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關系不一般。

大年初一上午, 施靈跟著伊然一家東奔西跑，從大姑家出來之後又來到二姑家，最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往伊然的叔叔家。

午飯就是在那裏吃的。

人很多, 一張大圓桌甚至都坐不下, 吵吵鬧鬧中，伊然一步也沒有離開過施靈, 幾乎每個親戚都會好奇地問起施靈是誰, 伊然就耐心地一個一個解釋。

到最後施靈都累了，再有人問她是誰，她不等伊然開口，自己就直接說：“我是伊然的朋友, 今年在她家過年。”

“你們家人真的好多。”施靈見沒人過來問了，便低頭小聲跟伊然說話，“我以前都沒在過年的時候見過這麽多人, 太熱鬧了。”

此時大概是中午十二點，飯菜幾乎上齊了，施靈和伊然圍坐在一張圓桌旁邊，兩人挨在一起，施靈嘴裏還嚼著一塊糖，說話間清甜的葡萄香氣從唇邊逸出。

“是吧,”伊然喝一口面前的茶水，“我們家這一輩的人比較多。”

整個家族中, 跟伊然同輩的人真不算少, 而且年齡跨度特別大，從小學生到博士後都有, 伊然雖然平時跟他們接觸並不算多, 但這時候聚在一起, 和大部分人也算能聊得來。

小輩和長輩是分開坐的，此時伊然身邊都是跟她一輩的親戚。

她註意力一直在施靈身上，偶爾接上周圍人的一兩句話。

一頓午飯就在這樣的閑聊中結束。

飯後長輩們還不願走，繼續圍坐在一起述說著這一年發生的各種故事，小孩子則互相挽著胳膊去周邊閑逛。

太陽被遮住了大半，雲層似乎厚了不少，施靈站在門口光禿禿的樹旁，擡頭望天，突然說：“這個……不會要下雨了吧？”

伊然就在施靈身邊，兩人出來散步消食，她掏出手機查看天氣，驚訝了一下：“預報說今天下午會有大雪。”

今年入冬以來，海城市還沒有下過雪，本來以為這個冬季都不會再有雪了，沒想到大年初一忽然驚喜降臨。

施靈不由自主地彎起嘴角，湊近伊然的手：“真的嗎？”

對於大部分人來說，下雪是一件非常值得期待的事情，一年也沒有幾次，而且城市雪景是那麽的純白盛大，讓很多人不由自主心生向往。

初雪更為美好。

伊然也跟著笑起來：“你看嘛，大雪預警。”

清淺的笑聲沁人心脾，讓人心跳都加快幾分，施靈的目光卻忽然從手機上挪開，落在伊然的眉眼，白皙的眉心此時盡情舒展開，施靈覺得要是自己是只蝴蝶的話，她此刻一定會朝這個方向飛來，哪怕需要跨過萬水千山。

可這裏在剛才來時的路上分明還緊緊皺著，仿佛裏面盛滿了世界上最滯澀難言的苦水。

“你剛才……為什麽要說對不起呢？”

施靈忽略不了在車上時伊然黯然的表情，這個人的喜怒哀樂牢牢牽動著她全部的身心，她皺一下眉，施靈都覺得是自己的罪過。

伊然翹著的睫毛慢慢垂下了，她身邊的空氣好像都跟著變得稀薄起來，施靈屏住呼吸，等著伊然說些什麽，或者繼續保持沈默。

伊然張了幾次嘴，看起來為難極了，一個音節都發不出。

她不想讓施靈覺得她在可憐她，她們是情侶，是完全平等的關系，她覺得她們之間什麽都可以有，唯獨不能有「憐憫」這種感情。

一旦一方對另一方產生憐憫之情，那兩人就再難恢覆如初。

這種事情不能直白地說出來，伊然想亡羊補牢，只能悄悄來，不能急於一時，不能非現在不可。

施靈見伊然又楞住了，再也不忍心說什麽，她左右看了一圈，確定周圍沒人，便走上前快速擁抱一下伊然：“沒關系沒關系，我不問了。只是以後不要再說了，如果你想說對不起的話，都替換成我愛你好不好？”

伊然的發絲在空中飄蕩，她閉一下眼睛，鼻音很重：“好。”

就這麽一會兒功夫，太陽好像已經被完全遮擋了，氣溫驟降，呼呼刮著的冷風夾雜著一股濕氣撲面而來，伊然擡頭看了一眼天空，拉著施靈的手：“我們走吧，看樣子馬上就要下雪了。”

她們回屋裏去喊伊淮和舒華，長輩們的手機上在剛才也陸陸續續收到了大雪預警，他們正好也聊得差不多了，就準備收拾收拾各回各家。

伊然先一步坐進駕駛座，將車預熱，她正要關上車門，一只纖細的手掌卻突然扒在黑色的車門上，阻止了她下一步的動作。

伊然怔楞片刻，這時，一張清秀的臉猛地從旁側探出來，咧著嘴笑，露出整整八顆牙齒。

原來是明雪。

著實被嚇一跳，伊然將車門打開得更大些，無奈地說：“以後不要伸手攔車門了，要是夾住你的手怎麽辦？”

“嘿嘿，我不會這麽笨的，”明雪的笑容很張揚，她目光瞥過副駕駛，“姐，你朋友呢？”

伊然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去衛生間了，我先出來啟動好車，怎麽？你找她有事？”

明雪擺擺手：“沒事沒事，我第一天認識她，能有什麽事？就是我發現，姐，你是不是跟她關系特別好啊？你們倆是閨蜜吧？”

不知是不是伊然過於敏感，總覺得她話中的「閨蜜」二字跟其他字眼相比好像發音加重了一些。

小姑娘笑得天真無邪，伊然卻眼神凝了一瞬，不確定明雪是不是看出了什麽，畢竟說實話，對於大姑家的這個表妹，她算不上特別了解，即使她們見面的頻率比其他親戚要多，但伊然捫心自問，她一直都拿明雪當小孩，從來不清楚她心裏到底想的是什麽。

聽說現在的小孩都懂得很多，伊然下意識咬了一下下唇，只好先順著她的話說：“是啊，是閨蜜，但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哇，果然，我就覺得你們關系不一般，”明雪誇張地拔高了音量，“太容易看出來了，你們根本就沒有遮擋好吧，剛才吃飯的時候，我看你的眼神就沒有離開過她。”

伊然心一沈，不知道明雪說這話是什麽意思，還用了一些在她看來很是暧昧不清的字眼，難道她真的察覺出了什麽？

伊然攥著方向盤的手開始用力，她盯著明雪，一字一句說：“朋友間不就是這樣嗎？”

她在試探明雪，看她會接什麽話，如果明雪說朋友間不是這樣的，那就說明她很大概率已經看出來了，那她就要想辦法封住她的口。

至於具體要怎麽操作伊然根本就沒想好，給錢？可明雪不像是缺錢的樣子。威脅恐嚇？這種事情她可能做不來。

以前伊然做什麽事情之前都是會提前做好充分的準備，再不濟也要先大致了解一下在決定接下來的動作，所以她才會在別人眼中永遠都是優雅從容的。但是從她偶然與施靈重逢開始，好像很多事情開始漸漸脫離她的掌控，像現在這樣的突發事故發生過好多次了。

伊然沒有應對被迫出櫃的經驗，不過幸好施靈現在不在這裏，不至於跟著她一起緊張。

這種事情，讓她一個人面對就好了，明雪是她的親人，理應由她來處理一些事情，本就不應該牽扯到施靈。

她的手悄悄從方向盤挪回到腿上，準備著要是一會兒明雪扭頭去長輩那邊大聲宣揚的話，她就先拽住她。

之後再說……

“唉，好羨慕你們啊！我也有閨蜜，我也好想讓她來我家過年，但是我媽肯定不會同意的。”明雪沒註意到伊然緊繃的身體，她癟了癟嘴角，真心實意地嘆氣道，“我閨蜜回她老家過年，都出市了，想約她都約不出來，我在家簡直無聊透頂，手機都玩膩了。”

她眼神放空，故意做出一副木頭人的樣子，片刻又恢覆原樣：“姐姐，過幾天我能不能去春和景明找你玩兒？”

……原來是這樣？

伊然繃緊的弦慢慢放松下來，看樣子明雪沒看出什麽，小姑娘估計就是羨慕她們形影不離的「友情」。

每次放寒假或者暑假，關系再好的同學也會被迫分離一段時間，不然為什麽每逢開學，學生們總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老師都管不住，就是因為以往天天待在一個班級的人突然一兩個月都不見面，一時間都不適應，一旦再相見，就跟要把這輩子的話都說完一樣不願停歇。

“當然可以來找我玩兒，”伊然暗自松一口氣，及時安慰她，“想什麽時候來都行，隨時恭候。”

明雪又開心地笑了：“還是伊然姐姐好。”

“明雪！走啦！”

那邊大姑在喊她，明雪松開搭在車門上的爪子，揮手：“姐，我先走了，過幾天再見。”

“好，再見。”

明雪剛走幾秒鐘，施靈就從副駕駛上車了，她剛才遠遠看見這邊伊然和她表妹在說著什麽話，這時有些好奇，問道：“她來找你做什麽？”

爸媽還沒過來，車裏就她們兩個人，伊然剛從緊張到窒息的精神狀態中解脫出來，她眼睛轉動一下，看到施靈素麗的臉龐，忽然玩心大起，便故意焦急道：“施靈，我們被發現了，該怎麽辦啊！”

施靈的動作停滯下來，說話甚至開始結巴：“什，什麽？”

跟聽到鬼故事一樣。

做戲做全套，伊然疲憊地擡起雙手捂著整張臉，聲音都微微顫抖：“明雪知道我們是……她發現了！她說，她剛才吃午飯的時候，看見你一直盯著我看，覺得我們不像普通朋友，更像是……戀人！”

作者有話說：

伊然變壞了，都開始套路施靈了……。感謝在2021-05-22 22:24:16~2021-05-23 22:58:2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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