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被迫出櫃，不如主動出擊。

施靈已經徹底被唬住了。

她大腦快速運轉, 回想著吃午飯的場景，尋思自己也沒有一直盯著伊然看啊……就……多看了那麽幾眼而已。

明雪也沒坐在她們身邊啊，她是怎麽看出來的……關鍵是, 她是怎麽聯想到戀人的？現在的小孩子都懂這麽多的嗎？

太猝不及防了, 施靈從未想過她們會這麽快就被發現，她沒有任何的心理準備。

“那, 那怎麽辦？”施靈的內心愧疚滋生, 覺得自己可能連累了伊然，無意間把她置於一個十分尷尬的地步，“明雪不會去告訴其他人吧？”

“她本來是要去告密的，”伊然將手從臉上拿開, 盡力不讓自己的表情露出破綻，刻意頓了一下，繼續胡編道,“但是，她說要是我給她一筆錢，她就幫我保密。”

施靈：“……”

這不是敲詐勒索嗎？

施靈已經完全被伊然帶入了情景之中，回想起自己剛才看到明雪開開心心地從車旁離開，覺得她可能已經得逞了，此時只能替女朋友焦急著：“那你答應她了？”

伊然頹然地將身體倚在座椅靠背上, 滿臉無可奈何：“答應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要是被我家的親戚們知道了, 我怕他們會影響到你……”

施靈確實不想被太多人知道她和伊然的事情，如果將來結婚的時候再告知還好說, 但現在她們還在談戀愛, 施靈覺得這是兩個人的事情, 別人幹涉進來的話也許會產生什麽不可預知的麻煩。

再者說，她其實內心深處是有些害怕被發現的，人言可畏，且這種八卦容易一傳十十傳百，誰能聊料到貿然被出櫃會導致什麽樣的嚴重後果。

施靈可不是溫室裏的花朵，她浪跡社會這麽多年，知道其實好多人的思想還是很傳統的，尤其是對於上一輩的人，他們的一些觀念早就成型了，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扭轉的。

說不定那些親朋好友知道她們的關系，還會連帶著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伊然的爸媽……

唉，流年不利。

這麽一想，伊然這麽做也確實是無奈之舉，事到如今只能破財消災了，明雪才上初中，給一些錢應該就能哄住她吧，大不了以後再慢慢教育，告訴她拿秘密威脅別人這種事情是不對的。

施靈問：“那她要了多少錢？”

這一筆錢理應她來出，因為是她的行為導致的後果，都怪她吃飯的時候一直在看伊然，這才讓明雪抓住了把柄。

伊然伸出一根手指。

“一萬？”

在施靈看來，對於這個年級的小孩子來說，一萬已經是頂天了。

伊然搖搖頭：“一百萬。”

施靈：“……”

又他媽是一百萬，紀玄玉那個什麽破戒指也被他說成是一百萬，現在明雪也要一百萬，哪裏有這麽多一百萬？小朋友口氣真不小，真當錢都是大風刮來的？

那幾道目光就這麽貴？把她的兩個眼珠子摳出來都不值一百萬吧。

“你給她了？”施靈知道伊然能出得起錢，很怕伊然真的就此妥協了。

那她的債務恐怕到下輩子都還不清了。

伊然解釋：“還沒有，我一時也拿不出來……”

“那就好，”施靈打斷她的話，剛才還考慮著要謹慎出櫃的施靈此時一揮手，目光凜然，再也沒了之前的謹小慎微，“別給她，我改變主意了，別人知道就知道吧，我無所謂，一百萬？有這錢幹點兒什麽不好？我要是有一百萬，我就拿這錢到處去宣傳，買成燈牌掛在大樓上，告訴全世界我們是一對，天王老子來也攔不住！”

呦，還有意外收獲？竟然無意之間讓施靈對她許下了一個承諾。

伊然終於笑了，抓著施靈的話尾：“真的嗎？那你可要說話算話。”

打死不想讓伊然出錢的施靈認真地說：“我保證。”

開玩笑，憑什麽給明雪一百萬？伊然的錢也是她天天上班辛苦掙來的，就為了封口真的不值當，大不了破罐破摔，難道他們還能拆散她和伊然？這不至於吧，畢竟連伊然的父母都同意她們的事情了。

既然她們不會分開，那經歷一些風浪也沒什麽，說不定她們的感情會因此更堅不可摧，這段戀情會更加刻骨銘心。

想到這兒，施靈感覺自己好像膽子更大了一些，那些讓她畏手畏腳，無法見光的事情，仔細想起來貌似也沒那麽可怕。

或許她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的內心。

如果能突破這一層障礙，她們之後的路會不會更順利一些？

偏偏伊然還在旁邊出主意：“與其被迫出櫃，坐以待斃，不然我們自己主動出擊？現在就去告訴他們。”

施靈正是激動的時候，她往窗外望去，長輩們還站在一起說著話，於是一把拉開車門，身體都起來一半：“走，我現在就去告訴他們！”

沒想到施靈是個十足的行動派，說幹就幹，眼看事情要失控，伊然趕緊拽住施靈的手腕：“別別別，別沖動。”

施靈很奇怪，事情都火燒眉毛了，伊然咋還攔著她：“明雪就在那邊，萬一她嘴邊沒個把門的，一激動說出來怎麽辦？這事兒十萬火急，不能拖了。”

伊然看終於瞞不住了，只好承認：“我錯了，我開玩笑的，明雪沒看出來，她以為我們就是很好的閨蜜，你快坐下吧，千萬別說出去，他們都上了年紀，可不經嚇。”

施靈心頭火焰燒得正旺，一下子被熄掉只剩黑煙，她一臉懵懂，回到座位上：“哈？閨蜜？”

“是，一開始我也嚇一跳，以為她看出了什麽，結果好像並沒有。”伊然解釋，“她還說過幾天要來找我玩，一共就說了這些事情。”

施靈的心情跟坐過山車一樣大起大落，導致她現在頭皮發麻：“嚇死我了。”

她是真的以為今天就要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坦白一切了，施靈絕對不會逃避，但她也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麽快。

幸好只是虛驚一場。

施靈像個癟了的氣球，掛在副駕駛，創傷後遺癥一樣，半天沒什麽反應。

外面的天空更暗淡了些，伊淮和舒華過來坐上車，舒華說：“然然，先回家吧，看樣子雪會很大，咱們下午暫時不去陵園了。”

車預熱得也差不多了，伊然看一眼副駕駛還是有點魂不守舍的施靈，順手替她系上安全帶。

施靈緩緩回神，低頭看著衣角。

路程過半，天就一下子變得昏暗無光，車窗外冷風呼呼的刮，路邊不少單車都被吹倒了。

雪來得突然，而且不是從小片的雪花開始，而是大片大片晶瑩潔白直接砸在擋風玻璃上。

這場雪太大了，也就剛不到一刻鐘時間，枝丫上甚至都開始堆積不少白雪，雨刮器一刻也沒停，每一下都能刮出去一層雪花，車速放得很慢，防止打滑。

施靈眼睜睜看著大地頃刻間便銀裝素裹，耳邊都是車輪碾過積雪的「沙沙」聲，雪下得像是往空中撒鹽一樣，密集又盛大，隔得稍微遠一點都看不清前方到底有什麽東西，能見度急劇降低。

而且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都沒有停下的趨勢。

安全起見，伊然的車像個小蟲子一樣慢慢悠悠爬到春和景明，足足花了將近一個小時。

就院子外面到家門這一小段距離，四人的肩膀上均落滿了雪花，渾身都涼颼颼的，一張嘴就是白色的霧氣，直到推開家門才重新回歸溫暖。

看來今天下午直到晚上恐怕都出不了門了，這個城市的天氣真有點變幻莫測的意思。

伊然接到幾個拜年電話，她在房間裏對著話筒說著新年快樂之類的話，施靈則換下衣服先去沖了個澡。

洗完出來時，她看見伊然坐在書桌前，專註地盯著手機。

“你不洗澡嗎？”施靈走過去，伸手撥弄一下伊然的發梢，因為有雪粘在這裏，剛才還有點濕，現在因為暖氣已經幹透了，摸上去柔軟順滑，綢緞一樣。

“我回個祝福消息，”伊然手下不停，打完最後一段話，“好了。”

伊然也去浴室了，房間裏就只剩施靈一個人。

放假以來難得的獨處時間，施靈拿出手機，手指輕觸屏幕，精準地找出收藏的視頻，戴上耳機開始循環播放。

施靈沒去過伊然所在的科室，但她看著這個采訪視頻，幾乎可以想象到伊然的工作環境，以及她上班時專註的表情。

彈幕和評論裏的人還是只增不減，這個稿件的熱度依然很大。

也是，視頻裏的伊然看上去是那麽的完美和遙不可及，似乎大多數人的平凡生活中永遠不會出現這種身後仿佛披著光華的人。

但是這樣的人現在就在浴室裏洗澡，與施靈僅一步之遙。

施靈聽著視頻裏伊然清亮溫柔的嗓音，同時水流的「嘩嘩」聲從一墻之隔傳來，兩種聲音穿插交織，讓她剎那間覺得很不真實。

施靈拿著手機反反覆覆看了好多遍，直到最後，她甚至都能把伊然說的一些專業術語給背下來，這才戀戀不舍地退出這個視頻。

手下輕輕一劃，頁面回到app首頁，這裏正好隨著她的動作刷新了一遍，施靈本想關掉手機去床上躺一會兒，但突然就被首頁推薦的一個視頻吸引了全部目光。

那是一個美食視頻，封面是一整桌的飯菜，看上去極其豐盛，似乎隔著屏幕都能聞到滿屋的香氣。

施靈之前沒少在這上面看一些美食教程類的視頻，收藏夾裏也保存了很多。但現在，最讓施靈在意的其實並不是這滿目的珍饈美味，是視頻下面跟著的一句話。

“美食記錄我的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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