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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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特別冷。

大雪後沒有風,慘白月光籠罩頭頂,增添淒涼森然之氣,吳邪行在崎嶇山路上,感覺連骨頭都要凍裂。四周靜得一如死地,他開始奔跑,沿著隱約的路徑飛馳,他似乎聽到前面有聲音,他想獵物一定在那裏。

他本不該做這些事,按他身份,此刻當在溫暖的軍帳裏飲酒,品嘗北地美食,清俊機靈的隨從為他揉按筋骨,不時說些諂媚的好話兒。若他想,這些隨從會就地成為排遣長夜孤寂的肉具,或召兩個女人過來行事。

這是統治者享有的夜晚,不過吳邪從不好此道,甚至不曾與人肌膚相親。他不僅是宗室子弟,更是將軍。他知曉許多人在背後嘆息,怎能讓自己做將軍?可國中經驗豐富的驍將們幾乎死得一幹二凈,環顧殿上無一可用之人,吳王又舍不得心頭肉的太子,便將這苦差事給了不受寵愛的吳邪,令殘兵深入,發動最後一擊。

此刻,吳邪僅帶著三、五十人在覆雪的山中急行,路徑曲折覆雜,他也跟少得可憐的下屬逐漸走散了。

當上這名不副實的將軍不過半年,已是數次死裏逃生,吳邪的心從最初的驚惶逐漸變得麻木,殺人與被殺是那樣尋常,而鮮血與生命似乎都成了物件,隨時可以被摧毀。

很快,他看到了那個男人。

傳聞中戰無不勝的北國統帥、令吳國上下膽戰心驚的暗影、年輕寡言的鬼神,此刻正像雛鳥一樣倒在地上,這只雛鳥從巢穴跌落,折了翅,斷了骨,只能在寒冷中等待死亡降臨,而白的雪、黑的夜,和他身周淋漓噴染的鮮血彼此輝映,在吳邪眼裏共同構成淒厲的水墨畫。

吳邪隔著稀疏的樹叢看那個男人,重傷之下,他依舊散發出讓人膽寒的氣勢。

突然,嘈雜聲音響起,吳邪聽到淩亂的腳步聲迅速靠近,幾十條人影從各個方向鉆出來,團團圍住地上的人,當中一人看向吳邪,急促地說將軍,快殺了他。

吳邪渾身一震,其實心底裏,他是隱隱佩服這人的,他跟自己一樣,出身不好,卻獲得了自己無法企及的成就。

同北地的戰爭已持續三年,吳國曾節節敗退,因為這個叫張起靈的男人實在太強大,他揮師南下的效率讓吳國人驚慌失措,豐饒的土地寸寸落入了對方手中。

那時,吳邪看到長兄在太廟裏喝得爛醉,然後滿地打滾,大聲嚎哭;父王愁眉深鎖,喪心病狂地從外頭征召女人進宮,似乎多播撒些種子,就能讓岌岌可危的吳國江山更穩固,他甚至發動全國的巫覡詛咒北地皇帝,當然這些都毫無作用。

真正改變局勢的,是他國帝王翻覆的猜疑。

張起靈本已兵臨城下,再進一步就將直搗吳國龍庭,意外還是發生了。其實也算不得意外,同樣戲碼早已上演過多次——戰功越卓著,上頭對她的忌憚就越強,他在外頭立著汗馬功勞,宮廷深處卻已形成了廢掉他利爪的共識。

幾乎一夜間,張起靈失寵於北地君王,兵權遭褫奪,吳國獲得喘息之機,跟著發動反撲。這個過程伴隨著陰謀和屠殺,最終,張起靈在內外夾擊下失去所有的部隊,重傷逃亡,而吳國自身也被掏空耗盡,成了一幢即將傾覆的危樓。

“將軍,快殺了他!”

焦急聲音此起彼伏地響在吳邪耳畔,他看向這些衣衫破爛,滿身血汙,裹著傷,跛著腳,依舊誓死追隨的士兵,看到他們眼睛裏灼灼的火焰,這些火讓他突然想起,若這次還不能帶回張起靈的人頭,自己就會被發配到最偏僻蠻荒的島嶼,所有士兵也將被誅三族……

這是吳王的命令,他大概已被長達三年的惶惶不安逼瘋,見不著這顆鬼神般驍勇的人頭,便永遠無法安心入睡。

吳邪高高舉起刀,就在此刻,重傷昏迷的張起靈似感應到逼近的殺氣,突然睜開眼。他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吳邪,眼瞳如兩汪靜默深潭,吳邪被他目光所攝,不由自主看著他,這男人眼神是如此鎮定,卻非走投無路的絕望。他從未見過,甚至不曾設想,當人瀕臨死亡時能夠這般無畏而自然。

他甚至隱隱感覺,即便自己當真砍下去,或許也無法終結張起靈的存在。

看著這人的眼睛,吳邪手臂發軟,刀似乎就要落到地上,最終,使命和職責拉回了他最後一絲理智,他咬緊牙關,用力閉上眼,刀鋒落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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