿地看著他道：“我以為你出事了。”
欒輕閑笑道：“我能出什麽事？”
楚驚巖問：“掌櫃呢？”
“逃走了。”欒輕閑道。
“你會讓他逃走？”楚驚巖不信。
欒輕閑說道：“我像是這樣心腸歹毒的人？”
“人不可貌相。”楚驚巖道。
“譬如亓柳？”欒輕閑故意說道。
楚驚巖並沒有回答，欒輕閑似是知道他與亓柳之事一般，他猜不出欒輕閑是怎麽知道的，也不願去猜。楚驚巖反而問道：“你剛才去了哪裏。”
欒輕閑抓著酒壇上的綁繩把它拎了起來，道：“買酒去了。”
“又是斷腸？”楚驚巖問道。
“又是斷腸。”欒輕閑道。
兩人一壇酒，對飲到夜深。
世人皆醉。
更夫又敲著竹梆子走了過去，
一聲，兩聲，三聲——
已是三更！
銀鈴響起，清脆悅耳，此時卻讓人繃緊了心弦。
楚驚巖和欒輕閑此時坐在房頂上，旁邊放著一個空了的酒壇。
傳言中一杯沈醉二杯斷腸的斷腸酒並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烈，喝完之後只覺得回味無窮罷了。楚驚巖和欒輕閑都沒有醉，他們清醒無比。
在聽到更夫打更之後，楚驚巖握緊了手裏的劍，就像是一把要脫鞘的劍一般。
欒輕閑看著遠處的夜空，空中沒有星星，只有一輪明月孤獨懸掛著。
忽然不遠處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瓦片被踩得嘎吱作響，響聲越來越近，楚驚巖拔劍往身後一劃，劍又入鞘。
一枚暗器瞬間裂成了兩半，掉落在了瓦片上。
說時遲那時快，一把苗刀朝楚驚巖的後腦襲去，刀身一偏，卻是朝楚驚巖身旁的欒輕閑擊去，欒輕閑肩膀一偏，伸出兩指夾住了那把苗刀的刀尖。
是那個紅衣女子，她蒙著面紗。她猛地收回苗刀，欒輕閑險些被那刀劃傷手指，只見那女子往後躍了一大步，手中拋出一物。
劍光閃電一般一閃而過，那女子拋出的毒蠍從腹部斷成了兩半，劍光劃傷了那女子的手，她收回手，忽然矮下身從屋檐上滾了下去。
楚驚巖和欒輕閑也隨之跳了下去。
兩人剛落地，三個拳頭大小的鐵球迎面襲來。
楚驚巖未拔劍，就著劍鞘砍了過去。
三個鐵球齊齊咯吱一聲裂開，裏面竟然是空心的，一股煙霧隨之彌漫開來，霧很濃，使得楚驚巖和欒輕閑二人看不見周圍之景。那煙霧慢慢地彌漫了一大片地方，連屋檐都有些看不見了。
這煙霧有毒！
遠處紅衣女子吹響了笛子，明明是一首悠揚的曲子，卻招來了蟲蠍毒蛇，那些毒物從四面八方爬來，將楚驚巖與欒輕閑圍了起來。
紅衣女子看著那些毒物爬進了煙霧裏，然後哈哈大笑起來。那些毒物本就是被圈養起來的毒物，根本不懼怕這帶毒的煙霧。
而那使暗器的男子也立即將二十八樣不同的暗器扔了出去。
“你們逃不掉的！”那紅衣女子道。
煙霧慢慢散去，其中竟然沒有楚驚巖和欒輕閑的身影。
紅衣女子和那男子怔然，慌忙四處看著，卻怎麽也看不到那二人的身影。
“這不可能！”紅衣女子怒道。
說罷，屋檐上一人躍身而來，一掌拍了過去，那人正是欒輕閑。
紅衣女子出掌相抵，卻被擊飛了出去，吐出了一口鮮血。
那個使暗器的男子側身抽出長刀砍了過去。
欒輕閑掌還未收回來，而那男子的刀已經快砍到他的肩上，欒輕閑剎時側身，擡腿踢在男子下顎，那男子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低頭往地上吐出一口唾沫。
“欒輕閑，你不能——”男子話未說完，欒輕閑欺身而去，伸手將他的舌頭拔了出來，又一掌拍在了他的心口上。
那男子倒在了地上，嘴上染滿了血。
楚驚巖遲遲而來，說道：“你心太狠了。”
欒輕閑蹲下身，用那男子的衣物將自己的手擦拭幹凈，他道：“我不殺他，他便會來殺我們。”
“你明知我指的不是這個。”楚驚巖冷言。
“你指的的是什麽？”欒輕閑裝作不知。
楚驚巖道：“罷了。”
那紅衣女子爬了起來，捂著胸口道：“欒輕閑，你別以為我——”話未說完，她便看見了倒在地上的那個男子，剎時睜大了雙目，說道：“你！”
她是個高傲的女子，即便死也不能死在別人手下，嘴裏有血緩緩流出，忽然倒在了地上。
“她已咬舌自盡。”楚驚巖道。
欒輕閑看了一眼，道：“我知道。”
“不會又臟了你的手。”楚驚巖道。
欒輕閑道：“我知道。”
清早離開斷腸鎮時，他們在鎮口看見了一個小乞丐，他縮成一團，手緊握著像是要抓緊什麽東西，可是手裏的東西已經沒有，而他的身體也失去了溫度。
這個世間總是少不了爭奪搶鬥，小乞丐手裏的銀兩已經被搶走，他不再能撒開腿奔跑。
這個塵世總是少不了汙濁。
欒輕閑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經過，可是怎能保證心裏不起漣漪。
他手上染過的鮮血並不少，而今他卻害死了一個小孩，那小孩原本能活很久很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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