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們百年好合。

路兩旁的樹木在慢慢變禿, 或金黃或楓紅的樹葉都掉得差不多了，海城已經進入十二月份，寒風越來越刺骨, 路人一個個都把自己包裹得很嚴實, 渾身上下只露出來一雙眨巴眨巴的眼睛。

不過就算外面再冷，醫院裏面也還是很溫暖的, 五院的大門處依舊人來人往, 門診樓住院部的大樓每一層都亮著燈，在略顯陰沈的天穹下看上去非常醒目。

伊然坐在醫生辦公室整理病例，她對著電腦看了幾個小時，眼睛有些發澀, 所以暫時將目光遠離屏幕，挪到電腦旁嫩綠的葉子上，寬大的木桌上放著一盆綠蘿, 植株在暖和且有光照的房間內葉綠素充足，葉子綠得發亮，生機勃勃。

伊然正盯著葉脈紋路看，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陣走廊裏的暖風被帶進來，伊然擡頭，看見一個鼻子上貼著醫用膠帶包裹著夾板的男生正在沖自己笑。

他的臉還是有點腫, 不過跟之前相比已經好多了，男生有點靦腆, 他撓撓頭：“伊醫生, 我今天該來拆線了。”

這是一個多星期以前那個堅持做肋骨鼻的男患者。

伊然站起身走到男生身邊：“走吧，去病房。”

“感覺怎麽樣, 還疼嗎？鼻子裏面有明顯的異物感嗎？”伊然邊往病房裏走, 邊詢問一下患者的術後恢覆情況。

男生思考一下：“剛做完真的很疼, 不過現在基本上沒什麽感覺了，我還是挺耐疼痛的，異物感的話，剛開始有一點，而且那時候我覺得鼻子變得很硬，不過現在也好多了。”

“嗯，這個是很正常的，等在恢覆一段時間，你就不會有任何的異物感了，畢竟是用你自體的肋骨，不是用的假體，假體的話可能你就會覺得鼻子裏面不是那麽自在……”

“呃……”病床前端被搖起來，男生躺在上面，伊然拿著鑷子剪刀等工具站在床邊幫他拆線，小剪刀剛剛伸進去一點，還沒有下一步的動作，剛才說自己耐疼的男生就開始嚎叫起來。

“啊！疼疼疼，伊醫生，能不能輕一點，你是不是剪到我的肉了？嘶——”

伊然又無奈又溫柔地說：“我這都還沒開始剪，你放松一點，別那麽緊繃著，放心吧，不會剪到你的肉。”

男生皺著一張臉：“這能打麻藥嗎？”

伊然攤手：“你說呢？”

男生把床上的枕頭緊緊抱在懷裏，閉著眼，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語氣大義凜然：“那就算了，醫生，你動手吧。”

伊然的手懸在男生的鼻子上方，袖子不小心蹭過他的臉頰，男生感覺有點癢，他剛要躲一下，就聽伊醫生的聲音似柔和絲滑的暖風從耳邊傳來：“別把註意力都放在鼻子上，想想其他的事情，比如今天吃的早飯，昨天去哪裏玩了，你交的女朋友……”

男生睜開眼：“醫生，紮心了嗷，我還沒有女朋友。”

伊然成功剪掉一根細小的線，她垂眸看一眼男生：“噢，抱歉。”

男生：“……”倒也不必道歉，你這麽說的讓我感覺自己很可憐。

伊然盡量把註意力都放在男生的鼻子上，但是過了一會兒，她還是忍不住道：“我有。”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伊然只覺得呼吸間都是桃花的香氣，她不免有點小雀躍，眉眼更加溫柔，似一朵錦雲。

男生一開始沒弄懂伊醫生有什麽，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男生一臉：？？

謝謝，有被冒犯到，我是來整容的，不是來吃狗糧的……等等，伊醫生有女朋友？

男生非常年輕，他周圍都是跟他一樣20出頭的大學生，大多數人包容心都很強，他同樣也不覺得女生和女生在一起有什麽，他只是八卦之心起來了，所以一臉興奮：“醫生，她有你好看嗎？”

伊然皺眉：“你要是想說話的話動作幅度小一點，不然會牽動到鼻子，她很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男生乖乖躺在病床上，也顧不上拆線的疼痛了，好家夥，伊醫生都已經這麽好看了，她還說她女朋友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這人得漂亮成什麽樣兒啊！

男生繼續問著什麽，伊然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著，拆線過程異常輕松，不到二十分鐘便結束了。

之後伊然又提醒了一下男生接下來的註意事項，飲食作息等方面，男生認真聽著醫囑，末了，臨走之前還特意小聲跟伊然說：“伊醫生，祝你們百年好合。”

這是伊然收到的第一個關於她和施靈的祝福，即使她現在並沒有正式和施靈在一起，不過伊然還是很開心，她輕輕笑了笑：“謝謝。”

給男生拆完線，伊然就去食堂吃飯了，吃完午飯回來，正好碰見一個同科室一位姓李的女醫生。

李醫生先是跟伊然打了聲招呼，然後跟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神秘道：“伊然，我發現你變了。”

伊然疑惑：“什麽變了？”

兩人走出電梯，李醫生說：“我的直覺一向很準，好多天以前我就覺得你不對勁，如實招來，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伊然難掩驚訝：“你是怎麽看出來的？有這麽明顯嗎？”

李醫生一看自己猜對了，比伊然更震驚：“到底是何方神聖拿下了我們的院花？快說說！”

伊然一言難盡：“院花不是桂花嗎？不能說，我還沒拿下。”

李醫生不信：“你主動的？不會吧？有你追不上的人？”

伊然被紮了心，佯怒道：“在追了在追了，別催了。”

李醫生走向自己的辦公室，雙手握拳：“加油，院花。”

伊然拽住她：“你先別跟其他人說。”

李醫生比了「ok」的手勢。

伊然回到自己辦公室坐下，手指拂過桌上的綠蘿，拿出手機點開與施靈的對話框，卻不知道要發些什麽，而且現在是中午，施靈應該很忙，不一定會看手機。

對著屏幕發了一會兒呆，最終伊然還是退出聊天界面，點開了手機上自帶的日歷。

這一年就快要過去了。

——

伊然晚上下班回到家的時候，意外地發現施靈居然在家。

施靈在飯店打工已經有一個多星期了，晚出晚歸的，這還是她第一次這個時間點在家。

伊然還沒問，施靈就先解釋道：“老板說她家裏有點事情要處理，今天下午飯店不開門，我就回來了。”

伊然心中有點點欣喜漾開，她問施靈：“你吃晚飯了嗎？”

施靈：“沒有，不過我已經做好了，等你回來一起吃。”

施靈說完就從沙發上起身，走到廚房去盛湯端菜，屋內一時間沒人說話，伊然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施靈做了紫薯粥，伊然拿勺子嘗了一口，溫度正好，唇齒留香。

兩人最近的見面時間一般都只有早上那一個多小時，所以趁著現在，伊然想多說一些話：“施靈，快到元旦了，你想去哪裏玩嗎？”

施靈說：“我也不知道，好久都沒有出去旅游過了。”

伊然想了一下：“海城附近有個浮雲山，那裏有一處天然溫泉挺有名的，就叫浮雲溫泉，要不然我們一起去那裏？”

施靈沒什麽意見，她也很想和伊然一起出去玩：“好啊。”

伊然越想越覺得這個計劃可以，她撥開手機，想要提前預定浮雲溫泉的門票，問道：“具體哪一天去呢？”

施靈思考一下：“要不就元旦前一天，一起跨年？我可以用我的假，就看你有沒有時間。”

伊然也可以跟醫院請假，於是她決定就元旦前一天了，和施靈一起出去玩一天，畢竟這可以算是兩人成年以來第一次一起迎接新的一年。

吃完飯，伊然什麽其他的事情都沒做，只是跟施靈坐在沙發上聊天，施靈跟她講講在飯店工作的有趣經歷，她跟施靈說說醫院裏發生的各種故事，兩人像是經歷了一個暑假之後剛開學見面的同學，恨不得把這輩子要說的話都說完。

一直聊到快十點，施靈都開始打哈欠了，伊然依依不舍地說：“去睡覺吧，晚安。”

“嗯，晚安。”

躺到床上關上所有的燈，萬籟俱寂之後，伊然忽然想起今天醫院裏男生說的那一句，祝你們百年好合。

伊然把頭深深埋進柔軟的枕頭，想著，我們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在一起呢？

——

又是新的一天，伊然八點多出門上班，施靈十點到飯店。

在這裏已經快十天了，施靈基本上摸清了門路，當然了，她現在還不是廚師，不用上手去做飯，但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她已經得心應手。

臨近年底，商業街上人比往常還要多一些，很多店門口開始掛彩帶，玻璃上貼著各種圖案的印花，飯店尤其忙，一整條街都是這樣。

中午十二點，正是人最多的時候，後廚裏楊姐和施靈忙得飛起，她倆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只怪自己手下的動作還不夠快。

施靈對著一份又一份菜單準備配菜，楊姐那邊應該是已經做好了一份幹鍋，她對著外面喊道：“小樂——”

小樂沒過來，可能正在忙，楊姐一邊準備新的一鍋，一邊又喊了其他幾個人，同樣是沒人應答，只聽見店裏喧嘩熱鬧，人聲鼎沸。

施靈走過去：“讓我來端出去吧。”

楊姐正在炸雞塊，沒擡頭說了一聲：“好，這是09桌的”

施靈拎著鍋把走出後廚來到09桌小心翼翼將幹鍋放下：“小心燙，請慢用。”

這是一張大桌，圍坐著至少八人，有男有女有小孩，離施靈最近的一個男人習慣性地擡頭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在註意到這個服務員的臉之後，他忽然定住了。

施靈轉身就要走，男人卻一幅認識施靈的樣子，開口道：“誒，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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