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淩晨4點，路燈還亮著，人很少。

我偷偷摸摸走在路上，格林跟在我身後扛著小鐵鍁。

“嘿，布蘭德，你說這到底成麽？”格林壓低聲音問。

“汪汪！”一條狗隔著籬笆對我們叫，那家主人的燈亮了！

“快跑！”我撒腿就跑，一個拐彎藏進電話亭裏面，格林也沖進來，鋤頭擋住門“嘭”地一下，格林倒地……

我默默把他給拖進來，鞋子掉了，正準備幫他撿，就看見一個男人走出門往這裏張望。我只好放棄，保佑別被發現。幸好天黑，一分鐘後男人拽著狗繩回屋繼續睡了，我才跨出門又把格林給拽出來。

“松手！我是跌倒不是死了！”格林奪過自己的領口，看著臟兮兮的襯衫悲傷欲絕。

“誰讓你不起來，我還以為你偏癱正要悲傷得落淚呢。”我給他拍拍土，他哼一聲灰頭土臉站起來不理我。

我只好背起工具跟在他後面。

“是這裏吧？”到達目的地格林才和我說話。

“這條路最後一座藍房子，就是這裏了。沒狗，可惜房子有安全系統，我們只好出此下策。”我越過腰高的籬笆，踩進落葉堆積的小花從，發出小聲的悉悉索索聲響。

“噓。”格林也輕手輕腳跟進來，踩在空地上，“所以我們就此從獵手淪為了偷花賊嗎？”

我呆原地沒吭聲，聽聽沒什麽特別的聲響，就接近那扇關緊的窗戶往裏面看，什麽也沒看見。我回頭小聲說：“多麽完美的借口，這裏可是每半年就舉行一次玫瑰培育品種比賽。就算栽在警察手裏，我們也只是個想賺“外快”的誤入歧途的少年。”我對他聳聳肩，把鐵鍁遞給他。

他沒接，藍眼睛瞪著我：“那你做什麽？”

我從褲兜裏掏出一把小刷子，對他擠擠眼笑：“你挖出來之後，我的工作才開始。”

格林冷哼一聲，我跟在他後面說著昨天的看到的情景，終於摸黑找到一片保溫膜。他把保溫膜搗爛，撲面而來一股玫瑰花的清香，在這個黑暗的花園裏非常明顯。

我倆的呼吸不約而同一滯，格林在前面沒回頭，只是幹著嗓子說：“真變態。”

我點頭，想到他看不見，輕聲說：“所以我們來了。”

他沒再說話，從口袋裏掏出厚手套戴上，蹲下來摸嬌嫩玫瑰的莖葉，順著往下找到根部拔出來，丟在後面。我拾起帶泥土的花兒，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沁人心脾；但是一想起真相我就忍不住作嘔，扔垃圾一樣隨手丟到旁邊的草堆裏。

直到我心裏默默查到丟了十五朵，格林才說：“可以了。”

他踏進原來栽種著玫瑰的區域裏，站在中間，拿起鐵鍁挖出濕潤的泥土。我聽到什麽，站起來彎腰出去看了看。是一輛汽車亮著前燈過來，我屏息等待，沒在附近停下來，我舒一口氣。經過上次被半途打斷的事件，我現在一直忐忑不安的害怕突然發生什麽變故。

我又探一遍主人的公寓，才回到格林身邊。他回頭看看我，點點頭繼續挖。

我忍不住又在腦子裏面過一遍。Reid出差了，現在在洛杉磯辦案；Maeve昨晚做實驗很晚才睡，現在起不來；傑瑞我給他準備了狗糧。手機關了，應該不會有人打到家裏。

我這才稍微松口氣。

這時格林動作停住，他胳膊肘碰碰我，我探頭過去，他湊過來，小聲說：“碰到什麽硬東西了。”

我走過去，做手勢讓他挖，他小心在土坑周邊來了一下，我聽見什麽哢擦一聲。

“從四周挖。”他點頭繼續，我避開他的區域拿出刷子試探著刷刷。

約莫過了半個鐘頭，裏面埋藏的秘密才現出輪廓，是個橢圓形的真空塑料袋，上面還有拉鏈。我把上面的泥土清幹凈，拽著拉鏈試探著一用力，沒拉開。

我回過頭向站在我身後的格林招手，做個手勢：“你來。”

他沒動作，我想他是在瞪我，不過反正看不見，我裝作不知道，又催他一次。

格林只好丟掉鐵鍁，走過來蹲下，他估計以為挺緊，使勁一拽把拉鏈拉到頭了……

一股難以言語的味道沖擊著我的鼻腔，我一時不防，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非常響亮，格林回頭看我一眼，我望著周圍，隨時準備逃跑。不過沒聽見動靜。我們只好僵持在原地，他低下頭，也打了個噴嚏。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晨光微熙，就等最後一步。我們站在原地對著土坑默念一句：“安息”。

格林脫下外套把蔫撘的玫瑰裹起來，丟地上兩三只。我先他一步走出來，站在籬笆等他。格林躡手躡腳跨出，又在原地丟下一只，我直直走向斜對面的一家紅房子，吹了個口哨，一陣狗叫聲響起，格林發出“哈哈”的笑聲，狗叫聲更加響亮。

周圍四家公寓都亮起燈來，養狗那家先出來個老頭罵罵咧咧，格林和我一前一後逃竄經過，格林還“不小心”丟下一朵半開半合的紅玫瑰。

身後那老頭罵聲停了，然後大喊：“傑克——你的玫瑰被盜了——”

我和格林猛地加快，直到跑過兩個街區才停下來，我們大聲叫喊，拍掌慶祝。

在那個熱心鄰居的幫助下，傑克先生就算再想隱瞞，也不得不好好和警察解釋一下她的養女離家出走案子的另一種可能性了。

格林撓撓頭：“我怎麽還拿著鐵鍁？”

我哈哈大笑，從他胳膊下拿出團成一團的夾克攤開，只留著一枝完好的，其他都扁了。殘存的嬌艷的玫瑰在花的屍體裏顫巍巍開放，陽光撒在上面，有一種新生的美。我想起送進療養院那堆玩具裏夾著的女孩兒的照片，忍不住摸摸它的花瓣。

“我們進去坐一下吧。”格林指著街角的教堂。

“還沒開門呢，格林。”我對他的突發奇想有點詫異，繼而瞧瞧教堂高聳的大門，說，“我還沒進去看過呢。”

“為什麽不現在進去呢？”我驚得扭頭，一個穿著袍子的白發老頭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我身後，我退後一步，才看清他的臉。

“顯而易見，沒開門。”我不客氣地回答，不欲多說。一個人笑得那麽慈祥平和，內心就有可能越加險惡。

格林拽我的胳膊，他對我搖頭。

“格林，你可有一年多沒來了。”老頭並沒對我的態度做出任何反應，反而對格林溫和地笑著，“你到哪裏去了？”

“神父，我……我認識了新朋友。”我可第一次見他乖巧的像個倉鼠，低下頭吞吞吐吐。

老頭對他點點頭：“跟我來，你可以帶著你的朋友。”他捏胸前的十字架，走到我們前面，把教堂門開開，徑自走進去。

我看見裏面是一排排擺的整整齊齊的長椅子，腳前寬闊的路直通到一個臺子上。墻壁上有什麽畫。陽光從五彩的玻璃透出來，照的模模糊糊。

“布蘭德，走吧。”格林對我露出個自信的笑，熟稔的好像在介紹自己的領地。

我不情不願跟進去，前臺旁邊的架子上一盞盞蠟燭亮起來，我才看清上面是耶穌，旁邊環繞著白翅膀的小天使，都是胖乎乎的可愛小孩子。

‘落進大人的手裏，他們就不再是天使。’

我情不自禁有些陰暗地想。

格林帶著我坐在第二排椅子邊，並不說話。我少見他這麽沈默的時候。

老頭這時走過來，對我們說：“不來點一只嗎？我想你們需要的。”他瞟眼我們的裝束。

我頓時有點緊張，又有點心動。但是格林已經站起來了，我受了鼓勵，也走過去拿起一只亮得安安靜靜的蠟燭，點亮一只白色蠟燭，看著那豆子大的小燭火，我閉上眼睛心想那張照片上的小女孩：‘願你已經成為一個天使。’我睜開眼瞥見壁畫上的小白翅膀，心中平靜許多。

格林還在對著蠟燭閉眼睛想著什麽，我走到臺子上，上面放置著一本舊的發黃的聖經。

這時老頭走過來，微笑說：“你手上的玫瑰有什麽故事嗎？”

我拿玫瑰的手縮一下，想了想說：“沒什麽故事。它只是被一個小姑娘養大的，而她七歲就死了。”

老頭的微笑依舊，毫無悲傷的表情：“願她在天堂快活。”他好像堅信他自己所說的話。

我這時才有點相信他，輕聲道：“她一定在天堂過得很快樂。”

‘脫離了變態的掌控，在哪裏都是天堂。’

我把玫瑰放在聖經旁邊，看著陽光鋪灑在上面，滿意地點點頭。回過頭，格林正在打量周圍，他見我看他，笑笑：“走吧。”

我轉身就走，又慢下步子，對神父露出第一個真心的笑容：“今天很高興見到你。”

他頷首，並不答話。

我抿嘴笑。擡腳跟上格林，和他並排走出來，望著已經布滿車輛的街道，說：“希望下次還有機會來。”

格林含糊地應一聲：“唔，你也喜歡這裏？我小時候很愛跑來玩兒。”

“小時候？”我漫不經心地問，踏上斑馬線。

“是啊，我媽媽以前經常帶我來。”他扭頭看向呼嘯而過的911車輛，補充道，“我在花園裏做了那種事，一直很惶恐。”

“上帝會原諒你的。”我心情大好，揮手說，“我們去吃早餐吧！”

“我們不是該先回去洗個澡嗎？”格林提醒道。

我看著彼此身上的泥土，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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