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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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州是一座南方小城, 聽大人們講,最近一次下雪,在三十年前。

如今全球氣候變暖, 即便是冬天,清州也頂多只會下霜, 從未再下過雪。

如果北京有什麽最值得俞安留戀的, 她會說,是雪。來到這的第一個冬天, 她看了她人生中第一場雪。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她從兼職的奶茶店出來, 走到路邊的站牌等公交。

擡頭看向路燈時,發覺暖黃的光下, 開始飄灑雪白的微粒。

她從來沒有見過雪, 以至於在那一刻,很久都沒再起過漣漪的內心,變得有些雀躍。

她不等公交了,沿著馬路,煢煢孑立,走了整整五條街。

小雪落在肩頭,眉眼。

俞安望著無盡的黑夜,畫面不真實得仿佛在做夢。

他們如同誤入天堂的死亡人, 蜷縮在一方的車頂,目光所及是最後一場勝景。

俞安呢喃著:“雪山。”

可這漫無邊際的黑夜,連方向都找不到, 又何來雪山。

裴尹的煙癮犯了, 他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 點了幾下卻沒點著。

他輕嘖了一聲, 重新收回口袋裏。

“冷嗎?”

俞安搖搖頭:“還好。”

“要不要回車裏?”

“不想。”

俞安學著他把手撐到身後,“交換故事。”

“什麽?”

“禮尚往來,你也要講一個你的故事。”

很公平。

裴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行。想聽什麽?”

俞安想了幾秒:“也講講你的十五歲。”

講講那個叛逆反骨,會同人打架的十五歲的裴尹。

“成。”裴尹爽快答應。

雪依舊是小雪。

“我妹是在6歲那年,才被我爸媽發現有自閉癥的。”裴尹緩緩開口,“他們工作忙,我妹小時候都是爺爺奶奶帶,爺爺奶奶不懂,以為妹妹只是不太愛講話。”

“這件事來的猝不及防,家裏人都亂了陣腳。那年我剛好初三,也快上高中了。”

俞安在心裏小算了一下,裴尹和他妹妹似乎相差八歲。

看了一眼沈默不語的俞安,裴尹繼續說:“我爸媽忙的焦頭爛額顧不上我,索性把我送到外婆外公那,在海城。”

“海城?”俞安秀眉微擰,“那不就在清州隔壁嗎?”

她記得那時候小姨一家,搬去的就是海城。

“是清州隔壁。”

俞安“哦”了一聲,“然後呢?”

“然後,就是不理解他們,以為把愛全給妹妹了,又碰上叛逆期,自己偷偷學著抽煙喝酒,情緒不太好的時候和同學鬧矛盾,也會打架。”

“那你成績一定很差。”俞安毫不留情。

清州那個省份的考試難度大,試題刁鉆,她想到自己當初拼死拼活地為了離開清州而讀書,沒有下十成的專註度,是很難考出去的。

裴尹笑了一下,“這倒沒有。”

“嗯?”

“腦子好吧,幹了那麽多混賬事,成績還是遙遙領先。”

“……”好欠打。

“上高三的時候,我爸要從北京來看我。我挺煩的,不想見到他,就讓他別來。”

說到這,裴尹停頓了一下,手慢慢握成拳,好像在極力隱忍著什麽。

他語氣艱難,聲音沙啞:“他為什麽不聽我的話。”

無厘頭的一句,把俞安弄懵了。

她剛想問,裴尹又說:“我爸還是來了,在從海城機場到外公外婆家那段路,他……出了車禍。”

“什——”

“當場死亡。”

“……”

雪落滿肩頭,俞安擡手掃了掃。

她第一次看見裴尹流露出這種類似於……懊悔的情緒。

“你知道客棧為什麽叫玫瑰客棧嗎?”

“你不是說你媽媽喜歡……”

“嗯,她喜歡玫瑰。”楞了下,又說,“也可能只是,喜歡我爸為她種的玫瑰。”

裴嵩和尹欣是在西闌相遇的,裴嵩對尹欣一見鐘情,不久便開始展開強烈的追求。

尹欣一開始並不喜歡裴嵩,當年的裴嵩就是個毛頭小子,做事沖動,完全不在尹欣的擇偶標準內。

被他追的煩了,她便故意為難他,說:“如果你能在西闌為我種一片玫瑰花田,我就和你交往。”

誰都知道西闌的氣候和土壤,最不適合種的,便是玫瑰。

但裴嵩不氣餒,失敗了再來,反覆無數次,最後一株一株地悉心栽培,竟真讓他種了一整片。

在遍地鮮紅的花田裏,尹欣答應了裴嵩的追求。

“高考考回北京以後,我甚至不敢面對我媽,她會怎麽想?這個不乖的混賬兒子,害死了她唯一的愛人。”

“……”

“我媽看見我的第一眼,就抱著我哭。她說我怎麽瘦了,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

裴尹揉了揉發酸的腿,換了個姿勢坐著,“每句話都在關心我,沒有責怪。那時候我才知道,他們並不是把愛全部分給了妹妹,只是他們有他們生活中的無奈。”

“所以你就長大了?”

裴尹瞥了她一眼,“長大哪裏是一瞬間的。”

從那以後,裴尹開始學著照顧妹妹,照顧媽媽。家裏只剩下他一個男人了,他要撐起這片天。

“你那天說,鳳凰涅槃浴火會疼,可是咬咬牙,不就過來了?”

他說得輕松,但俞安知道,哪有這麽容易。

“我寧願當只小青鳥。”

裴尹嗤笑一聲,嗆了她一句:“膽小鬼啊俞安。”

“……”

“所以,誰的故事更精彩?”

“我怎麽知道。”

況且這兩個故事明顯不是什麽好故事,也不知道裴尹哪裏來的心情評價。

“怎麽說我這也算獨一份,還沒對別人講過,應該要高點?”

肩膀若有似無地蹭在一起,俞安淡聲道:“我也沒同別人講過。”

“……那咱還挺有默契。”

雪下得有些大了,車頂逐漸堆積了均勻的一層。

兩人的肩上頭上,都落滿了雪。

“下去了,不然要著涼。”裴尹說完,自己踩著車門跳下去。

俞安進退兩難,看著無處落腳的車門,不知道如何是好。

“下來,我接住你。”

俞安深吸一口氣,右手扶住車門的頂端,輕輕一躍,本想借著裴尹的力踩到地上,哪知跳下以後,撲了裴尹滿懷。

是一個實打實的擁抱,俞安環抱著他的脖子,感受到他強有力的手臂,攬著自己的腰。

發絲撫到面上,癢癢的,裴尹垂下眼眸:“想抱多久?”

聲音在耳邊想起,呼吸拂過,清晰到仿佛貼著唇低語。

俞安放開他,拉了拉自己的衣服,答非所問:“衣服濕了,有紙巾嗎?”

“去車上。”

進入車內,暖意撲面而來。

俞安將沾滿雪水的羽絨服脫掉,抽了幾張紙巾擦頭發。

夜逐漸變深,氣溫也在不斷下降。

擦完頭發,俞安重新從行李箱翻出一件幹凈的外套裹上,沒忍住打了幾個噴嚏。

裴尹的身體素質倒是好得多,淋了雪,除了手腳有些冰涼以外,並沒有其他不適感。

他看了一眼鼻尖通紅的俞安,不禁有些擔憂她會因此感冒。

跨到駕駛座,裴尹將車子啟動,開了一會暖氣,直到俞安的身子暖起來。

他稍微放下心,問她:“餓不餓,後面還有速食。”

俞安懨懨地搖頭:“沒什麽胃口。”

後半夜,雪下得越來越大,俞安蜷縮在後座,不斷發抖。許是她翻身的動靜過於大,直接把副駕駛的裴尹吵醒。

他轉頭看見俞安眼睛閉著,小臉上毫無血色,沒忍住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滾燙。

“俞安。”裴尹拍了拍她想把人叫醒,“你發燒了。”

俞安迷迷糊糊醒來,難受得眼睛都睜不開。她咽了咽口水,喉嚨刺痛得像被用刀子割過一般。

裴尹再次回到後座。

他把俞安扶起來,扯過後窗臺的毯子蓋到她身上,又取了中控臺的礦泉水,遞到她嘴邊。

“張口。”

俞安順從地張開嘴,裴尹小心翼翼地,將水一口一口地往裏渡。

接著拍了拍她的背:“好點沒?”

俞安搖搖頭,猛咳了幾聲,眼角沁出生理性淚水,眼眶瞬間變得通紅。

她拉緊身上的毯子,艱難得吐出兩個字:“好冷。”

裴尹雙眉輕蹙,即便俞安全身包裹著厚重的衣物,她的手仍在顫抖,裴尹不禁扯過來,將她的雙手攏在自己寬厚的大掌裏。

俞安微瞇著眼,目不轉睛地盯著男人骨節分明的手,他的手心是滾燙的,似乎連帶著她都變暖了不少。

“裴尹,”她笑了一下,也不知怎麽的,說了一句:“你的手好好看。”

“還沒燒糊塗呢?”

俞安沒再講話了,老老實實地蹭著他手心裏的溫度。

夜裏反反覆覆的,俞安睡得並不好。

天亮時,她醒過來,看見一旁的裴尹還閉著眼,視線往下,兩人的手依舊握在一起。

眉心微動,俞安盯著手發呆,內心被撕扯開,似乎有一處變得柔軟。

她轉頭望向窗外,經過一整夜,大雪已經洋洋灑灑地覆蓋了整個地面,車窗也是朦朧的。

俞安抽出一只手,把窗戶降下了些,雪花灑進來,飄到她的臉上,冰冰涼涼的。

感到舒服許多,她更加肆無忌憚,摸了一把雪水,而後將手心貼到臉上,寒得她直發抖。

這一抖把裴尹驚醒,他一睜眼便看見俞安不怕死的在玩雪,咬咬牙,簡直想敲她腦袋。

裴尹俯身過去把車窗關上。

俞安下意識回頭,近在咫尺的臉把她嚇了一跳。她往後仰,身後已是座位最邊緣,退無可退。

她推了推,“你……離我遠點,要傳染了。”

“知道感冒了還敢開窗?”

太近了。

俞安不自在的扭頭。

裴尹依舊目光沈沈地盯著她,此刻的他並沒有那些旖旎的小心思,只是恨鐵不成鋼,又有些生氣。

直到看見俞安耳根變紅,他才反應過來現在的姿勢有多暧昧。

低笑一聲,裴尹擡手,碰了碰俞安的額頭,語氣悠悠的:“怎麽……更燙了?”

作者有話說:

裴老板照顧人真的很有經驗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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