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開心，歲歲平安。

“等一下。”

施靈停住腳步, 看向喊住她的男人，問：“還有什麽事情嗎？”

男人皺著眉頭，一幅努力思索的樣子, 客人還有事情, 施靈作為服務人員當然不好直接走開，她只能站在這裏等著。

店裏吵鬧紛擾, 大人們高談闊論, 小孩子跑跑跳跳，說話間的哈氣以及鍋中沸騰的霧氣籠罩充斥著整個飯店，玻璃窗上朦朧模糊，施靈立在這樣的環境中, 落灰的記憶突然在心頭彌散。

似有冰涼的水落在她的鼻尖。

她想起十多年前那個清冷的雨夜，空蕩蕩的飯館，以及瘦骨嶙峋的女人。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下廚時的開心, 想起那個女人剎那間淚光閃動的眼眸。

男人還在冥思苦想，施靈的雙腿卻像灌了鉛，臉上被化妝品遮蓋的傷痕隱隱作痛，她很惶恐，生怕男人下一句話就是，我認識你爸爸, 你是不是施端的女兒？

巨大的沈重感撲向施靈，曾經在無數個寂寥深夜折磨她的夢魘此時再次席卷而來, 周圍一切屬於人間煙火的氣息漸漸離她遠去, 施靈麻木地想，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放過她？這件事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兒呢？

就在這時, 男人突然一拍手：“哎, 我想起來了, 你不就是前些天在人工湖落水的那個人嘛，我說怎麽這麽眼熟呢。”

施靈本來覺得非常壓抑難受，結果男人來這麽一句，她一時間甚至都沒聽懂是什麽意思，眼神迷茫道：“啊？”

男人被她也給弄迷糊了，他左看右看：“沒認錯啊，就是你，跟人在水裏打架那個。”

施靈這時也反應過來了，她順著男人的話說下去：“倒也沒有……”

男人說：“啊？不是打架，那你下水游泳？這天兒不冷啊？”

話題不知怎麽就轉到這裏來了，施靈剛才心頭湧出的那點兒傷春悲秋也全沒了，她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故作神秘地說：“我下去抓蝦，這是老板派給我的任務，你們點的蝦其實就是我親手抓的。”

男人「嘿」了一聲之後被逗笑了：“你可真有意思，對了，那天跟你一起的那個女的……”

施靈說：“是我朋友。”

男人由衷地感嘆：“你朋友長得可真好看，比明星還好看。”

施靈也笑了：“我也這麽覺得，我替她謝謝你。”

後廚楊姐在喊施靈，施靈扭頭朝那裏看了一眼，男人這才發現自己擱這兒嘮嗑可能耽誤別人的工作了，他趕緊說：“抱歉抱歉，耽擱你時間了，你去忙吧。”

“沒關系，祝您用餐愉快。”

施靈掀起後廚門口的簾子，快步走到操作臺旁繼續準備著各種配菜。

店內依然喧囂，施靈的心卻前所未有地平靜下來。

日子就在忙忙碌碌中一天天過去，施靈越來越適應這樣的生活，她勤勤懇懇工作，不那麽忙的時候就一遍又一遍看楊姐做幹鍋，把每一個步驟都熟記於心，回家之後還專門拿一個本子把要點都記下來，同時在網上查詢其他人分享的做法，看看別人的步驟中有沒有什麽可取之處，半晌不需要去店裏的時候，施靈偶爾會買回家一些雞蝦食材，自己用學到的方法嘗試著做。

很快就十二月下旬了，來飯店聚餐的人越來越多，施靈下班的時間也越來越晚，她有時候早上會起不來，醒的時候都已經九點多了。

而這個時間，伊然早就出門上班了。

施靈一邊後悔今天沒能見到伊然，一邊走進廚房想做一些吃的填飽肚子，結果掀開鍋蓋才發現，鍋中有伊然給她留的早飯。

案板旁還有便利貼：熱一熱再吃，半晌多睡一會兒，別太辛苦了。

後面畫了一張笑臉。

施靈盯著這個簡單的微笑符號看了好久，然後把這張便利貼對折一下放進自己房間床頭櫃的抽屜裏。

平安夜這天晚上，飯店裏生意異常火爆，店內全部坐滿，店門口還至少排了十桌人，店裏每一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楊姐開這家店將近十年了，她很清楚這些節假日的人流量，所以人多起來之前就提前炸好了很多雞塊和蝦備用，這時候也算勉強能顧得上，更何況還有施靈在這裏幫她。

店裏人太多了，前面的服務員不一定能及時來後廚端幹鍋，施靈便來回跑，手上就沒空過，不是拎著鍋就是抓著各種菜。

這天一直忙到夜裏十二點多，店內最後一桌客人才結賬出門，施靈埋頭洗完最後一個碗，楊姐說：“好了，回去休息吧，明天也會很忙，大家今天都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年前都這樣，過了這一段時間就好。”

施靈拖著疲憊的身體深一腳淺一腳往小區走，這個時間也有不少人家還亮著燈，可能是在過節，她駐足望著路邊璀璨的夜燈，以及夜燈之下賣蘋果的小攤。

施靈買了一個包裝精美的蘋果。

回到家之後，施靈都沒進自己屋，而是先去好好洗了個澡，沖掉一身的飯菜味道，然後拿著花了她二十塊錢的蘋果站在伊然的臥室門口。

伊然這個時間應該早就睡了，施靈覺得自己明天早上肯定起不來，於是想現在見一下伊然，順便把平安果給她。

畢竟今天可是平安夜呢。

施靈猶豫一會兒，就輕輕擰開了伊然臥室的門。

伊然對施靈毫無防備，所以睡覺的時候不會鎖門，施靈輕易地進去到她的房間。

臥室內一片暗淡，空氣中似乎飄著什麽熏香的味道，施靈聞不出來，但她覺得這氣味莫名讓人心安。

施靈腳步輕緩小心翼翼地來到伊然的床前，慢慢蹲下身，把蘋果放到她的床頭櫃上。

而後施靈並沒有著急起身，而是在黑暗中默默描繪著伊然的臉。

在這種昏暗的環境中待一會兒，施靈漸漸能夠看清一些東西，比如伊然精致美好的眉眼。

上天好像對這個人格外的偏愛，讓她不僅能力出眾，性格溫柔，還賜予她一副如此完美脫俗的長相。

施靈嘴角上揚，心中暗暗後悔，怎麽自己初中的時候就沒有發現伊然這麽好看呢？那個時候，她光盯著伊然的成績了，覺得這個人學習實在是太好了，其他的什麽都沒想。

太可惜了。

明明這個人有能讓人一眼驚艷的資本，自己怎麽就沒對她一見鐘情呢？

到底是什麽蒙蔽了她的雙眼？

伊然的睡相很好，她平躺著，被子正好蓋到白皙秀頎的脖子下面，烏黑濃密的秀發散落在枕頭上，眼睛輕闔，又長又翹的睫毛偶爾顫動幾下，五官平靜柔美，看起來像是童話故事中的睡美人，湊近的話能聽見輕微的呼吸聲。

施靈看著看著就入了迷，她的手指輕輕觸碰伊然的眼睫毛，只看那烏黑小扇不安地抖動片刻。

伊然從小就生活得平安幸福，沒經歷過什麽危險事件，再加上她本身睡眠質量就很好，所以一旦入睡就非常沈，即使施靈一遍又一遍逗弄她的眼睫毛她也沒有任何要醒的跡象，這讓施靈愈發大膽。

施靈身體前傾，還帶著濕氣的頭發垂落一些在伊然的枕頭上，跟她的秀發交織糾纏在一起，難舍難分。

施靈離伊然越來越近，最終兩人的鼻子最先觸碰在一起，施靈心跳加快，她手臂撐在伊然的身體兩側，目光向下溫情地註視著伊然的眉心，而後下巴微微擡起，率先吻在了這裏。

伊然的皮膚非常細膩光滑，施靈覺得自己像是吻在了雲朵上面，柔軟溫潤的觸感讓她不想輕易分開。

不過施靈的嘴唇也就在這裏停留了一小會兒，便輾轉到伊然秀挺的鼻尖。

然後是臉頰。

最後……

施靈將自己貼向那飽滿紅潤的唇瓣，蜻蜓點水的一下，就分開了。

不能再進行下去了，要不然施靈覺得自己今天一定會睡不著。

施靈肆意妄為的過程中，伊然始終沒有醒，她就安靜地躺在那裏，仿佛任君采擷。

施靈的手指繞過她的頭發，然後輕輕放下，徒留掌中一縷清香。

回到自己房間，施靈暫時沒有開燈，她靜靜坐在床邊捏著自己的衣服，眉眼發梢都帶著雀躍和歡喜。

不過幸好準備睡覺之前她開了一下床頭的小臺燈，不然就要錯過伊然為她準備的驚喜。

也是一個花裏胡哨的蘋果，但是旁邊還放著一個小禮物盒和一張新的便利貼。

小禮盒看上去非常精美，周圍是繁星點點的夜空圖案，最上面綴著一個玫瑰金色的禮花，施靈小心地將小盒子打開，發現裏面躺著一只小貓形狀的胸針。

貓整體是白色，但是身上有天藍色的花紋，它正憨態可掬地微笑，一只爪子上捏著一個小小的彩虹棒棒糖，它的兩只眼睛如寶石般閃爍，胡須翹著似乎馬上就會抖動起來，腦袋上還頂著一頂王冠，尾巴上拴著一個小鈴鐺，用一根細細的小鏈子吊著，不會響。

施靈緊緊握著這個漂亮的小禮物貼近自己的胸口，覺得今天這個房間裏格外的溫暖。

她另一只手捏起禮盒旁邊的便利貼，放到臺燈下去看上面的字。

“祝你年年開心，歲歲平安，喵——”

後面畫著一個能萌化人心的小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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