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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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安眼睫顫了顫, 反應遲鈍地將裴尹的胳膊扯下來:“你別動手動腳。”

他輕佻地“哼”了一聲:“燒還沒退,自己多註意點。”

“我想洗漱。”

“太冷了,今天別洗了。”

俞安不聽他的, 艱難地探過身子,去碰後備箱的洗漱用品。

“嘖, ”裴尹咬咬牙, “你這姑娘怎麽這麽叛逆?”

俞安睨了他一眼:“有你十五歲叛逆嗎?”

裴尹這回才真的覺得自己帶了個祖宗。

“一分鐘,洗好快點進來。”

“知道。”

打開車門, 雪夾雜著冷風迎面撲來,俞安直接打了個寒顫。

她蹲在後輪邊擠牙膏, 刷牙間被遠處白茫茫的一片吸引,動作都慢了不少。

裴尹像是掐著手表似的, 一分鐘一到便敲了敲車窗:“速度。”

俞安回過神, 用幾乎已經變成冰水的礦泉水洗了把臉,之後重新回到後座,帶著一身寒氣。

裴尹將自熱米飯熱好,端給俞安:“吃完。”

“那你呢?”沒記錯的話,這是最後一盒了。

“我就不和你這姑娘家家的搶食了。”

“……”

俞安沒心情和他開玩笑,兩個人昨天都沒有吃,今天要還是這樣的話,沒等到救援, 他們就都活活餓死了。

“一人一半。”她說。

裴尹沒轍,故意嗆她:“別想把感冒傳染給我。”

“……”

生病讓俞安的味蕾不如從前,她小口小口, 味如嚼蠟。

吃完飯, 生出困意, 俞安靠著靠背迷迷糊糊的, 覺得頭有些暈。

混沌之間,她再次睡過去。

這一覺睡得沈,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覺,她是在天色暗下的時候被裴尹晃醒的。

“幹嘛。”

俞安說完這一句,驚覺自己的嗓子竟如此啞,只能發出細小的氣音。

裴尹一手握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不斷地去試她額上的溫度,“怎麽燒得更嚴重了?”

俞安也擡手摸了摸,“有嗎?”

裴尹:“冷不冷?”

她吐出一個字:“熱。”

裴尹的臉色更加不好看。

熱說明俞安已經發高燒,且不是短時間便能降下來的。

俞安扯掉自己身上的毯子,試圖涼快一點,裴尹眼疾手快的蓋回去:“忍著。”

不知怎的,像和他杠上了似的,俞安挺了挺身子,又把毯子掀開:“我很熱。”

“俞安。”

僅僅兩個字。

他看著她,眼神裏是不容抗拒的嚴肅,完全失了以往的散漫輕佻,聲音冰冷得仿佛要發火。

一股煩悶憋在心裏,俞安老老實實的將毯子蓋回去,視線看向窗外,不再講話。

她當然也不是生氣裴尹對她發火,就是莫名的,看到他這樣,有一股小小的……委屈?

沒等她理清楚,裴尹又軟下聲音:“發高燒了,別任性,成不?”

“……”

俞安望了一眼茫茫的天,眼皮在打架,她靠著車門,有些難捱。

她聲音很輕:“裴老板,我這回不會真的死成了吧?”

“少詛咒自己,就不會。”

“……”俞安彎了一下蒼白的唇,她話變得有些多,“我高中那會有一段時間,特別想死。”

“反正無牽無掛的,死了好像更解脫。”

“……”

車門咯得她生疼,俞安調整了幾個姿勢,怎麽樣都不舒服。

裴尹微微嘆氣,把她的頭輕輕攬過來,靠在自己的肩上。

俞安任由他動作,下意識挪了挪,舒服不少。

順嘴問了一句:“你平時也是這樣照顧你妹妹的嗎?”

“你是我妹?”

俞安閉上眼,沒什麽力氣講話。

裴尹側著低頭看了她一眼,俞安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很難受。

“別睡著。”

她依舊閉著眼,答:“為什麽?”

“怕你一睡不醒。”

“……為什麽怕啊?”

這句更像是無意識說出來的,只是輕聲的呢喃,卻問得裴尹一楞。

他目視前方,反覆思考這句話。

那曾在不經意間悸動的心,似乎隱隱有了答案。

高中時候的裴尹,全身心都沈浸在與家人的無聲慪氣中,直到父親去世,在成長中學會照顧殘缺一塊的家庭。

他沒有什麽談戀愛的心思,即便尹欣曾經也催過他找女朋友,但他覺得現在的生活就還挺好。經營著客棧還有和朋友合作創業的小公司,偶爾帶著媽媽和妹妹旅旅游,日子已經很充實了。

初遇俞安,在西闌機場。

那會他覺得能在這個時間來西闌旅游的人,要不就是攝影師,要不就是自由職業者。

但俞安顯然不是前者。

他給了她一把傘,完全是出於好心。甚至可以說如果是其他人,他也同樣會這麽做。

後來她住進了自己的客棧,獨自一人,還不愛笑。

裴尹對她產生了好奇,言語間總喜歡逗她,看她冷冰冰的小臉逐漸變換出各種各樣的小表情,他覺得還挺有意思。

阿文提議讓他帶俞安一起走西闌環線,他也是心血來潮,反正這姑娘正好一個人,搭個伴,路上也不至於太無聊。

是什麽時候開始有這種奇怪的情緒呢?

可能是看見她被別人欺負,也可能是那個夜晚的笑容,又或許是對她過去經歷的唏噓。

總之,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對俞安有了某種關心,那股關心同對家裏人和阿雲阿文的不一樣。

而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關心。

帶著私心的那種。

回過神,裴尹晃了晃俞安的肩膀:“別睡,講講話。”

“喉嚨疼,不想講。”

“俞安,”他說,“如果活著出去了,就好好生活。”

她眼皮動了動:“怎麽算好好生活。”

“重新找份工作,去社交,嘗試點不一樣的事,”頓了一下,“還有,多笑笑。”

“聽著就好難。”

“不難,”裴尹說,“之後回北京,如果覺得難的話,找我幫你唄。”

“你住哪啊。”

裴尹報了一個小區名,俞安聽完,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麽。

他湊近聽,淺白的唇微微張合:“……那我到時候,去你的家。”

四周寂靜得只剩下雪落的聲音,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俞安看見一道刺目的白光朝她而來,恍惚之間,以為是死神。

無盡的黑,俞安站在孤獨的聚光燈下。

她看見父母還恩愛的時候,爸爸對她說:“小安,自己乖乖的,爸爸帶媽媽出去玩。”

轉身,她又看見媽媽滿臉的悔恨,摸著她的頭:“小安,你爸就是個控制欲極強的惡魔,當初要是沒留下你就好了,這樣媽媽就不會和他結婚了。”

俞安伸出手,想要抓住逐漸遠去的媽媽,卻撲了空。

又一個聲音響起:“小安,小姨明天和小姨夫去出差,你放學去鄰居阿姨家吃飯,我交代過的。”

……騙子。

全部都是騙子。

“安安。”

俞安楞了一下,使勁捂住耳朵,嘴裏呢喃:“你……你也是騙子。”

聚光燈消失,一切歸於黑暗。

俞安側躺在地,眼角沁出一滴淚。

她緩緩閉上眼,想要睡去,想要死去。

“俞安。”

低沈的聲音響起,她重新睜開眼,晃神之後,迫切想要尋找聲音的來源。

在哪,在哪裏。

俞安開始不顧一切地跑,漫無目的的,像個只顧沖鋒的勇士。

直到,面前出現一道純白色的光門,她輕輕轉動把手,走進去。

撲面而來的,是漫山遍野的玫瑰,還有陽光,照到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俞安想,這是天堂吧。

醒來的時候躺在一架小床上,俞安動了動手,發現自己還在打點滴。

房間裏只有一道暖黃色的燈光傾瀉著,四周無人,也不知道裴尹去了哪裏。

腦海中的畫面停留在無人區的深夜,她看見迎面駛來了一輛車,想著似乎是被他們救了。

環視一圈,在床頭桌找到自己的包,俞安艱難地把手機拿出來,借用了一下不知道是誰遺留在桌上的充電線。

一開機,無數消息爭先恐後彈出來。

她點進撥號圖標,才發現這兩天宋詩然給她打了幾十個電話。

俞安連忙回過去。

“俞安?”那頭試探性地叫著。

“是我,然然。”

“我靠,俞安你這幾天死哪裏去了!給你打了幾十個電話,一個都打不通我他媽急死了!”宋詩然急得臟話都脫口而出。

“車在路上爆胎了,手機又沒電。”

“我真服了,打你電話沒有接,我就去問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個客棧,她說你和他們老板出去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宋詩然說,“我急瘋了,昨天直接報了警,和警察提了幾處你最後和我提到的地方。”

“所以你是被困在哪了?這警察找到人了怎麽也不和我說一聲,我覺都沒睡好,生怕你真死在那裏了!”

或許是劫後餘生的喜悅更多了些,俞安耐心地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當然,除了她和裴尹在深夜車頂的談心。

宋詩然聽完,眼睛瞪大,心裏一陣後怕:“那你現在怎麽樣了,在哪裏?”

“應該是醫院,在掛水。”

“人沒事就好,”宋詩然拍了拍胸脯,想到什麽,又說,“我打電話的那個小姑娘,怎麽說你和他們老板一起出去的啊,你不是找了個導游嗎?”

……果然,該解釋還是得解釋。

俞安剛要講話,房門被人敲了敲。裴尹推門進來,手上還提著東西。

見她坐著,有些驚詫:“醒了?”

俞安對電話那頭說了一句“我改天和你說”,便掛了。

“我們怎麽出來的?”

裴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把打包好的熱粥拿出來,“警察說你朋友報了警,他們猜測我們估計被困在無人區了,一路找過來。”

“哦。”

俞安心想,這回還多虧了宋詩然。

裴尹將粥端到她面前,“趁熱吃掉。”

“你吃了嗎?”

“你睡了一天大小姐,我都吃幾頓了?”

“……哦。”

俞安盯著他看了一會,除了眼下的烏青有些明顯外,裴尹的精神似乎還可以。

她想到夢裏最後喊她的那一聲,聽起來和裴尹的聲音還挺像的。

“裴尹,你再叫我一下。”

“什麽?”他往後一靠,雙手抱在胸前,“大小姐?”

……什麽奇奇怪怪的稱呼?

“不是,我說我的名字。”

“俞安?”

俞安細細琢磨,聲音漸漸和夢裏重疊。

所以是因為裴尹,她才醒過來的嗎?

可是為什麽?

“讓我叫你一聲,就沒了?”

俞安擡手揉了揉眼睛,正想應他,餘光瞥到輸液針回血了,急忙放下來。

裴尹顯然也註意到了,他起身按住她的手,“別亂動。”

嘗試了幾次,血液依舊停留在那,裴尹皺了皺眉,“我叫護士過來看看。”

他擡頭:“你……”

眼神撞上,俞安眼睛明亮地盯著他,仿佛絲毫不在意手上出現的小意外。

裴尹一直都知道,俞安臉上最好看的,是那雙近乎完美的桃花眼。只不過從前她沒什麽情緒,即便好看,也是死氣沈沈的。

而現在,那雙眸子裏添了一絲亮光,僅僅是單純的對視,也仍舊勾人。

他定了定神,將剩下的話說完:“你註意點,別再動。”

隨後便離開了。

這一次,竟是他先敗下陣來。

作者有話說:

兩人之間的氛圍開始有點不一樣了(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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