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搶施靈的兔子。

這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 就跟看見有人要摔到便上前順手扶一把一樣，根本無需過大腦。

施靈飛奔出去的時候心想，太好了, 要是能逮到這只兔子, 那就給伊然做一鍋紅燒兔肉。

可惜人怎麽可能跑得過野兔，幾秒鐘, 施靈跑到了剛才兔子所在的雜草堆旁, 但野兔起碼已經竄出去一兩百米。

施靈及時剎住腳步，滿眼可惜地看著野兔消失在叢林之中，連根兔毛也沒能拔到。

屋外的氣溫還是很低的，施靈原地呆站了片刻, 將兩只手捧到嘴邊，一邊哈氣一邊搓手，她暫時忘掉可口的兔肉, 前後左右環顧一圈，最後踏上一條比較順眼的路。

順著這條路，施靈還真找到了傳說之中的小菜園。

菜園確實不算大，前面歪歪扭扭地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自行采摘」，施靈開開心心地走進去, 片刻之後懷裏抱了一顆大白菜出來。

兔子沒了，那還是吃醋溜白菜吧。

回屋子的一路上都冷冷清清的, 不見半個人影, 不過這正合施靈的心意，她從未像現在一樣這麽自由自在過, 似乎整個山頭只有她一個人, 可以在這裏盡情地打滾撒野。

心頭半點兒陰霾都沒有了, 施靈只覺得身心都暢快得很，她一路哼著歌回到小木屋，系上圍裙站在廚房裏準備早飯。

先把粥熬上，待糯米的香氣飄滿整間屋子的時候，施靈把洗好並撕開的一筐白菜從水池裏拿出來，準備起鍋燒油。

還沒打開火，腰就被人從後面攬住，伊然的聲音慵懶迷蒙，必定是才睡醒：“早，什麽事情這麽高興？”

要是伊然不說，施靈都沒註意，從早起出門攆野兔再到抱著白菜回來做飯，自己的嘴角似乎都沒有放下過，始終保持著微微上揚的樣子。

心情確實好得不得了，施靈晴朗地笑了兩聲，說：“我剛才在門外看見一只野兔，特別肥。”

說完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

伊然的眼神瞬間清醒了幾分，她好奇道：“那現在兔子還在外面嗎？”

施靈嘖嘖嘆氣，像是錯失了一個億：“我想抓它來著，但它跑得實在是太快了，十個我也追不上，可惜了。”

說完可惜沒一會兒，施靈又樂呵起來，她指著案板上的菜筐補充道：“對了，話說我找到小菜園了，喏，這白菜就是剛從地裏薅過來的，特別新鮮。”

施靈一邊說著話一邊開火炒菜，伊然則在她身後悄悄感慨，要是早知道這個地方能讓施靈這麽開心，她一定早幾天帶她一起過來。

而且別說施靈了，伊然其實也挺喜歡這個地方的，寧靜空曠，遠離喧鬧，她剛才睡醒的時候，恍惚間還以為自己置身真空環境，真的是好久都沒有體會過這種不被任何瑣事打擾，整個人徹底放松下來的狀態了。

她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用手機看時間，而是循著香氣來到廚房找施靈。

要是這樣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永遠，似乎也挺不錯的。

用過早飯，伊然提議去山裏到處轉轉，說不定可以再次發現什麽小動物，施靈欣然同意。

自從來到這裏，手機似乎就變成了一個手表，唯一的功能就是用來看時間，兩人都沒有專門跑到臥室去拿手機，而是一身輕松地套上外套就出門了。

外面雖冷，但空氣是真的清新，腳踩過鋪了一層落葉的地面上，發出「沙沙」聲響，不經意間還能聞到濕潤的泥土氣息，整個人像是完全融入自然之中。

兩人漫無目的地在林子裏走了好久，誰也沒說話，都在靜靜享受這難得的愜意。

什麽都不需要操心，大腦可以徹底放空，目光所以之處不見半縷人煙，唯有朦朧似夢的霧氣縈繞徘徊，久久不散。

直到兩人腳下的土地變成了水泥地，施靈踏上公路，伊然緊隨其後，伸手挽住施靈的胳膊，念叨道：“為什麽一路上什麽動物都沒碰到？我的運氣也太差了，你剛才真的看到兔子了嗎？”

“當然是真的了，它就在我眼皮底下跑沒影的。”施靈笑笑，然後突然指著路邊一片葉子說，“看，這不是小動物嗎？”

伊然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地面那片枯葉上爬過一只蜈蚣。

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伊然趕緊往旁邊一躲，離那葉子遠遠的，無奈道：“你管這叫小動物啊？我們地球人一般稱它為昆蟲。”

施靈轉頭看向伊然，片刻之後，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前方的路還很漫長，好在時間可以供她們盡情揮霍。

到現在，施靈還不知道這座山究竟叫什麽名字，她只知道這裏是真的很大很高。之後整整三天，除了吃飯的時候回小木屋自己做，其他時間她跟伊然都流連在外，幾乎逛遍了這裏的每一處角落，看遍了山間每一隅風景，嗅過每一方氣息。

山頂有一個棕紅色的小亭子，坐在上面差不多可以將山腰和山腳的景色盡收眼底，施靈很喜歡這個地方，雖說每次爬上來都氣喘籲籲的，但她很享受勞累之後坐下來吹著冷風欣賞風光的時候。

最舒服自在的地方，同時可能也是需要付出努力才能到達的地方。

三天之後，施靈還可以跟沒事人一樣大大咧咧地想去哪去哪，想幹嘛幹嘛，但伊然卻不能再這麽沒心沒肺下去了，她手機裏的消息多到爆炸。最後不得已，伊然只能挑了一個午後，拿著手機到一處信號好的地方，挨個回覆信息，主要處理工作上的一些事情，以及跟父母說一聲，過年不回家了。

出門之前，伊然特意跟施靈解釋了自己要去幹嘛，她說自己回完消息很快就回來，讓施靈可以在屋子裏先休息一會兒。

施靈沒有意見，她輕輕點頭。

伊然捏了捏她的手指，轉身出門。

小木屋裏就剩一個人了，施靈沒有回臥室睡覺，而是如一尊雕塑一般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望著屋門，臉上沒什麽特殊的表情，整個人顯得十分空洞幽深。

其實她並不是在發呆，反而拋掉了閑適的狀態，開始認真思考自己接下來的道路。

說實話，放棄與否，施靈並非一百分的確定，反而相當迷茫，雖然她嘴上是跟伊然說放棄了，也卸載了app，但在內心深處，施靈無不感到深深的惋惜。

就跟早上的那只野兔一樣，鮮嫩肥美，你明明看見它了，它卻只消一瞬就能在你眼前徹底跑掉。

原本沒出事之前，施靈懷裏緊緊抱著一只兔子，它不僅給施靈帶來了關註和人氣，還讓她獲得了實打實的收益，甚至使她掙到了能買得起鉆戒的錢。可是現在，兔子掙脫了施靈的懷抱，施靈在情急之下只揪住了它的耳朵尖，兔子在她手下不斷掙紮，施靈清楚地知道，如果她就此放手，那這只兔子一定會一溜煙逃走，從此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之中，然後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

換句話說，施靈可能再也沒有辦法將逃脫掉的兔子給抓回來了。

一想到要徹底失去兔子，施靈就有種難以言喻的失落和痛苦。

她獨自一人靜坐了好久，之後從臥室拿來手機，點開一個可以用來擲骰子的小應用。

施靈在心裏默默念道，要是擲出一點到三點，那她就放棄，要是四點到六點，那她就再……堅持一次？

手指輕輕觸碰屏幕，骰子開始旋轉滾動，施靈緊緊盯著手機，就這幾秒鐘的時間，她腦袋裏飄過無數個念頭。

結果出來了，施靈卻翻轉手腕，將手機向下扣在桌子上，沒去看究竟是幾點。

幾點都無所謂了，施靈心裏已經做出了抉擇。

這一次，她沒有為任何人，甚至都沒考慮到伊然，施靈做決定完全遵照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她發現自己做不到去留無意，寵辱不驚，她就是普通人一個，有物質方面的欲望，有想更上一層樓的追求，她絕對不甘心到此為止。

有汙點又怎麽樣？名聲不好又能怎麽樣？更何況那個人後來說的都是謊話，施靈是被造謠汙蔑的，受害者明明是她。除非平臺封禁她的賬號，不然誰也別想趕走她，她就是要一直待在那裏。

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連一面都沒見過的人，憑什麽搶走她辛苦捉到的兔子？

施靈忽然站起身，她走進廚房，從冰箱裏拿出一個蘋果吃掉，又灌了幾口白開水，最後關掉空調，穿上外套走出木屋。

手機始終靜靜躺在桌子上，屏幕早就黑了下去，似乎被施靈給遺忘了。

施靈循著之前上山的路，一步一步朝山頂跋涉而去。

這個時間段，山上的霧氣並不像早上和晚上那般濃烈，視野之內的景物和道路都相當清明，施靈偶爾擡頭朝天上一瞥，還能清晰地描繪出白雲的形狀。

一刻不停地走了大概一個半小時，施靈終於又找到了她喜歡的那個小亭子。

靠著漆紅的柱子，施靈的目光飄蕩出去很遠，掠過盤根錯節的參差樹木，掃過附近的一座座山峰，沒有固定的焦點，只有一次比一次更遠的眺望。

身邊偶爾有人走來走去，嬉笑打鬧，施靈卻完全沒有在意，她在亭子裏的長椅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明顯感覺肚子餓了，才起身準備下山。

山頂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其後隱藏著一條曲折的小路，施靈剛才就是從這裏上來的，此時她也想沿著這條路下去。

剛來到巨石旁，還沒來得及穿過枯草走到臺階上，就見從那塊斑駁的石塊後面，忽然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伊然額頭上有汗，她喘氣不穩，擡眼看到施靈之後，焦急的目光才有所緩和。

伊然處理完瑣事回到木屋，發現到處都找不到施靈。

施靈手機落在桌上，所以也沒辦法通過打電話找到她，伊然壓抑住慌亂，稍加思索，立馬想到施靈可能一個人跑到山頂來了。

所以她直接出門上山，施靈果然就在這裏。

伊然伸手幫施靈捋一下被風吹亂的發絲，她跟施靈說話的聲音永遠是那麽輕柔溫和：“以後出門最好還是拿上手機，我還以為你丟了。”

遠處太陽西沈，天地之間是一片絢爛的橘紅色，施靈低頭笑笑，拉住伊然的手：“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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