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如春的寢室內，武曌歪坐在軟榻上，玉手撐著下頜凝視著擺在眼前的棋局，指尖時不時叩擊一下紅潤的面頰，微微蹙起的峨眉昭示著內心深處的一絲不安。上官婉兒輕聲走近，抿抿唇剛要退出，便被武曌叫住了，“婉兒有事？”

“打擾神皇了，對不起。”

“傻丫頭，跟我客氣什麽？”收回視線凝視恬靜優雅的婉兒，放松下心緒淺笑道，“何事？”

“昨日公主要婉兒安排的幾個人，婉兒在裏面挑了幾個確實有才識的安排了一下，這會兒是請神皇禦覽的。”將手中寫滿字跡的紙箋捧在武曌面前，覷眸偷眼瞧向矮幾上的殘局，心頭暗自疑惑起來。

“有必要安排這麽多人嗎？”

“這些婉兒挑出來的，都是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多少都有些才識，比起之前外朝舉薦或自薦的官員來，婉兒倒認為更適合這些官職，所以……”

“令兒這丫頭，真是一點都不讓人省心！”兀自嘆口氣，武曌思索有頃續道，“這些人，就按婉兒安排的來吧，我相信婉兒的眼光。”

“是，謝神皇。”屈膝頷首，婉兒接過武曌遞回的紙箋輕聲道，“既然神皇陛下沒意見，那婉兒馬上擬草制書。”

“等一下。”

“神皇還有吩咐？”

“坐下來，陪我下盤棋。”

“嗯？”遲疑片刻，婉兒側身跪坐在武曌對面，凝眸再度打量一番棋盤上的局勢，看向眸底縈繞些許隱憂的武曌，“這局棋，恐怕勝負已分呢，神皇。”

“先把眼下膠著的局面打開再說，和自己下，這局棋總是這樣亂著。”

“以婉兒之見，亂的不是棋局，而是神皇陛下的心吧。”揣摩著武曌心底煩亂的原由，上官婉兒隨手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武曌細細審視一番婉兒落子的地方，心頭猛然一沈，詫異的提醒道，“婉兒，你這不是在自斷後路嗎？”

“有時候，斷了後路也未嘗不是一種解決之道。誰也沒說過，下棋就要一路向前的啊！當年晉楚城濮交戰，晉文公信守承諾退避三舍，不一樣得勝還朝嗎？”

武曌高挑峨眉看向婉兒一臉安詳的面容，唇角揚起溫馨淺笑，“婉兒總是這般與世無爭。”

“只是下盤棋嘛，輸贏也沒那麽重要。”溫婉淺笑，婉兒若有所思柔聲道，“何況神皇要婉兒和您下棋，恐怕其意，也非在這棋盤上吧？”

“婉兒總是知我心。”感慨稱讚，順勢放下手中捏著的一枚棋子嚴肅下來，“婉兒一直隨我上朝，該是明白我心病的。”

“是在為太子之位擔憂嗎？”

“承嗣、三思，旦兒、顯兒，現在又加上一個令兒。”玉指按了按太陽穴，武曌勉強撐著精神靠在軟榻上，晦暗難明的眸隱隱閃爍一絲疲憊，唇角彎起苦澀冷笑道。

“其實，神皇眼下春秋正盛，也不必急於立太子的。”

“我是不著急，可你看看那些別有用心的，我現在也難安的下心來。”

“這事，婉兒可真的沒主意了。”撇撇嘴，上官婉兒心疼蹙眉斂裙而起，來到武曌身後站定，玉指輕輕撫上豐盈的肩頸揉捏著，“神皇眼下，最該想的是如何平息他們的想法，真要現在就決定立太子，未免為時過早了。”

“或許，婉兒說的對。”微微頷首，武曌拉過婉兒，讓她側身挨著自己坐下來，“最近辛苦婉兒了，不但要管後宮，還要忙朝廷裏的事，難得有閑暇，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婉兒還好，神皇多慮了。”

“還好嗎？我看你臉色可不好呢！”嬌嗔一聲，纖細指尖輕柔的在婉兒手心裏劃著圈，“婉兒你說，我若讓旦兒以皇嗣的身份住在東宮，是否可以暫時平息？”

“皇嗣殿下去東宮住？”上官婉兒抿唇凝眉，思緒飛速運轉片刻，眼前忽然一亮，凝眸覷向武曌笑道，“神皇的意思是，既讓那些支持李唐的人看到希望，又不讓魏王、梁王等武氏宗族失望，同時還讓公主殿下斷了念想，以求達到平衡三方的目的？”

“哈哈，婉兒不愧是我的賢內助呢，果然知我甚深！”寵溺的捏捏婉兒的鼻尖，武曌眼底滿含感慨與欣慰，“一會兒就去擬制吧，讓旦兒接旨後馬上搬到東宮去。”

“公主殿下這次，可要不高興了。”

“我從沒打算要讓令兒當皇帝，其中的理由婉兒明白，也不需要我多言。”

“那您最好盡早和公主殿下把事情挑明了，反正婉兒的話，公主是沒聽進去。”勉強穩下激蕩起伏的心撇撇嘴，婉兒匆匆收回一直被武曌握緊的手尷尬輕聲道，“神皇若沒旁的吩咐，婉兒就去擬制了。”

“昨天晚上，令兒到底對你說什麽了？”

剛剛起身，便被手腕上突然而來的力道束縛，一個不穩，上官婉兒猛然壓在了武曌身上，與神皇的頭重重撞在一起。上官婉兒皺緊眉撫著額頭剛要說什麽，卻被武曌用力捂著額頭搶先嗔道，“婉兒你的腦袋還真夠硬的，好疼啊！”

“要怪也得怪您自己啊，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非要用力拉婉兒。”

炙熱的氣息與甜香的芬芳噴灑在面上，讓武曌勃頸處感到陣陣瘙癢，連帶著心弦也顫抖起來。急促的呼吸下，武曌面色漸漸泛起紅潤，瞬也不瞬的脈脈凝視著婉兒一雙鳳眼，略泛哀傷的眸底帶著淺淺的柔情春波，武曌順勢挑起婉兒的下頜，舌尖舔舔幹燥的唇，揚起一抹正中下懷的壞笑，攬住婉兒的嬌軀揉進懷裏，借勢吻上婉兒香甜可口的唇。

“神皇，您！”婉兒氣急之下用力掙脫武曌的懷抱，舌尖卻頗是貪戀的舔了舔被武曌吻上的唇，羞澀嬌容染上彤雲，劇烈起伏的胸口道盡婉兒心底的不平靜。

“好了好了，還有正經話沒和你說呢，走什麽？”武曌見好就收，高高揚起志得意滿的峨眉勉強嚴肅下來，“昨天晚上，令兒到底怎麽和你說的？”

“公主殿下說，連神皇您都還沒有拒絕她的請求，所以她要婉兒別多管了。”

“你沒說是我的意思嗎？”

“既然您讓婉兒勸說，肯定就是不想過早和公主殿下攤牌嘛，婉兒怎麽敢說呢！”撇撇嘴，婉兒頗感委屈，不滿的瞪了武曌一眼，理了理略有些淩亂的衣衫坐直了身子，“再者說，就算婉兒說是您的意思，恐怕公主也不信。”

“令兒說什麽出圈的話了？”

“哦，那倒沒有。”上官婉兒抿抿唇，隱瞞了太平公主的話續道，“神皇若想讓公主殿下死心，最好還是您跟公主說清楚更好。”

“嗯，這事我親自和令兒說，你就不要管了。”

“是。”上官婉兒微微頷首，盈盈起身柔聲道，“神皇若沒別的吩咐，婉兒就先告退了。”

“婉兒……”剛剛開口，武曌就有些後悔自己將要出口的話，瞬間轉變了話鋒，“今年年關是我登基後的第一個，你和禮部好好準備一下。”

“是，婉兒明白。最近一直都在忙這個，神皇放心吧。”上官婉兒頷首稱是，突然笑道，“不過最近，婉兒倒是在後宮給您物色了個侍女，若是神皇沒什麽要緊事，婉兒一會兒把人帶來，您過過目？”

“嗯，好，左右今天也沒什麽要緊事，你安排吧。”

“是，神皇若沒別的事，婉兒就先告退了。”

本想與婉兒一起多呆一會兒的武曌思索片刻，終是心底長嘆著答應下來，“好，你去吧。”註視著婉兒消失在寢室，武曌緊鎖娥眉兀自松一口氣，“婉兒這般替令兒遮掩，倒也難為她了。日後有機會，還是要和令兒囑咐一二的。”暗暗搖頭，武曌起身下了軟榻，來到窗前推開那扇朱窗，便有一陣冷風鉆入寢室。

“可如今想想，令兒的脾氣婉兒是知道的，應該不至於為那麽幾句話，變得如此情緒失控！到底，發生了何事？”緊鎖眉心，武曌忽然揚聲喚來了雲曦。

“神皇陛下有何吩咐？”

“去查一下，看看婉兒昨夜幾時回的宮。”

“是，奴婢這就去辦。”雲曦屈膝答應轉身要走，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回身重又來到武曌身邊囁喏道，“婉兒昨夜回來，來過這邊來著。”

“何時，朕怎麽不知？”

“婉兒原是要求見您的，但薛師在，奴婢就沒敢通稟。”

“也就是說，婉兒知道薛懷義在？”武曌凝起柳眉詫異的看向的雲曦，心底傳來一陣窒息的痛楚，似是了然了什麽。

“回神皇陛下，奴婢沒敢告訴婉兒，不過……”

“行了朕知道了。”不耐煩的揮揮手，武曌凝眉冷笑一聲叱道，“就憑你們，什麽事都瞞不住。”

“神皇，奴婢……”

“行了，沒怪你的意思。”兀自長嘆一聲，武曌忽然想起什麽，將雲曦叫到近前耐心細細囑咐了兩句，隨後續道，“這事讓他們馬上去辦，越快越好。”

“是，奴婢馬上去辦。”

武曌頗感無奈的搖了搖頭，銳利的明眸看向窗外發出陣陣幽香的寒梅，唇角揚起愛憐的笑意。

“母皇。”

“令兒來了？”收回視線看向踱進大殿的女兒，武曌指了指軟榻笑道，“怎麽這時候來了？”順手關了朱窗，在女兒對面坐了下來。

“來看看母皇啊，這麽多天沒見您了，怪想您的。”

“朕還以為，令兒早把母皇忘了呢。”

“怎麽會？”嬌嗔一聲，太平擡眸瞧了瞧矮幾上的棋局蹙眉道，“這局棋勝負已分了呢。”

“倒也未可知。”打量一番棋局，武曌淺笑向太平，“你最近可是有點太活躍了吧。”

“母皇，比起婉兒來，女兒算得了什麽，您可有點太偏心了！”嘟嘴來嬌嗔一聲，捏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盤上，“您瞧，這不是勝負已分了嗎？”

“呵呵，令兒，就你眼下看到的，還是太淺了些。”寵溺的搖搖頭，端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何況，母皇也不希望你太多的參與朝政，更沒有讓你接管朝政的意思，所以……”故意停下話頭，凝眸認真嚴肅的看著自己的女兒，“母皇是為你好，懂嗎？”

“那母皇您怎麽讓婉兒批閱奏表？”

“婉兒不是你，你也不是婉兒。婉兒具備的，你不具備，而你具備的，婉兒現在也全都具備了。所以，母皇可以讓婉兒批閱奏表，甚至更進一步的插手朝政，可是你，卻不可以。”耐下心來解釋著，女兒不屑一顧的表情刺痛雙眼，武曌捏起棋子在棋盤上落下，“你現在覺得這盤棋，如何了？”

“咦？”太平公主驚呼一聲，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的母親，“您這是……”

“一子落錯，滿盤皆輸，可有的人，能將敗局轉為勝勢，而有的人，就算手上攥有天時地利，最後也有可能一敗塗地。令兒，這就是為政者應有的手段，而這些，你不具備，懂了嗎？”語重心長的教誨，夾雜了武曌太多年來的利害得失，看著女兒執著的面容，武曌又怎忍心讓自己寶貝女兒重蹈覆轍呢？

“令兒剛剛，想起點事來，先告退了。”急匆匆退出寢室，太平公主緩緩停下腳步遲疑片刻，向著婉兒所在之地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一點點甜蜜，還不足以徹底收買小婉兒，已經寒涼結冰的心，腫麽可能如此快便融化了呢？女皇陛下啊，您還是要繼續努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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