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風苦雨驚殘夢，冷寢孤枕耐寒風。憶幽夢天不垂憐，霹靂斷盡千情。”獨倚床棱，上官婉兒默默凝視窗外潺潺秋雨，陣陣寒風湧入，只讓婉兒嬌弱的身體在錦被中依舊瑟瑟。心頭恨意未消，卻偏有千種情縈繞心頭。依稀猶記當年，東宮秋雨獨倚窗，雖恨別離，卻總有道不盡的相思甜蜜在心底。如今身處兩地兩時，縱是情依舊，卻再無力傾訴。唇角澀澀勾起，渾濁淚水隨之滑落，望著窗外被冷雨打濕的芭蕉，婉兒心底更添幾許寒意。

寢室的門，被輕輕打開。沈浸煩絲愁緒的婉兒完全未曾回過神來，呆滯間，只覺肩頭微微一沈，再回眸時，耳邊響起窗扉輕輕關閉之音。上官婉兒追尋著聲音再度望去，清晰淚痕仍在，熱淚再度滾落，死死咬緊泛紅的朱唇借以穩定情緒，撞擊胸口的激蕩令婉兒微微彎腰，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傳遞開來。

來人心底滿是痛惜，愛憐卻又無奈的望著想要將自己當做空氣的佳人，輕嘆著上前，溫熱的玉手柔緩安撫著婉兒的背脊。那硌手的骨感，讓來人的心，深深裂痛開來。默默無聲倒了杯熱水，安靜的遞在上官婉兒唇邊。上官婉兒眉心緊鎖，沈吟著，就著那雙令自己無限愛戀卻又萬般仇恨的手，飲下一口水緩解胸口的憋悶。

“大冷天兒，雲曦她們也不說關窗，真是該死。一會兒，我一定好好為婉兒訓斥一番。”半是打趣半認真的說著，隨手將杯盞放在案上，挨著床沿坐了下來，“覺得可好些了？”凝眸望著婉兒一臉冷漠，武曌的心猛烈一顫，尷尬的輕咳一聲，溫軟捧起婉兒那張蒼白的臉，拇指肚輕柔的愛撫著光滑瑩潤的肌膚，“別這樣好嗎，看你這幅樣子，我心疼。”

眼見著婉兒將視線從自己身上錯開，那微微顫抖的唇瓣被倔強的緊緊抿住，武曌皺緊眉忍下心底不快，疼惜擡手將上官婉兒擁在懷裏，冰涼的溫度讓武曌打了個冷戰，暗暗責備婉兒的不自憐，玉手溫柔安撫著婉兒，“別這樣好嗎？我說過，我希望你能珍惜自己，而不是如今這般糟蹋自己。你要冷漠、無情的對我，我認了，可請你別這樣作踐自己可好？你知道看你這個樣子，我有多難受嗎？”

“珍惜？為誰珍惜？我最最在乎的人，將我拋給虎豹豺狼，絕情的看著我走向地獄，卻不曾疼惜過我，你想讓我為誰自珍？”上官婉兒將牙咬得生疼，嬌軀用力掙開武曌不太敢用力的懷抱，盈溢著滿滿熱淚的眸看向武曌，嘴角勾起戲謔輕蔑的自嘲，“我作踐也是作踐我自己，與神皇陛下何幹？神皇已經即將登基，就算沒有我上官婉兒，神皇依舊是神皇。反倒是上官婉兒，不過是個卑賤的奴婢，如果不是得神皇寵信，我算什麽東西？婉兒卑賤如草芥的生命不值得神皇憐惜，婉兒要如何糟蹋也是婉兒自己的事，不敢勞神皇費心！說什麽心疼難受，您當婉兒還是三歲的孩子嗎？神皇一直都心狠手辣、冷血無情，說什麽心疼？別讓婉兒發笑了！”上官婉兒淒苦愁悶的冷笑著，任何自輕自賤、兇狠毒辣的詛咒，都難以抑制心底最痛苦的情緒。往昔不堪憶，笑盡天下癡兒女，誰有真心？

“為何要如此自貶，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武曌皺緊眉，雙手緊緊握住婉兒消瘦到硌手雙肩，單薄的身體讓武曌不快的心瞬間被裂痛沾滿，“婉兒，這些時日在我在時，你總裝作昏迷不肯與我相見，我能夠理解，只要婉兒願意，婉兒可以一直當我不存在，可是請你別這樣傷害自己好嗎？不為了任何人，只為了你母親。你難道忍心看著你母親為你傷心難過嗎？”

“呵，神皇陛下還真是無時無刻不在算計，你是想用家母來提醒婉兒，要婉兒感激您的手下留情嗎？”

“婉兒你怎麽能如此想我呢？”

“那您告訴婉兒，婉兒該如何想？神皇從來做事不都是一箭雙雕，別有目的的嗎？就算是、就算是、就算是虛情假意喜歡我，也都是別有用心的不是嗎？”上官婉兒的聲音有高亢漸漸便的低沈，溢滿心田的悲痛淒愴，讓婉兒喘不過氣來，“說什麽喜歡我？其實不過就是利用罷了。利用我除掉李賢、利用我改變先帝的決斷，利用我廢黜李顯、利用我為你登基費盡苦心。你憑什麽，你憑什麽一次又一次踐踏我的真心真情？你憑什麽讓我為你受盡天下羞辱？外面那些人，李唐的愚忠者也罷，你的擁護者也好，哪個不是將我罵得體無完膚？縱是表面上再敬著我，背地裏那些流言蜚語、侮辱謾罵，您是真的不知嗎？不，怎麽可能？天下有什麽事是您不知道的？您不過是裝作不知。就算知道又怎樣，反正您也不準備去改變什麽，反正被罵的那個人又不是您？反正他們的情緒又不會影響到上官婉兒對您的忠誠與崇拜，只要上官婉兒還能為您所用，這些又有什麽關系呢？就算有朝一日上官婉兒覺醒了，您也可以殺了上官婉兒了事，有什麽了不起？不就是棄掉棋盤上一顆無所謂的棋子罷了，反正我這樣的棋子要多少有多少？您不是一向都如此冷酷無情嗎？”

“在你的心裏，我就是如此想你的嗎？婉兒，你摸摸自己的心問問你自己，難道在你心裏，我對你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情誼，一切都只是利用嗎？”武曌心懷憤怒，冷著臉滿是不悅的瞪著婉兒怒斥。

“我摸摸自己的心？呵，真是可笑。”淚流滿面的冷冷嘲諷著自己的可笑，上官婉兒只覺胸口鈍痛，像是被人生生用手撕裂一般，“神皇，這話似乎該婉兒來說吧？是誰該捫心自問？是我嗎？婉兒一顆真心全部用來對您尚嫌不夠，可您呢？一手擁著我說喜歡我，會疼惜我，一手卻抱著薛懷義親熱，您告訴我，是誰該捫心自問？三心兩意的本事，神皇陛下可是，爐火純青呢。哦，是了，若不是有這點本事，神皇又如何能有今日君臨天下的可能呢。”

“你……”武曌高高揚起手，卻看著婉兒眸底溢滿譏笑，那蒼白無色的憔悴，讓武曌的心一陣陣抽痛。無奈長嘆著放下手來，黯淡無光的眸飽含著疼惜愛憐，“我知道婉兒的心一定很痛，婉兒剛剛的話，我就當什麽都沒聽見。”言罷，武曌長身而起，背對著婉兒仰頭望著屋頂，壓抑下眼底的淚水勉強穩定情緒。

“婉兒說了這麽多，您怎麽可能當做沒有聽見呢？”上官婉兒冷嘲，哂笑的望向武曌，“為何不治婉兒一個大不敬，殺了婉兒豈不是可以永除後患？也不需要再借助那群魔鬼的手了。”

“我如果真要殺你，你現在還能活著嗎？”

“我現在和死了有什麽區別？”上官婉兒高聲怒斥，心底泛起的酸楚裂痛猛烈撞擊胸口，顫抖著唇般低聲啜泣，“我現在、和死了、有什麽分別？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一切的一切。生又何歡，死有何懼？我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您還指望著死人為您做什麽呢？”

武曌精神一震，震驚的凝望著婉兒低喃顫抖著聲音訴盡心底的絕望痛楚，側身坐回床沿，捧起婉兒淚流滿面的蒼白容顏，那痛苦的神情讓武曌的心猛烈的抽痛起來，“婉兒什麽都沒失去，只要婉兒想要的，只要我能給的，我都會給。”

“呵，神皇陛下，虛情假意還有意義嗎？您的面目，婉兒看得還不夠清楚是嗎？你還想讓婉兒為您做什麽，還想讓婉兒為您付出怎樣的代價？您曾經認識的那個上官婉兒已經死了，死在麗景門，死在那群魔鬼手裏。現在的上官婉兒，再不會相信任何人了，尤其是您！”

“婉兒……”武曌喃喃念著上官婉兒的名字，對那眼底深深嵌入的絕望苦澀，感到無力，“不管婉兒相不相信我，只要我相信婉兒就夠了，我會讓婉兒再次相信我的。婉兒，我已錯過一次，日後不會再錯了。你知道你在昏迷期間，喃喃念著最多的話是什麽嗎？”武曌凝視著婉兒張疑惑的面龐，痛楚的心陷入深沈的回憶。

“在你昏迷不醒的時候，你一直再說，你沒有做，你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你說你愛我，會兌現對我所有的承諾；你說你會守護我，直到生命盡頭；你說你不會做傷害我的事，甚至不會說傷害我的話，哪怕是為了幫助我對別人虛與委蛇，這樣的婉兒，我不會再誤會，更舍不得去傷害。”武曌看著婉兒苦澀淒涼的表情，溢滿心底的痛苦化作苦澀淚水激湧而出，“婉兒，請你相信我，以後我會好好疼你，愛惜你，請你給我，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好嗎？”

上官婉兒淡漠凝視著武曌的傷痛，心底卻無法抑制對她的疼惜。撕心裂肺的痛楚讓上官婉兒咬緊牙關，別過頭深吸口氣忍下即將奪眶的熱淚，轉過頭來戲謔冷蔑的凝視著武曌，“呵，愛？在這個皇宮裏談愛情，神皇您不覺得太可笑了嗎？”

“婉兒……”喃喃念著上官婉兒的名字，感受著婉兒口吻中溢滿的嘲諷譏笑，神皇胸口再次傳來錐心刺骨之痛，一雙明眸細細打量著婉兒，意圖從那冷酷決絕的面上，尋找到一絲絲能夠溫暖自己的表情，卻終是徒勞，“不管怎樣，現在最要緊的，是你的身體，你先把身體養好再說，其他的，都往一邊擺擺吧。”

“婉兒要回幽芷閣。”

“不行。”毫無商量的口吻，武曌凝眉瞇起鳳眸斷然拒絕。

“婉兒要回幽芷閣。”

“我都說了不行，這個沒有商量的餘地，你不用再提了。”

“婉兒不想看見你！”上官婉兒擡眸迎上武曌堅定的眸，無所畏懼的倔強神情，讓武曌仿若看到了當年的上官儀。武曌攥緊顫抖的雙手咬緊牙關，半晌沈吟不語。

定定凝視武曌的視線，在看到武曌眼底一閃即逝的痛苦悔恨之後，悄然垂下落回床榻，咬緊唇，後悔一時沖動說出心底的話，卻也覆水難收。其實不是不想見，只是無法面對。在心情極不平靜的此時，一時沖動說出任何話都是有可能的。為了在冷靜下來前不再過多去傷害這個自己永遠不願傷害的人，上官婉兒才選擇了一直昏迷。若非今日秋雨添悲，上官婉兒也斷不至失控如此。未來的路何去何從，上官婉兒的心猶如一團亂麻，毫無頭緒。

武曌深深呼出口氣，再次落座床沿，玉手輕輕捧起隱隱啜泣的容顏，細細拭去上面殘留的淚痕，眸底已是一片朦朧，“眼下天氣漸涼，幽芷閣這段時間也無人居住，定會比往日更寒涼幾分。婉兒身子嬌弱，此時實在不宜去住，何況你的手……”望著婉兒瞬間低沈冰冷的情緒，武曌陡然收聲，張張嘴半晌方才出聲，“有我照顧你，總是更方便些。難道婉兒還讓凝嫣她們為你擦洗嗎？”看著婉兒明顯抖動遲疑的水眸，武曌稍稍安了些心，流露一抹溫暖人心的淺笑，將婉兒再度擁入懷中，想要溫暖冰冷佳人，“等等好嗎，等你能照顧自己了，我就讓你回幽芷閣去。我馬上吩咐凝嫣她們先把幽芷閣準備出來，等你好的差不多了，你就直接過去住，好嗎？”感受到婉兒在肩頭輕微頷首，武曌的心，終是輕輕落地。畢竟，可以肯定的是，婉兒對自己並未忘情。再多的仇恨，只要有耐心，總能化解的。武曌，已經再不想失去懷裏這個溫度與芬芳，武曌早已，對此眷戀太久太久了。

一陣輕柔叩門聲響起，上官婉兒匆忙從武曌懷中掙紮而出，因短暫的安詳溫暖，蒼白的容顏泛上些許紅潤。神皇抿唇，偷笑著婉兒小女兒般扭捏嬌羞的神情，高聲讓來人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女皇陛下也在心痛，只是婉兒的心會更痛罷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如此愚蠢的事，婉兒如今卻不得不做。明明知道看到神皇心痛，自己也會心痛，可婉兒還是忍不住啊~~o(>_<)o ~~

下一章是過度，婉曌對手戲會少些，八點半前後送上，親們耐心等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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