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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容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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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

“剛剛送來的李敬業討伐檄文。”

“哦?”天後興味盎然,驕傲楊起勝利的微笑,“婉兒念來聽聽,這檄文想來不俗。”

“為何?”

天後神秘淺笑,回鳳椅坐定靜待著婉兒開口。上官婉兒見狀也不再多問,展開一卷薄紙朗聲道,“偽臨朝武氏者,人非溫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嘗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密隱先帝之私,陰圖後庭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後於翚翟,陷吾君於……”聲音戛然而止,婉兒緊鎖了眉心間一陣揪痛,“該死的!”暗罵一聲,忽然聽到天後聲音,這才擡眸蹙眉道,“天後,這檄文……”

“傻丫頭,既是檄文,你還指望滿篇的溢美之詞?念罷!”

“可是這般汙言穢語,又……”

“好了婉兒,我還是喜歡婉兒眉開眼笑的樣子。這般氣鼓鼓,雖可愛卻也著實不好看哦。”天後頗有情趣的逗弄婉兒,絲毫沒因為檄文而有任何情緒波動。

婉兒皺皺眉,只好忍下心中的嫌惡逐字念了開去,“踐元後於翚翟,陷吾君於聚麀。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佞,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猶覆包藏禍心,竊窺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祚,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嫠帝後,識夏庭之遽衰。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奉先帝之遺訓,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恒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誓清妖孽。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糜窮;江甫黃旗,匡覆之功何遠?班生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鬥平。喑嗚則山岳崩頹,叱咤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公等或家傳漢爵,或地協周親,或膺重寄於爪牙,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幹,六尺之孤何托?倘能……”

“等等。”天後突然打斷婉兒,“這檄文,是駱賓王寫的吧?”

“嗯,據回報確實是駱賓王。”婉兒頷首,猛然想起了些什麽,“說到這個駱賓王,婉兒想起了前些時日的那篇在獄詠蟬。”

“婉兒終於想起來了嗎?”天後抿唇淺笑,端起茶杯輕啄一口,“可惜了,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

“這也怪不得天後。有句話叫‘天作孽有可為,自作孽不可活’,天後本意是想先讓此人到地方歷練然後再重新提拔重用,想要磨磨他的傲骨,誰讓他投靠李敬業叛亂來著?”

“終究還是可惜了。”天後搖頭嘆息,眸中閃過一抹傷痛,“繼續念吧。”

“是。”婉兒明了天後神情中的落寞,輕嘆一聲續道,“倘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師,無廢舊君之命。凡諸爵賞,同裂山河。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機之兆,必遺後至之誅。且看今日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遺檄州郡,鹹使之聞!”上官婉兒合起手中的檄文,恭謹的放在禦案上,無聲的將玉指撫上天後雙肩,揉捏起來。

“放心,我沒事。”天後素手搭在婉兒手上緊了緊。

“天後對討伐叛逆之人可有計較了?”

“讓李孝逸去吧。”

“李孝逸?淮安王李神通之子?”

“怎麽,婉兒好像很吃驚。”天後笑笑,拉過婉兒坐在自己身側。

“他可是李氏宗親。”

“正因如此我才讓他去平叛。”天後頷首認真道,“婉兒放心,他對我還算忠心,想來他也不敢倒戈。何況李敬業的野心,他大概也看得出來,不必憂慮。”

“那,天後打算用多少人去平叛?”

“你覺得呢?”

“五十萬。”

“你太瞧得起李敬業了。”天後笑笑,嘴角揚起冷笑蔑然道,“盡管駱賓王檄文上寫的什麽南連百越北進三河,什麽鐵騎成群玉軸相接;都不過是吹噓之詞。”

“可揚州的繁華……”

“哼,以一城而敵全局,你覺得他能有多少勝算?”天後冷嘲,“婉兒你想想看,李敬業是真的想要匡扶社稷?”

“當然不是。”

“所以啊,這檄文能蠱惑人心一時,也難以駕馭全局。何況你瞧瞧李敬業麾下這群人,除了落魄書生就是失意顯貴,再不然就是卑微官吏,哪一個足以成大事?”

“可是婉兒記得,李敬業曾隨故英國公李世積大人征戰沙場,而且身強力壯,射必溢鏑,走馬若飛……”

“婉兒,這種莽夫我需要放在心上嗎?”

“還是小心為妙。”

“放心,對他我還不用放在心上。”天後自信滿滿,正欲開口,便見馮坤走了進來,“何事?”

“啟稟天後,揚州八百裏加急。”

天後接過呈上來的奏本匆匆瞟了兩眼,突然冷笑起來。婉兒暗自疑惑,挑眉輕問,“怎麽啦?”

“你瞧瞧吧。”天後將奏表遞給婉兒,“作繭自縛,說的就是他。”

“看來,平定叛亂也只是遲早的事了。”婉兒舒心淺笑,望向天後請示道,“是否照您的意思擬詔,讓李……”

“明日早朝再說,不急。”天後擺擺手,揮手示意馮坤退下,“小心些馮坤。”

“嗯?”婉兒不解的望向天後,目光凝在馮坤消失的方向上,“為何?”

“總之你記住就是了。”天後皺眉,“去擬詔,讓李孝逸帥三十萬兵馬前往平叛,命魏元忠為監軍。”

“是,知道了。”上官婉兒點頭,坐回自己的位置擬好詔書,天後方才續道,“你親自去用印,不要讓馮坤見到。”

“可是,玉璽鎖在櫃子裏……”話音未落,便見天後自懷中掏出一枚鑰匙。婉兒瞪大眼睛上前接過,“您……”

“婉兒不是很會洞察人心,審時度勢嗎?自己去查吧。”天後滿含笑意瞇起鳳目,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令婉兒心生疑惑,微微頷首轉身退了開去。

“怎麽一點警惕心都沒有。”天後暗暗搖頭,想到之前的奏報,眸中寒意陡升。

“天後。”

“何事?”

“婉兒出宮了。”馮坤緊緊盯著天後的神色,一滴冷汗滑落肥胖的面頰。

“出宮?”天後心中默念,瞇起鳳眸輕聲道,“吩咐備馬。”話音未落,天後便已翩然而去。

匯珍樓前,一抹翠色身影自駿馬之上一躍而下,熟練的動作矯健颯爽,絲毫不遜須眉。女子將手中韁繩遞給上前的小二,瞇起明眸嘴角牽起冷嘲,執起馬鞭跨入匯珍樓內。不需指引,兜兜轉轉間來到一間雅閣門前,輕輕叩響了房門。

“上官姑娘。”一身華麗衣裳的男子面帶笑容,眸底的狡黠洩露了內心深處的算計。做了個請的手勢,上官婉兒也毫不客氣,進入房內依禮落座。

“裴大人真是好雅興,怎麽想起請婉兒喝茶了?”擡眼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婉兒抿唇淺笑,掃去衣衫上的浮土。

“上官姑娘曾說過,我若有用的到的地方,可以盡管吩咐的。”

“正是。”婉兒頷首,端起精致的茶杯把玩半晌,方才抿了一口香茗,“不知裴大人有何賜教?”

“天後把持朝政早已天怒人怨,李敬業野心勃勃卻打著匡覆李唐的旗號,若天後不能退居後宮,一場兵燹勢所難免。”

“這些話,天後是聽不進去的。”

“所以,希望姑娘能從旁相勸,請天後退居後宮,歸政陛下。”

“裴大人何必執意如此?即便天後掌管朝政,李敬業起兵亦可平息。婉兒不明白,裴大人為何非要天後退居後宮不可。”

“天後長久把持朝政,早已引起人心動蕩,此決非社稷之福。”裴炎一眨不眨的盯著婉兒的表情,飛快盤算著後面的話該如何開口。

“裴大人該明白,天後是不會改變主意的。”

“裴某聽說,婉兒姑娘曾在先帝臨終前,答應輔佐皇上。”

“廬陵王口出狂言,毫無為君之德,婉兒不認為天後廢黜廬陵王有何過失。”

“裴某是認為,婉兒既是上官先生的孫女,又答應先帝輔佐廬陵王,定然是以江山社稷、李唐天下為重的,所以裴某以為,上官姑娘一定會同我一道擁立陛下,請天後退居後宮的。”裴炎淡然笑著,眼底流轉而出的危險稍縱即逝。

上官婉兒心思電轉,抿唇盈盈而起,“恕婉兒愚鈍,不能理解大人深意。婉兒先行告退。”

“上官姑娘,難道你從未想過替令祖報仇嗎?”

緩緩頓下腳步,上官婉兒背對著裴炎嘴角勾起冷笑,“裴大人,婉兒對天後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天後英明天縱,雄才偉略遠勝秦皇漢武,婉兒願意輔佐天後。裴大人,您打錯算盤了。婉兒勸您適可而止為好。”言罷,上官婉兒毫不遲疑悄然而去。剛一轉過廊道,便被面前站立的人驚到了。

“您,您怎麽……在這兒?”婉兒覺得喉頭有些哽咽,轉首望向剛剛出來的房間,似乎裴炎並未察覺,這才急忙牽起對方的手匆匆離去。

“婉兒。”

“嗯?”上官婉兒停下腳步回眸,“您都聽見了?”

“你就不擔心裴炎有埋伏?”

“那又怎樣?”上官婉兒揚眉,“就算是違心設圈套,婉兒也絕說不出傷害天後的話。何況……”

“何況什麽?”

“何況婉兒堅信,就算婉兒打草驚蛇,天後也有足夠的智慧對付野心勃勃的裴炎,根本不需要婉兒虛與委蛇。”上官婉兒揚起自豪的俏臉,熠熠生輝的明眸越發晶亮睿智。

“婉兒,就這麽相信我?”天後充溢欣慰,將婉兒揉進懷裏軟語呢喃。

“除了母親,婉兒唯一相信的,就只有天後而已。”緊緊擁抱天後,那樣溫暖舒心的氣息,可以讓自己的心徹底放松。實在真的太過迷戀,所以無論如何,都無法說出任何允諾傷害天後的話語。就算是違心的,婉兒也不會說。這輩子,永遠都不會說出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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