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尹記得在玫瑰客棧的時候，俞安曾和他說，她不怕死。

他那會覺得年紀輕輕的姑娘把死掛在嘴邊，真不是個好習慣。

可面前的俞安，望著遠方，臉上滿是失了靈魂的悲涼。

“俞安。”他輕輕叫她，“日落是為了讓你迎接新生。”

“而不是死亡。”

意有所指。

俞安後退兩步，直到遠離那危險地帶。

她盯著被攥紅的手，輕聲道：“抱歉。”

“怎麽辦，”裴尹把手插回兜裏，“剛才急著救你，日落沒有拍，你怎麽補償？”

俞安看了一眼被他丟在旁邊地上的相機，結合這話，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這一出，好像耽誤了大事。

“那怎麽辦，日落現在也沒了……”

說著，俞安有些懊惱。

“你自己想想？”

裴尹似乎一點也不著急，還擺出似笑非笑的模樣，他在挖坑，等俞安跳。

俞安知道裴尹最想要什麽，無非就是在宣傳照裏加上她這個模特，成片效果會好一點，日後也更能吸引人。

自知理虧，俞安說：“那我繼續當你的模特？”

“成交。”一秒都不帶猶豫的。

雖然沒拍成西古山日落的宣傳照，但裴尹也無所謂。

宣傳照這種東西，常換常新，而沒有新照片的話，用之前舊的也並無不妥。

反正景點都是千篇一律的，前後沒有太大的差別。

天已經暗下，裴尹將相機和無人機收回後備箱裏。

山頂風大，俞安跑到後備箱躲風，將衣服的拉鏈拉得嚴嚴實實的。

眸光一滯，她又看見下午那個短頭發女生，眼見著對方要看過來了，俞安條件反射地往裴尹身後躲。

只是裴尹恰好轉身，俞安竟硬生生地撞進他的懷裏。

“……”

靜止。

耳朵貼在裴尹的胸膛，能夠清晰地聽見他有力的心跳聲。

裴尹的臉上難得出現一絲怔楞。

雙手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他輕輕低頭，俞安的發絲撫到他的面上，癢癢的。

他開口，聲音不大：“怎麽投懷送抱？”

“咯噔”一下，俞安立馬一連後退好幾步。

她瞥了一眼面前的男人，男人目光深邃而憂沈，不知道在想什麽。

俞安指了指地上，假裝淡定道：“有石頭。”

“俞安！”

“……”

俞安閉眼，胸口的火氣令太陽穴發跳，再睜眼時，眸子裏已經一片冰冷。

短頭發三步並兩步跳到她面前，歪著頭：“既然你說你不記得我了，那我再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李舒晴！”

“我就說你們是情侶吧，剛才摟摟抱抱的我可都看見了！”

裴尹抱著臂，饒有興趣的看著這個在他和俞安面前兩副面孔的女人。

明明昨天對他一副嬌縱、毫不掩飾惡意的樣子，而在俞安面前，她似乎又極為享受這種自來熟的狀態。

“我不認識你。”俞安依舊這樣說。

“哎呀，既然如此，我們再重新認識一下咯。”說著，李舒晴極為自然地攬過俞安的肩膀。

渾身跟過了電般，俞安用力地推開她：“別碰我！”

“靠。”李舒晴踉蹌幾步，重重地磕上SUV的後大燈，“你他媽有病吧，這麽用力？”

俞安輕哂：“這就用力了？”

“……”

李舒晴緩步走到她面前。

裴尹見狀，不動聲色地站到俞安身側，胳膊相貼。

“啊，也是。”李舒晴伸出手，搭在俞安的右肩上，輕輕拍了拍，“這裏，應該比我更疼。”

說完，她得意的笑了幾下。

俞安的右手緊緊攥著，她面無表情地盯著面前姿態炫耀的李舒晴。

她啟唇：“都說了我已經不記得了，怎麽，你還忘不了那件事，對謝益耿耿於懷呢？”

“李舒晴。”俞安叫她，一字一句的：“你好可憐。”

“俞、安。”

李舒晴似乎想掐俞安的脖子，裴尹眼疾手快，攬著她的右肩後退幾步。

“忘了我昨天和你說的話了？”裴尹說。

李舒晴瞪著他，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你還是別發火了，不太雅觀。”

裴尹順勢攬著俞安往車門走，經過後大燈時，他還嘖嘖搖頭：“骨頭還挺硬，能撞成這樣。”

“餵！”李舒晴不甘心地又喊，“俞安上學的時候玩過多少男人，你這樣的，別被她騙了！說不定哪天她就背著你去偷情——”

“……”俞安擡眼看了一眼裴尹。

止住腳步，裴尹回望，目光越過李舒晴，看向她身後不遠處和她同行的幾個男人，語氣輕佻：“我覺得你在這方面可能更有經驗。”

“媽的，一對狗男女。”

李舒晴煩躁地扯了一把領口，不得不說，這兩人面無表情時，眼神都一副怵人的模樣，倒是相配。

車上，俞安自己拉過安全帶系上。

像是想迅速離開這不太愉快的空氣，裴尹將車開的很快，越過坑坑窪窪的山地，直到平坦處。

“剛才……謝謝。”

裴尹瞥見俞安仍微微顫抖的手，語氣緩和：“小事。”

他沒有問她，她和李舒晴之間發生過什麽。

即便昨天俞安曾和他說李舒晴欺負過她，可剛剛那一番對峙，兩人之間似乎有更深的矛盾。

“你不覺得她說的話是真的嗎？”俞安說。

“哪句？”

“玩過很多男人。”

俞安其實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麽說她，她已經習慣了人們對她基於長相產生的這種惡意。

可她還是想知道裴尹怎麽想的，想知道他和那些人，是不是不一樣。

“你玩過嗎？”

不是設想的回答，俞安楞了一秒，隨即道：“沒有。”

“那我就不信她的話。”

“……哦。”

她說沒有他便信嗎？

俞安揉了揉右肩膀，“那個燈撞壞了，到時候修理多少錢，我賠你吧。”

“不用賠，”裴尹說，“就當你給我做模特的補償吧。”

沈默幾秒，俞安說：“我覺得我要真去做模特的話，可能不止這些。”

她對自己的身材樣貌倒是挺自信的。

裴尹輕笑：“那你的意思是我還占你便宜了？”

“也不是。”

俞安就是覺得這樣抵來抵去的分不清楚，她容易欠裴尹太多。

“行了，沒撞那麽嚴重。”裴尹寬慰她。

“哦。”

雖是夜路，但下山沿途都有明亮的路燈，像是特地為旅行者開的一條道。

俞安將車窗降下一半，過往遇見幾個穿著民族服飾的小孩在和車輛打招呼，臉上還暈染著生活環境的高原紅。

“你昨天，和她說什麽了。”俞安突然問。

“她說你壞話，我威脅了幾句。”

“怎麽聽著這麽幼稚。”

裴尹淡笑，不以為然。

他又說：“其實我高中那會，也不是順風順水的。”

話題跳的太快，俞安：“嗯？”

“那會不知道怎麽長的，拳頭比石頭還硬。”

“打架？”

“可不止。”

“……”

裴尹斜斜地看了她一眼：“不信啊？”

“嗯，看不出來。”俞安如實道。

雖然現在的裴尹看上去吊兒郎當、漫不經心的，可言行舉止間有分寸有教養，想必家境也不差，俞安絲毫想象不出來他打人的樣子。

學生時代不服從管教的混小孩……怎麽想也沒辦法和裴尹聯系在一起。

“所以不好的過去只要努力走出來，就好了。”他說。

俞安重新看向車外，路邊的小女孩甜甜地叫了她一聲“姐姐”，不等她回應，車已經駛過去了。

“不是這麽容易的。”俞安說，“你說日落是為了迎接新生，可是鳳凰涅槃要浴火，我有點怕疼。”

她不敢走入火中，所以只能選擇逃避。

回到客棧，大廳中央的桌上，聚集了一群人。

他們大都是旅行愛好者，彼此之間互不相熟。

卻又能在此刻酣暢淋漓的，似乎在慶祝今天成功賞到了西古山日落，手邊還放著啤酒。

“要去嗎？”裴尹問。

俞安搖頭，雖然天色還不太晚，但困意已經讓她連連打著哈欠，“我累了，想先回房間。”

“行。”

裴尹也不再管她了，只留下一句“早點休息”，就自來熟地混進那群人裏。

俞安在原地站了一會，她目視裴尹在人群中游刃有餘地交談，臉上掛著笑，在暖光的燈下，顯得格外柔和與有魅力。

她不禁又想到在山頂時，這男人維護她的模樣。

說實話，這是俞安從小到大頭一次被人這麽護著，她有些錯愕，但更多的，是心暖。

她記得裴尹幫她避開李舒晴的時候，攬的是她的右肩。連俞安自己都很驚訝，這個向來被別人不小心碰到都會讓她渾身僵硬的地方，居然不排斥裴尹的接觸。

不遠處的裴尹朝她看來，眉目一挑，似乎在疑惑她不是說要回房間了麽，怎麽還在這。

俞安接收到他的目光，沒有講話。

只是半晌，她突然朝他露出一個笑容。

不是公式化，也不是敷衍的笑，是她來西闌之後，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桃花眼彎下，嘴角微微揚起弧度，不再是冷冰冰的模樣，五官明艷且溫柔。

裴尹手中的酒不小心溢了出來，回過神，他慢條斯理地抽了一張紙巾擦手，再擡頭時，已經不見俞安的身影。

他把玩著被他倒得太過滿的酒杯。

其實這幾年，裴尹已經慢慢把酒戒掉了，酒這種東西吧，除了麻痹神經，什麽好處都沒有。

而現在，他看著手中透明的液體，腦中回想剛才俞安的笑，不知想到什麽，仰頭將杯中酒喝得精光。

“誒？你不是不喝嗎？”旁邊人拍了拍他。

裴尹將酒杯放到桌上，“這酒成色太美，沒忍住。”

那人疑惑地看了一眼手中同款的酒，想不出個所以然……這不就是普通的啤酒嗎？

作者有話說：

真·普通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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