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自從這位博主發布了第一個視頻以來, 他跟施靈的恩怨糾葛就持續了將近兩個月，但截止今天，這麽長時間內, 兩人還從未有過一次交流。

可就在施靈發布聲明之後, 不到一天時間，此人就通過私信主動找上她。

點開私信之前, 施靈設想過很多種可能, 他會說些什麽呢？是攻擊和謾罵？還是嘲諷與不屑？或者陰陽怪氣，皮裏陽秋？

可沒想到，他發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

他說自己只是道聽途說, 捕風捉影，然後未求證就發文章胡說八道；他說他跟施靈無仇無怨，也不想通過這件事來炒作自己；他說這就是一個意外事件, 他自己也沒想到會有這麽多人關註，他真的知道錯了，很對不起施靈，求施靈不要真的去告他。

施靈拿著手機，一時間說不出心裏是個什麽滋味，可能是因為這人說話太輕飄飄了, 搞得好像他只是開了個玩笑，而施靈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她暫時抑制住百般念頭, 問：“那第一個視頻呢？你也是聽別人說來的？還是說你在現場親眼看見的？”

那邊靜默了一陣, 回道：“就，在網上看到的新聞。”

施靈繼續追問：“是嗎？那你怎麽知道新聞中的人就是我？你認識我？”

那人又是半天才回消息, 就跟臨場現編一樣：“我之前關註你了, 然後前一段時間你不是露臉了嗎, 所以我就知道你長什麽樣子了，我玩手機的時候，無意間在網上看到這則新聞，看出其中一個人就是你……”

他還特意強調自己是無意。

屏幕之外，施靈忍不住冷笑，是嗎？這麽巧？過去了這麽久的事情，他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裏「無意」看到的呢？

組織了一下語言，施靈不願再一來一回地跟他說些什麽廢話了，她直接回道：“別他媽胡扯，我告訴你，從現在開始，我問你什麽問題，你都給我想清楚了再回答！因為如果你再敢有一句謊話，我就會直接去起訴你，我說到做到，你自己掂量著辦！”

之後，不等對面反應過來，施靈直截了當：“你高中在哪個學校上的？”

起碼沈默了五分鐘之後，對面應該是覺得自己已經徹底暴露，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於是終於不再支支吾吾，遮遮掩掩，他完整地交代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

事實跟施靈猜想的一樣，這人還真是她的一位高中同學，甚至兩人還是同班的，只不顧施靈已經對他完全沒有任何印象了。

他說前幾年，自己的確是無意間在網上刷到過一則新聞，內容就是陌生男女在大街上起沖突，事後有人受傷有人被拘留。當時他看了視頻，就覺得畫面中的那個女的有一點眼熟，仔細一回想，這不是高中那個只上了一個多月學，然後就因為打架而被開除的女同學嗎？

雖然此時這人已經高中畢業好多年了，但由於當年施靈在學校裏實在是太過出名，所以還真叫他想起了這個女同學的名字。

只不過當時刷到那則新聞的時候，他也就是當成個笑話去看，並沒有十分在意，只是私下裏默默感慨，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麽多年過去了，當年那個暴躁女同學如今還是這幅死性不改的樣子。

不過這畢竟不關他什麽事，所以他該吃吃該喝喝，日子照過。直到有一天，施靈開始拍視頻，並且在鏡頭下露臉。

其實施靈制作視頻將近一年時間以來，也就僅僅在這個網站有那麽一點點知名度而已，遠沒有到出圈的地步。但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麽巧，這個男同學，恰好使用該網站，又恰好刷到過施靈的視頻，並恰好順手點了一下關註。

所以當他看到施靈與其他博主的合作視頻，也就是施靈第一次出鏡的那個探店視頻時，才覺得世界真的是太小了，這都能讓他撞上。

接下來的事情施靈就知道了，他做出了那個錘人視頻。

但讓施靈不能理解的是，這個人到底為什麽要跟她過不去？

施靈其實懷疑過這個男同學會不會是當年在學校裏跟她起沖突的那些學生，但事實上並不是。

在施靈的步步緊逼下，他說出了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還在上高中的時候，這個男同學跟施靈根本就沒有過什麽交集，他就像其他無數個普普通通的學生一樣，正常上課，正常放學，平平無奇到很容易被忽略。包括到後面施靈被孤立時，他也僅僅只是一個旁觀者，既沒有幫助過施靈，也沒有跟其他同學一樣嘲諷過施靈。

至於現在，他為什麽要這樣針對施靈，其實真相沒有施靈想得那麽覆雜，他對施靈也沒有什麽仇恨的情緒，發視頻以及寫文章的目的也不是為了讓施靈從此退出該網站，並且這個結果並不會給他帶來什麽利益。

據他所說，做視頻純粹是因為無聊，沒事可幹，所以找找樂子，又或者他只是抱著那麽一丁點想要博關註的心，在網上找尋一點點存在感，僅此而已。

施靈沒想到會是這樣，帶給她巨大痛苦的事件，竟然只是起源於一位她至今都沒有印象，想不起名姓的老同學的「舉手之勞」，這讓她心裏隱隱升騰起一陣難以遏制的憤懣情緒。

但現在明顯不是發作的時候，施靈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拋出最後一個疑惑：“那之後呢？你為什麽又要寫那篇文章？你應該知道我爸並不是那個人吧？”

這次對面不再有任何的猶豫，直接發來了一長串的「對不起」和哭泣的表情，他不停地和施靈道歉，誠懇地表達自己的懺悔，想要通過這種方式來彌補自己的過錯。因為接下來的話，可能會讓施靈的憤怒和怨恨達到峰點。

他說他並不是記憶出現了差錯，而是故意這麽幹的。

視頻事件之後，突然暴漲的關註和對於此話題的討論度讓他的內心開始有點膨脹，其實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通過這個方式來讓自己「紅」起來，他只是覺得有意思，這個事情給他枯燥的生活帶來了無數樂趣，讓他在錘人視頻的熱度降下來之後，忍不住想再去挖掘一些新的東西。

於是他自然而然地回想起了往事，想到了施靈當年究竟是因為什麽事情而變得聲名狼藉。

施端。

要說這個男同學其他方面可能真的不怎麽樣，但記性卻是特別好，他只用了幾秒鐘，就能立馬想到十多年前，那個學校裏都在瘋傳的名字。

就是這個名字，讓施靈短暫的高中生涯變得異常苦澀難捱。

想到這裏，他立刻就去網上查了關於施端案件的一些資料，結果卻讓他大失所望。這個案件在當年看來殘忍可怖，可如今卻覺得好像也不過如此，至少在他看來，遠沒有達到「童年陰影」的地步，並且因為時間實在是過去太久了，施端早就已經淡化出人們的視野，他還特意問了自己幾個朋友，尷尬的是，沒一個人知道施端究竟是誰。

世界上壞人那麽多，能被大多數人記住名字的其實也沒有幾個。

這可不行，要是就這樣發出去恐怕是激不起什麽水花，他思來想去，甚至嘗試著用誇張的描寫方法來放大施端的犯罪事實，可惜寫出來的效果是真的不盡如人意。

就在他覺得沒意思，想著幹脆放棄算了的時候，在一次上網搜索施端這個名字時，在瀏覽器下方的相關推薦中，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這個人的「知名度」可比施端要高得多，同樣是十多年前的案件，施端或許早已被遺忘，但這個人到如今也是人人喊打的程度，因為絕大多數人對於侵害兒童的人渣，容忍度幾乎為零。

看著那張令人不寒而栗、但跟施靈沒有半點關系的臉，一個絕妙的念頭漸漸浮現在這個男同學的腦海。

乏味的工作之餘，刪刪改改，終於在上一年的最後一天經他之手，誕生了那篇將施靈打入谷底的文章。

只是他沒想到，如果說第一次的視頻只是一次預熱的話，那麽第二篇文章就算是直接點燃了熊熊烈火，在網站內引發潮水般的討論之後，甚至隱約有種往外擴散的趨勢，並直接導致施靈承受了無盡的謾罵，使她一度瀕臨崩潰的邊緣。

施靈盯著滿屏的對不起，實在不知道要回一句什麽，原來她的苦難，在始作俑者的眼裏，僅僅只是一個生動有趣的玩笑，是無聊生活的調劑。

那邊男同學不停地說對不起，卻不見這邊的施靈有所回應，他心裏不免有點慌，害怕施靈真的去起訴他，便發毒誓一般指天指地道：“我保證我說的都是真的，半句謊話都沒有，我現在就去把視頻和文章都刪了，然後在賬號上道歉，對不起，我是真的……真的做錯了，對不起。”

施靈的心情相當微妙，甚至有種上山上到一半被硬生生攔住並趕下山的郁悶感。原來讓她難過傷心了那麽久的，居然就是這麽個人。

她還以為自己起碼會跟這個人耗上十天半個月之後，他才會在法律的威脅面前不情不願地道歉，說不定這個過程會極其艱難，她都做好跟他對抗到底的準備了。甚至做好最壞的打算，比如對方要跟她魚死網破，不顧一切地把施端給曝光出來，跟她硬撕到底。

施靈都準備好迎接一地雞毛了，可萬萬沒想到，這場糾葛，居然會以這樣一種過家家一樣簡單至極的方式落幕。

太輕易了，同時也讓施靈覺得太憋屈難受了。

那人如他說的一般，把賬號內所有的內容全部清空，並且在短時間內發布了一則長達一千字的聲明，詳細說明了自己的錯誤，並對博主紅心感到千萬分的抱歉，希望得到對方的原諒。

可以從字裏行間中看出，他很慌亂，因為其中有好幾個錯別字，通篇還夾雜著大量的感嘆號，觀感很一般。

那人把截圖發過來，再次表示他已經深刻檢討了自己的錯誤行為，祈求施靈再給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

現在臨近過年，他也已經放假回家了，但他不敢去幹其他事情，只能緊緊盯著手機屏幕，他不知道施靈會怎麽辦，只是換位思考一下，他都不一定能原諒他自己。所以他只能寄希望於施靈會大發慈悲，繞過他這次。

一分一秒都變得如此難熬，過了有將近一個小時，施靈那邊才回覆消息，僅僅只有一句話而已。

“我說話算數。”

男同學低頭看手機的時間太長，頸椎和眼睛都難受到不行，直到親眼看見施靈的回覆，他才終於忍不住松了一口氣，眼眶紅了一瞬。

又停了半晌，施靈轉發了他的聲明，並且表示因為對方的道歉還算誠懇，所以這次的事情就到此為止。同時，她還在末尾強調，說網絡不是法外之地，要是以後這個博主抑或其他人對她再有類似的造謠誣陷行為，那她就再也不會手下留情了，而是會通過法律手段追究到底。

事到如今，沒什麽好說的了，施靈是不起訴了，但她的態度十分強硬，言語間並沒有受害者的退縮和壓抑，反而有一種強烈的氣場，讓別人不自覺地跟她站在同一邊。

評論區終於恢覆正常，甚至還有之前輕信造謠的人專門來跟施靈道歉，另外的評論也都是在維護施靈，表示所有人都要對自己說的話負責，指控別人的言語在發到網上之前一定要慎之又慎，確保其真實性。

看來大家不討厭施靈，而是真真切切地討厭那個被強加到施靈身後的壞人。

事件告一段落，但時間還早，施靈安靜地在沙發上坐了好久，然後把手機放下，起身回到她闊別好多天的小書房。

當她重新坐到電腦桌前，才恍然覺得這麽多天以來發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場並不美好的夢。

幸好夢已醒，她又可以再次踏上征程。

——

掐著點算著時間，在伊然下班回到家的前一個小時，施靈就提前坐到沙發上等著她了。

本來不用等這麽久的，但這是從山裏回來之後，伊然第一天覆工，醫院裏要處理的事情非常多，所以她比往常晚了一些回來。

況且，伊然不光在醫院裏忙了一整天，她還趁著午飯時間，一口飯都沒吃，跟她的一個律師朋友聊了聊。

所以回到家之後，伊然的第一句話就是：“那個起訴……”

她話沒說完，因為施靈看上去非常開心，臉上漾著和煦的微笑，像是遇到了什麽美好的事情。

伊然還不知道那個博主已經道歉的事情，因為今天除了跟律師聊天，她根本就沒有空閑的時間看手機。

伊然來到施靈身邊坐下來，手指掠過她的發梢，也跟著笑，說：“你想什麽時候起訴那個博主呢？現在？還是等過完年之後？”

施靈望著伊然，看到她明顯疲憊的雙眸，心裏一陣酸楚的感動。

除了伊然，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對她這麽好了。

再也不會有一個人，時刻操心著她的事情，關註著她的心情，在她高興的時候，陪她一起開心，在她失落的時候，放下一切，只為帶著她出去散心。

再也不會有一個人，不僅不對她提出任何要求，還無條件支持她的一切決定。

再也不會有一個人，願意不計代價地等她十多年時光，哪怕她早已變了心境和模樣。

伊然沒能等到施靈的回答，因為施靈忽然站起身，在伊然疑惑地看著她，不知道她要幹什麽的時候，她突然身體前傾，雙膝跪在地上。

伊然一驚，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差點直接從沙發上跳起來。而跪在她面前的施靈也反應過來自己辦了一件蠢事，於是趕緊調整姿勢，支起一條腿，變成了單膝跪地的樣子。

施靈的手控制不止地顫抖，她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枚閃閃發亮的東西，遞到伊然眼前。

那是一枚相當漂亮耀眼的鉆戒，就像伊然絕美的容顏一樣。

這本來應該是在西城的時候送出來的，那時候，施靈想過好多浪漫的句子，只可惜那次並沒有成功。

而現在，這些在之前排練過無數次的話卡在喉嚨裏，也沒能說出口，因為施靈根本說不出那些完整的長句，她心跳速度快到似乎馬上要沖破胸腔。

施靈一眨眼，一滴眼淚正好從臉頰劃過，她仰起臉，哽咽道：“你……願意和我永遠在一起嗎？”

作者有話說：

離完結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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