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裏，冰袋已經融化了。

俞安用手機的前置攝像頭照了照，下巴那塊雖然還未完全褪紅，但已經不太腫了。

將冰袋放在一旁，她走到木質窗邊。

今日沒有太陽，近在咫尺的天空黑壓壓的，仿佛下一秒便會落雨。

遠眺，似乎還能看見微揚的經幡，美麗而神聖。

這間客棧在西古山半山腰，樓下的空地停了好幾輛車，想必也是來西古山看日落的。

不過今天是不會有日落了。俞安想。

緩步下樓，裴尹正抽著煙和人講話。

自離開玫瑰客棧以後，俞安許久不見裴尹抽煙了，這會吞雲吐霧的，竟看出來一絲痞氣。

俞安走過去碰了碰他，“晚上吃什麽？”

雖然現在才下午三四點，但她還挺餓的。早餐吃得不算早，又因為趕路將中午飯省去，這會俞安的肚子已經在抗議了。

裴尹將煙頭丟進垃圾桶：“自熱米飯。”

俞安自然不挑，這個營地本就是讓過往人單純落腳的，沒有吃食很正常。

“在哪？”

“後備箱。你自己去找找。”

“哦。”

俞安走出客棧，陰天的風微涼，她加快腳步，想速戰速決。

也不知道裴尹什麽時候買的速食，她之前居然沒發現。

俞安挑了一盒自己愛吃的口味。

“俞安？”

聽到有人叫她，俞安茫然轉身。

“真的是你啊，我沒認錯！我就說嘛你這張臉這麽好看，都沒怎麽變呢！”

“……”

短頭發，厚皮衣，面前的姑娘笑意盈盈的，一副友好的面容。

俞安卻只覺瘆得慌。

她後退一步，潛意識裏的慌亂瞬間湧入眼裏，她仿佛被人拉扯著，墜入深淵。

俞安顫抖著開口，語氣極其不自然：“我認識你嗎？”

“不是吧，才多少年啊這就把我忘了？我高中和你一個學校啊！”

高中，高中。

如果可以，俞安願意一輩子都沒有這段記憶。

“抱歉，不太記得了，我先走了。”

俞安幾乎是落荒而逃。

她踉蹌著腳步，還差點被客棧的門檻絆倒，裴尹見她去而覆返，剛想開口講話，卻只得到一陣風。

轉眼，俞安已經跑上樓了。

指縫重新燃了一根煙，裴尹盯著樓梯轉角看了好久。

不對勁。

“砰”的一聲把門關上，自熱米飯從手中滑落，俞安無心搭理。

她背靠門板，面無表情地緩緩蹲下，只有自己知道，心裏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為什麽。

為什麽在西闌，她都還是沒辦法逃離清州的陰影。

烏雲滾滾，一層疊著一層。

房間內逐漸暗下，俞安驚慌地將燈全部打開。

仿佛這樣，她才有安全感。

俞安蜷縮在門與墻之間的角落，思緒飄得越來越遠，身體被負面情緒包裹著，逐漸沈淪。

“俞安。”

熟悉的聲音自頭頂傳來，還帶著敲門聲。

俞安的眼神慢慢聚焦，直到清晰地看見視野裏的木質小窗。

她猛咽了幾下口水，起身開門。

“有事嗎？”她說。

裴尹上下掃視了一番，“臉色怎麽這麽不好，身體不舒服？”

“沒有。”

“不是餓了，出來大廳一起吃？”連裴尹自己都沒察覺到，他的聲音放柔了不少。

“我自己在房間吃就好。”

“……行，那有事再叫我。”

目視俞安將門關上，裴尹也還是沒想明白，怎麽出去拿了一趟東西，她整個人就跟變了似的。

但……俞安現在這個狀態，倒是和離開玫瑰客棧那天極為相似。

裴尹一時摸不著頭腦。

他轉身走回樓下，也準備到後備箱裏取一盒自熱米飯，卻瞧見一個短頭發的女生跟守株待兔似的，蹲在他的車旁。

“誒，這輛車是你的？”短頭發對他說。

裴尹擡了擡眼，“怎麽？”

“你和俞安什麽關系？”

俞安？

裴尹又想到剛才俞安那副不對勁的模樣，思索這事會不會和這女生有關系。

不過她一副驕傲自滿，語氣還帶點質問的模樣，裴尹斂了笑意，不動聲色地將話還給她：“你和她什麽關系？”

“餵，我先問你的好吧？”

短頭發一臉不屑，看裴尹這麽護著人，還以為裴尹是俞安的男朋友。

她目光在裴尹臉上轉了一圈：“嘁，這死丫頭，專挑長得帥的下手啊，還真是從小到大都會勾搭人。”

“……”

裴尹的眼神逐漸染上冰冷。

勾唇，笑意卻不達眼底，他看著面前因為嫉妒而顯得醜陋的那張臉，緩緩開口，帶點譏諷：

“謝謝你誇我，不過呢你現在這幅樣子，倒是挺扭曲的，和俞安比起來確實差了點。”

“你！”短頭發怒氣沖沖，臉漲得通紅，“你他媽別太過分！”

“怎麽，只準你自己嘲諷人？”裴尹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出的話狠厲又兇殘：“也就你是女生，不然你這樣的，放在以前——”

“是要被我欺負的。”

望著裴尹走回客棧的背影，短頭發咬咬牙，啐了一句臟話。

回到大廳，裴尹慢條斯理地撕著包裝。

半晌，他不禁自嘲一笑。

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因為俞安，重新像十幾歲那樣幼稚的威脅別人。

還挺稀奇。

夜幕降臨，俞安依舊待在房間裏。

桌上的自熱米飯被她吃得精光，包裝袋隨意掉落一地，她也沒去收拾。

她靠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期間做了好多夢，夢到好多人，額上的冷汗越冒越多，她猛地驚醒，隨後大口大口的呼吸，像重歸水源的魚。

點亮手機屏幕看了一眼時間，發現裴尹在傍晚六點多的時候跟她發了一條：【你怎麽了？】

俞安晃了晃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她沒有回覆裴尹的信息，走去衛生間洗把臉之後，下了樓。

大廳已經點亮了刺眼的白織燈，俞安環視周圍，沒看見下午那個短頭發女生，她松了口氣。

裴尹坐在椅子上玩手機，見她下來，朝她招了招手。

俞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倒了一杯桌上提供給客人的水。

“下午怎麽了？”裴尹問她。

俞安將水咽下去，淡淡的：“沒怎麽。”

“……下午有個短頭發的女生，好像認識你。”

拿著杯子的手頓住，“你碰上她了？”

“嗯。”

“她和你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裴尹說：“就問我和你什麽關系。”

“哦。”

裴尹還是撐著腦袋盯著她。

俞安垂眼，也不知怎的，竟願意剖開一點點自己脆弱的那一面，聲音並不大：“就是，她以前欺負過我。”

“以前？”

“嗯，高中的時候。”

怪不得，那女生對俞安的敵意這般大。

不是個愉快的話題，裴尹也不想再問了，他轉移話題：“下巴消腫了沒？”

俞安朝他仰了仰下巴：“差不多了。”

皮膚恢覆到原本的白凈，那張明艷無暇的臉，絲毫看不出曾被磕碰。

“那，”裴尹揚了揚眉，“是不是能繼續了，小俞模特？”

“……我考慮考慮。”

俞安覺得還是要堅持自己的底線，不能再輕易妥協了。

……

——“你這狐貍精樣真是跟你媽一模一樣。”

——“小安吶，小姨真的是沒辦法了。”

——“俞安你離我們家遠點！”

——“安安，對不起……”

少女蜷縮在墻邊，入目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仿佛處於深淵。

“不要……不要！”

俞安猛然睜開眼睛，看著陌生又熟悉的房間陳列，思緒漸漸回來。

她撐著手臂起身，夢裏那些能烙在她心上的面孔，比午時的噩夢來得更為清晰。

深呼吸幾口，俞安起身走到窗邊。

拉開窗簾，刺目的日光傾灑下來，鋪在她的臉上。

手機忽而震動，俞安撈過來，這才發現她竟然睡到了中午十二點。

她點了接受。

“不是吧俞安，你剛起啊？”視頻那頭的宋詩然見俞安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沒忍住嘆道。

“嗯，沒定鬧鐘。”

“話說你這行程也太自由了，一般出去旅行不都是早早起床的嘛。”

“是比較自由。”

“不過你都還沒跟我說，你到底怎麽去西闌環線的，還是自駕？”

“不是。我找了個……”俞安斟酌著用詞，許久，“導游。”

要解釋裴尹的身份太覆雜了，而且按照俞安對宋詩然的了解，她一定會問很多問題，俞安嘴笨，彎彎繞繞的，她懶得解釋。

“導游？”宋詩然皺了下眉頭，“靠譜嗎？”

“還行，找當地人介紹的。”俞安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

“好吧，反正你自己多註意點安全。”

“知道啦。”

“那先這樣吧，我要去吃飯了，下午還得去倉庫呢！”宋詩然哀怨道，“苦命打工人啊。”

俞安笑笑，說了一句：“首付錢。”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西闌的日落一般在傍晚六七點。

今日天氣不錯，應是能等到。簡單收拾一下，裴尹就開車帶著俞安上山頂了。

西古山，是西闌環線除了木雅雪山之外，第二出名的美景。

它的海拔有四千多米，山頂上掛滿了經幡，隨風肆意舞動，每年來此許願的人有很多，也因而形成了一道絕佳的風景。

到的時候，山頂已經有不少的人。

從尖端向四處延伸的經幡十分密集，洋洋灑灑地飄在空中。

俞安走到山頂邊緣，往前幾步，便是無盡的深淵。

“俞安，想玩嗎？”裴尹朝她揚了揚手中的無人機。

“怎麽玩？”

裴尹把無人機的遙控器塞進俞安手裏，慢悠悠地教她怎麽起飛，怎麽環繞。

俞安學東西快，沒幾下就懂得怎麽操控了。

她站得稍微遠了一點，目視無人機從平坦的地面起飛，機翼發出來的“嗡嗡”聲盤旋在她的頭頂。

“可以，不愧是我教的。”

“……”俞安不想理他，這種事裴尹都要邀功。

玩了一會，她失了新鮮感。

幾步走到經幡面前，等待即將的日落。

迎面來風，卷起她的碎發，時間一點點流逝，遠處刺眼的黃光慢慢變成紅色。

下墜，下墜。

太陽逐漸往下隱，遠山與大片的紅連成一塊，蔓延在整片天空。飛揚的經幡繞到她的面前，耳邊呼嘯著。

臉頰倒映出遠山的紅光，仿佛正在被洗禮。

美好的事物總讓人想留住。

俞安伸出手，想要觸碰那殘陽，她覺得自己的靈魂仿佛已經隨著那抹紅漸漸消失，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輕踏。

垂著的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俞安慣性地往後退，回頭，是裴尹那張嚴肅，並且帶點後怕的臉。

“你瘋了，再往前一步試試？”

腳邊的碎石往前滾，落入深淵。

俞安這才發現，她已經走到了山體的邊緣。像被定住般，她久久無法回神。

手腕仍被緊緊攥著。

俞安回望，殘陽已逝，只留下證明它曾存在過的淺淺暗紅。

“裴尹，你知道嗎。”她啞著聲音開口，“剛才見到日落的那一刻，我腦中生出一個念頭，就是——”

“我突然好想死在這。”

作者有話說：

唉，抱抱俞安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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