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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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一聲驚叫,吳邪從夢中翻身坐起,撐著頭大口喘息,薄薄的褻衣已被身上冷汗浸透。

又夢見了當時的情景,那時,自己在不絕於耳的催促懇求聲中,在張起靈沈靜深邃的註視中砍下那顆人頭,然後……想到接下來的情形,吳邪打個寒顫,緊緊捂著臉,待身上的顫抖逐漸平息,才松開手,默默看向前方。

正是一日中最寒冷的時分,天還未亮,夜風蕭蕭,掠過身上時,汗涔涔背脊上感到格外的冷。吳邪看著洞口蕭瑟的身影,心裏一片混亂。

他在那裏,和過去三年中的每個夜晚一樣。此刻,他默默坐在洞口的巖石上,夜色讓他挺拔的身形越發隱隱綽綽,晦暗不明。

吳邪看著他的背影,心裏說不出是怕是恨,抑或天天夜夜的折磨後融入骨髓的麻木,他知道,這是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詭異情景。

三年,又是三年過去,這三年來,張起靈,不,是張起靈的神魂始終跟在自己身邊,只有自己能看見,只有自己能和他對話,甚至有那麽一兩次,吳邪似乎感受到了他呼出的氣息,和他靠近時身上隱隱的熱度。

難道你還活著?!活在生與死之間隱秘的夾縫裏,這道縫隙僅對自己開啟,時刻昭示自己屠戮他的罪孽,和他對自己的仇恨。

沈淪在生死之謎中備受煎熬,一日醉後,吳邪終於膽戰心驚地朝張起靈伸出手,卻只觸及一片虛空,他看見自己的手穿越了張起靈清晰的神魂,在空氣中微微顫動。他沒有實體,而是一個不甘的怨魂。

你為什麽還在?

那一夜,自己明明已親手砍下他的頭,並將這顆頭顱冰封永固,用紅綢包裹,紫檀盛裝,放在加固的馬車內朝吳國奔去。一路上,他們未曾遇到阻攔,張起靈早已成為北地君王的棄子,死在這荒山裏正合他意,至於這顆頭顱要如何滿足吳王怯懦的狂喜,早已不再重要。

吳邪親自駕車,奔馳於積雪斑駁的泥濘道路,遠處,一個癲狂的和尚持著酒壺,朝車隊大喊:

“施主,願得大光明,琉璃脫苦厄——”

吳邪永遠記得,初次看到張起靈神魂時五雷轟頂的絕望感。在刀鋒落下的那一剎那,漫天腥甜粘稠血雨過後,吳邪提著這個顆頭顱,大夢初醒般看身邊諸人,在心裏一一叫他們的名字:這是林阿四,那是周重,後邊是霍家侄兒,他家就這一個男丁了……

每人臉上都是悲喜交加的神情,他們眼光發綠,狼一樣盯著他手裏的人頭,臉上卻盈滿痛楚。吳邪一個個看過去,麻木地默數他們的姓氏出身,突然,他看到一個人,這人站在自己身旁,見自己的眼光放到他臉上,即刻露出一絲詭異莫測的微笑。

吳邪呆呆看著這張臉,低下頭看手中的頭顱:一樣,完全一樣。

張起靈正站在自己身邊。

吳邪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喊,扔掉人頭,往山下跌跌撞撞地疾奔,人叢楞怔片刻,立刻湧過來捉他。有人跳起來,用力將他撲倒在地,並把他的臉摁進雪裏,似乎聽得誰在喊將軍瘋了,快拿繩子來,快給他掐人中——

一番混亂的折騰後,鼻青臉腫的吳邪從狂亂恐懼裏清醒過來,他曉得,自己砍了張起靈的頭,張起靈便纏上自己了。

接下來幾日,吳邪惶恐萬分,徒勞地東躲西藏,這不受制約的靈魂卻始終緊隨著他,時而站在他身前,時而與他並肩,時而又跟在他身後幾步處,仿佛日光下永遠甩不開的影子。吳邪像野狗一樣在荒地裏瘋跑,虎豹一樣嘶吼,卻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讓恐怖的魂靈消失,他毫不費力地跟著自己,仿佛已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捷報傳回後,吳王班師的命令隨之而來,絕望中的吳邪只能踏上歸途。

“莫跟著我,對岸就是吳國疆界,我要回南方了。”長江邊寒風瑟瑟,枯萎荻花東倒西歪,輕浮的根莖封在薄冰裏,如匣中那顆死亡的頭顱。吳邪對立在身後兩步處的張起靈說話,他卻一言不發,默默上船,吳邪不敢再言語,甚至不敢回頭看。

“你為何跟著我,怨我殺了你,砍下你的頭麽?”面見吳王前,吳邪在大殿外悄聲自語,邊說邊抱緊了懷中沈重的木匣,“這是不會還你的,父王說要拿你頭骨祭酒,你,你幾乎殺光我朝中名將賢達……”張起靈沒有言語,同吳邪一道立在吳宮大殿之上,旁若無人。吳邪朝吳王跪倒,仿佛也跪在他之前,匣子打開,冰中頭顱靜默安然。四周發出陣陣倒抽寒氣之聲,許多人捂住了臉,不敢同這顆頭顱對視,似乎張起靈即便死了,依然能奪走這些偽君子錦袍下孱弱的性命。

“你的頭顱已入土為安,還是投生去罷。”吳王根本沒有膽量褻瀆北地戰神的遺骸,虛張聲勢地叫罵兩句後,便密令人厚葬,只當此事不曾發生過。

王府中,吳邪持酒樽,隔著搖曳的燭火看依舊沈默的張起靈,若非喝得半醉,他絕無膽子說這話,“我帶你回來,父王也不曾封賞我,他早已被酒色掏空身子,庸老得糊塗了,哪裏還管我如何九死一生……”話音未落,卻見下人領著幾名美貌女子進來,囑咐好生伺候王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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