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可惜。

兩人一齊下山, 夕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回到小木屋附近的時候，天色已暗，霧氣彌漫, 道路都有些看不太清, 而伊然卻在黑暗中精準地抓住了施靈的手，同時另一只手熟練地打開手機手電筒, 白光照亮了兩人前方的一小段道路。

施靈一邊註意著腳下, 謹防被樹枝絆倒，一邊認真地問道：“咱們什麽時候回家？”

伊然擡頭看一眼不遠處的木屋，反問道：“這不是快到了嗎？”

施靈頓一下才反應過來，伊然可能沒理解她說的「家」到底代表什麽含義, 於是耐心解釋說：“不是這個地方，我是說我們什麽時候回海城呢？”

正往木屋方向走的伊然聞言，忽然停下了腳步。

施靈隨她的動作一起停住, 她奇怪道：“怎麽不走了？”

周圍的一切似乎都不覆存在，安靜得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

也就十幾秒，伊然就跟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拉著施靈繼續往前走，她的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如往常一般溫柔又淡然：“明天吧？”

施靈沒問題：“好呀。”

誰也沒吃晚飯, 兩人此時都感覺很餓了，施靈去廚房下了兩碗龍須面, 分別荷包一個雞蛋, 撒上翠綠蔥花，趁著熱氣騰騰時端到餐桌上來。

伊然沒說什麽話, 而是先把面吃完了, 然後也沒問施靈為什麽突然要回去, 只是說：“不在這裏過年了嗎？”

前幾天確實是她首先提出要在這邊過年的，施靈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笑：“過年嘛……還是要回家。”

伊然不問緣由，只是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說道：“那回去之後，等過完年……你想做什麽工作？”

施靈之前說她要重新找工作，所以伊然想了解一下她今後有什麽打算，要是自己恰巧能幫到她，那再好不過。

沒想到施靈卻說：“繼續拍視頻。”

伊然驚訝了一下，之後又莫名在一瞬間眼眶發熱，她壓抑住自己的情緒，欣慰道：“好。不過，你是怎麽又改變主意了？”

施靈楞神片刻，胸中似乎有千言萬語需要表達出來，但她真正開口時，才發現自己難以說出什麽長篇大論，再多的話匯總起來也不過就一個詞而已：“因為可惜。”

現在放棄，就意味著她之前的努力幾乎可以算是全部白費，不僅如此，要是她不做出回應與澄清，那還代表著，只要她沒有被人徹底忘記，那麽之後，只要提起她的id，別人就會聯想到那個可恨可怖的「童年陰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她辛苦創造打拼出來的一切不僅就此停滯直至湮沒，同時還會被打上恥辱的標簽，並且一生都難以抹去。

所以除了可惜，施靈想不到其他的詞語來形容她可能出現的未來。

伊然瞬間明了，不知道施靈現在的心情是怎樣，反正她心中竟然有種隱秘的激動興奮，雖然前路漫漫，但好歹面對困難不再退縮的信心被重新拾起，那攀上高峰，或許只是早晚的事情。

“直接發新視頻嗎？還是……”伊然覺得再次奮進的前提，是把道路之上的障礙先清除掉。

“當然不能裝死，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施靈的思路異常清晰，她眸中漸漸燃起星星點點的光芒，猶如她剛剛踏入這個行業時一樣。

“我要告他！”

伊然知道那個「他」指的是誰。

施靈說：“我想明白了，其實我不用去跟觀眾證明我到底是誰的女兒，反正那個博主說的都是假話，而且對我的名譽造成了損失，我有權告他造謠誹謗。讓法律揭穿他的謊言，比任何澄清都管用。”

伊然讚同施靈的做法，但她還是忍不住提醒道：“要是他再改口，把施端給說出來，那你該怎麽辦呢？”

這其實也是施靈最擔心的，她不怕別人造謠她，就怕他們說的都是大實話，讓施靈想反駁都找不出理由。

但是現在，施靈既然選擇直面風雨，那這些事情，她就不會不去考慮：“這個不用擔心，我想過了，如果咱們告贏了，那他在別人眼裏就會變成一個滿口謊話的騙子，這個人的可信度會直線下降，到時候他再說什麽話，人們就會首先懷疑其真實性，相信他的人不能說全部消失，但跟之前相比，一定會變少。”

“而且，”施靈話鋒一轉，目光深沈不見底，“其實事情發展到現在，我更傾向於，這個人對於我的事情並不是那麽熟悉，只能說是一知半解，而且就目前來看，他本身也不想靠這個成名，他的目的只是為了拉我下馬，至於過程到底如何，有沒有什麽隱患，他統統不考慮。這兩次事件給我的感覺，並非精心策劃，更像是隨性為之。”

說完，施靈又補充道：“當然了，這只是我的直覺和猜測，真相究竟如何，我並不知道。但不管怎麽樣，我都要對他的所作所為做出反擊。”

施靈此時說話的樣子，就像她往常無數次想創意，拍視頻，做後期時那般仔細且用心，她目光如炬，堅定不移地想要扭轉現在的頹喪局面。

她的一生還有很長，還有很多地方沒有去過，還有很多美食沒有品嘗過，她還想拍出更有創意的視頻，想被更多人喜歡。

她還答應了伊然的媽媽，要繼續努力，要跟伊然一直在一起。

所以決不能到此為止，她要追究到底。

手背被覆住，施靈擡眼便看見正在湊近自己的伊然。伊然身體前傾，深深望進施靈的雙眼，粲然一笑：“我幫你。”

伊然有認識的律師朋友，在這件事情中，她終於可以出一份力，幫一下懸崖邊緣的施靈。

施靈反手握住伊然的手，將她拉進自己，擁抱了一下。

在小木屋的最後一夜，施靈睡得很安心。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完全亮起來，她就迫不及待地起床收拾行李，並催著伊然也快點。

伊然開車至山腳時，施靈回頭望了一眼霧氣繚繞的山峰，自言自語：“來日方長，後會有期。”

伊然聽見她的碎碎念，忍不住笑道：“這麽喜歡這個地方嗎？”

施靈使勁點了幾下頭，要不是著急趕回去，她想在這裏至少住上一個月時間，再也沒有哪片山林更和她的心意了。

伊然朝副駕駛看了一眼，緩緩說：“那以後有機會我們再來。”

汽車平穩地通過高速口，太陽光灑滿整條公路。

離農歷春節還有五天的時候，施靈在伊然的幫助下，用自己的賬號正式發布了一條聲明。

這是「陰影」風波以來，施靈第一次正面回應關於她的爭議。

聲明簡潔有條理，平鋪直敘，既不滿腔委屈也不急切憤怒，只是盡量用最通俗易懂的文字，來表達施靈的態度。

整篇聲明其實就是在說一件事，那就是發布那篇文章的博主純粹在空口造謠，無中生有，施靈實則跟文章中提到的「陰影」沒有半毛錢關系。這件事給施靈帶來了巨大的影響，所以施靈決定通過法律手段，來追究該博主的責任。

聲明可以說是擲地有聲，唯一遺憾的就是，來得實在是太晚了。

所以跟上一次的道歉聲明相比，這次的評論區就顯得不那麽友好了。

“呦，快一個月過去了，您終於詐屍了？”

“忘取關了，一刷動態就看見這個東西，晦氣。”

“到底什麽玩意兒啊，能不能痛快點給個結論。”

“博主你直接讓你爸出鏡一下不就行了，謠言不攻自破。”

“不是，有些人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憑什麽你說出鏡就出鏡，萬一人家並不想在大眾面前露臉呢？”

“對啊，而且就算露臉了，恐怕也有人會說是假的。”

“呃……”評論區不是在罵她，就是在爭論不休，吵架不止，到現在還選擇相信施靈，支持施靈的人百裏難挑一。

甚至施靈還看到一個位置相當靠前的評論，自稱自己是施靈高中同校但不同班的同學，說自己在上學的時候就聽說過施靈的事情，學校裏都傳開了，她爸就是壞人，而且施靈並沒有讀完高中，原因是打架被學校開除。

底下一堆人表示，不意外，還讓施靈有病快去治，不能再耽誤了。

施靈倒沒有很傷心，而是盯著這條評論看了半天，仿佛於迷霧之中找到一條清晰通暢的路，她絲毫不懷疑這人說的話，可能他確實是她的同學，但施靈並不恨他說出了往事，反而由於這人的出現，施靈的思路一下子變得前所未有地明了起來。

發視頻以及文章錘她的那個博主，會不會也是她的某一個高中同學呢？

仔細考慮過後，施靈覺得這個推測成立的可能性極高。首先，那人肯定知道施靈的真實姓名，那就說明他至少是在現實中跟施靈有過接觸的人。其次，他似乎對施靈有一定的了解，知道施靈不為人知的隱私，極有可能知道施端和施靈的關系，所以可以排除施靈的小學同學和初中同學，因為施靈上小學和初中時，施端還好端端的，所以那些同學並不會知道施靈的爸爸究竟是誰。同時據伊然所說，施端出事，施靈轉學之後，海城實驗並沒有人議論過她。

也可以排除是施靈在進入社會之後，在工作上認識的人，因為施靈很少與人交心，所以他們並不會知道施靈的秘密。

但唯獨在高中，施靈僅僅待了不到一個學期的那所私立高中，不知道是誰走漏了消息，總是基本上全校都知道施靈這號人物了，也知道了施端是她什麽人。所以可以大膽推測出，這位博主有很大概率就是施靈的高中同學。

施靈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得沒錯，她甚至都忍不住想去點開與該博主的私信對話框，親自問問他究竟是誰。

沒想到的是，不等施靈有所行動，此人就率先向施靈發來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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