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1：

離貝克街最近的塔是攝政公園塔，就位於整個園林的正中央。該塔的守衛工作在哨兵中間頗為吃香，因為一來攝政公園林木蔥蘢，十分寧靜，可以充當避風港，隔離感官地獄一般的倫敦。在離聖所太遠時，園林也就成為了理想的替代場所。二來，任何魯莽或者無知到在黑暗哨兵Holmes的後院弄鬼的罪犯，不管他們有沒有自覺，都已然是自尋死路。因此，攝政公園塔也就落得個清閑。倫敦人都知道，貝克街的周邊地區是整座城市最安全的地帶。年輕的女士和老者都可以自信滿滿地走在那裏的石板路上，一點都不擔心會有任何潛在的侵犯和傷害。而犯罪階級都聽從了他們最原始的本能，徹底地回避了這片區域。不過也只有這座城市的哨兵——蘇格蘭場的成員們——清楚個中原因。

但現在，在攝政塔上迎來了一件正事。

哨兵Voltz聽到從一輛十分特別的馬車上傳來了銀鈴聲，馬車在塔的門口停了下來。他聳了聳他德國式的肩膀，和向導Lane交換了一個哀怨而無奈的眼神。

“我們都知道該來的總是會來。”向導聳肩說。他自己已經滿面通紅，他的哨兵暗地裏覺得他這樣子相當可愛。

Voltz拉起他的向導的手，手掌朝上，帶著安慰地在手腕處落下一吻，然後才轉過身去歡迎他們的訪客。

他們的著裝很樸素，極為樸素——只有通過刻意的努力才能有這麽灰暗低調的效果。Vlotz懷疑這其實也是一種應對方式，只因為他們在氏族中擔任的角色和職責，會讓人極端尷尬與不自在。

他們是記錄員，Voltz暗暗嘆了口氣。就好像掏糞工、殯儀館員工和挑糞人一樣，人們很尊敬他們，但平時卻都不願意多去想他們的工作，並且最好能保持適當的距離。

也許用這種方式看他們，對這二位樸素又面無表情的男人不大公平。他們的工作在氏族內不可或缺，十分重要。他們記錄下這座城市裏每對伴侶的動向如何，是否受傷，對國家有怎樣的貢獻，以及他們的出生、婚姻、死亡和後代。這都是重要和有用的信息，影響著生活的各個方面，如法律案件裏的繼承權、輩分、工資標準、退休金、義務勞動……在延續一生的伴侶關系裏，所有的林林總總都被囊括在小小的檔案中。

不幸的是，法律規定伴侶關系從結合開始……呃，從結合的那一瞬間開始。這也就意味著這對仁兄要到這裏來……好吧，記錄它。

Voltz臉上保持鎮定無波，但內心裏卻不禁含糊。這是一個道德矜持的時代。你不能談論隱私的話題，你不在公開場合有親密的舉動，除了你的對象的耳朵，不能讓別人聽到你的甜言蜜語——是的，沒錯，維多利亞的行為準則從來不曾真的勝過哨兵與向導之間強烈的羈絆，這點倒是真的。但不管怎麽說，即使這座城市裏有許多掉根針都能聽見的耳朵，去偷聽那件事依然會被看做最下流的舉動，更不用說記錄下來了。當Voltz和自己親愛的向導結合時，像這二位這樣的記錄員——甚至也許就是這兩個男人，惡，惡——很可能就和他們差不多共處一室，對這一事實Voltz能夠忍耐下來的唯一理由是，他從來、從來不讓自己去想這件事。

“你們來得正好。”Voltz向他們問好，不管這些人去哪兒，都會自動地讓氣氛浮起一片尷尬的紅潮，Voltz絕望地試圖用歡快的口氣與之面對。“哨兵他正往貝克街全速飛奔而來。”

他所邁出的每一步都在他們整個系統裏引起一陣騷動，只有當他到達他的領地時，所有的塔才一下子歸於寂靜。全倫敦都在期盼中屏住了呼吸。除了我們，Voltz想，我們是在羞恥中屏住了呼吸。

“哨兵Watt，”一個人低聲說，“這是我的向導，Huxley。我們能……”他對著哨兵向導的椅子做了個手勢。

對這整件事，他們保持著一種驚人的公事公辦的態度。Voltz猜想他們大概也不得不如此。他牽起他的向導的手，退回到信號烽火那裏，躲進木頭的爆裂聲和火焰燃燒的低語中，讓它們淹沒別的聲響和動靜。

Lane緊緊按了按他的手。Lane的臉還是紅得像皇家制服的顏色一樣，眼睛直直地瞪著烽火，但Voltz能夠感覺到有一種不可否認的好奇正在他們彼此的紐帶間流動。Voltz擡起了一邊的眉毛，Lane的臉於是更加紅了。他的向導也想知道嗎？好吧這事實上……很迷人，帶著點火辣的味道，Voltz正好喜歡這種感覺。

Voltz不能真的責怪對方的好奇心。畢竟這不是一場普通的結合。即使這一切都是讓人不舒服的粗俗之舉，Voltz還是不能否認自己也同樣有點感興趣……

Voltz閉上眼睛，集中註意力，同時也馬上感受到了一旁的Lane正沈默地協助自己。當他終於鎖定目標時他幾乎因為震驚而被甩出追蹤線。他能感覺到，而不是聽到，Watt在旁發出驚訝的低語。當然了，這種心跳的重奏現象難道不該是發生在結合以後的嗎？但它就在那裏；那兩個人的心跳聲，唱著合奏。有時候一個會跳得快一些，但另一個會在一個節拍間就趕上對方，有時一個會慢一點下來，而另一個也會跟著放緩節奏……這是音樂。Voltz敬畏地想。他們的心跳聲已經有如樂音。而一般來說這種心跳和心跳間的呼應，只會發生在那些相守多年的伴侶之間，發生在一輩子宛若一體的形影不離之後。

然後身旁人的話語湧了進來，Voltz回過神。伴隨著記錄員的鉛筆在紙上塗塗寫寫的聲音，Voltz拉起他的向導的手，小心翼翼地在手掌裏劃下每個字母。隨著一個個單詞變得清晰，他感到他的向導的呼吸急促起來，他自己的心跳也漸漸亂了。當最後一個單詞落下，Voltz發現自己正緊緊握著對方的手，從他的向導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美麗而絕妙的歡愉讓他沈迷不已。

“我覺得就是這個了。”Lane對著他低聲說，“我能夠感覺到……我想已經成了。”

“這不可能！”Watt從椅子那邊發出驚呼，其餘的人都轉向他。“結合的儀式非常清楚，幾個世紀以來都沒有變過。每一對伴侶都要先吟誦“宣誓和忠誠”的誓言。”

Voltz和Lane交換了一個眼神，“你從來沒有真的見過Sherlock Holmes，是吧？”Voltz問，語氣並無惡意。

Watt和Huxley都說沒有。

“Holmes並不是那麽的……傳統。而且從這個撕裂的聲音來看……”Voltz快速地豎了下耳朵，“今晚也不會再有……呃……任何對話了。”

“但那才是正式的……沒有儀式我們要怎麽記錄下官方的結合時——”

不管Watt接下來想要說什麽，都在隨後而來的巨大共感沖擊面前煙消雲散了。

Voltz只來得及對著旁邊的塔呼叫出一聲警告，就已經摟著他的向導沖進了塔的角落裏，嘴裏用德語不停喃喃低誦著十四行情詩，以便抑制住自己把對方衣服全撕下來的沖動，

幾個小時後，當他們清醒過來，四個人中沒有一個再提起之前發生的事；至少，沒有對別的人提過。

這一現象當時在整個城市都並不罕見，但這又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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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城市裏發生了這樣的事。

石塊和水管們仍帶著一點點破壞和扭曲的痕跡，但這無關緊要。在天際線的那頭，就在那黑色的河流與無盡的瀑布相接之處，光芒正在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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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好像是電閃雷鳴的暴風雨，大雨傾盆一般，沖擊入每一寸每一分還能包容接受它們的意識中。疼痛環繞著歡愉，歡愉包裹著疼痛，相互包容交匯——它們首尾相接，把彼此推向更高、更高的地方。

沒人可以無視這一切，正如沒人可以無視卷著他們滾滾流過的滔天洪水。

Watson在屏障方面從來沒有什麽天賦。他又怎麽可能會有呢？如此龐大的能量又怎麽可能被任何東西容納？

但是，有一些東西就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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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從石板路的縫隙間傾瀉而出，從井蓋的縫隙中和地下管道的入口處，從公園、皇宮再到各條馬路，直到所有的道路都變成閃耀的銀色光帶。

石塊們開始染上櫻桃般的紅色，漸漸熔化，直到整個城市都開始發出如煉獄之火般的紅色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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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感覺，對別人來說並不是一直都那麽愉快。那些沒有經過訓練，正被送回各條船只和馬車上的向導們，都抱緊了他們的腦袋，揪緊了他們的心臟。倒不是真的那麽難受的感覺，但它是如此排山倒海。

未受訓的哨兵們都裹緊了耳朵、鼻子甚至皮膚。這個世界上不可能那麽豐富，對麽？有那麽多種感受，那麽多未知地帶……

一連串車身和馬匹並不匹配的馬車正被趕往倫敦的中心區域，Augusta修女就坐在其中一輛裏，她大笑出聲，笑著笑著直到開始流淚。“哦神聖的上帝，”她在自己此起彼伏的哽咽和笑聲間喘著氣，“您的旨意總是如此奇妙。”

未結合的哨兵們基本都撤離了Charpentier家的公寓樓。要不然他們準會被重達十磅的做早餐的煎鍋給砸中。Charpentier太太可不會讓任何事物幹擾自己兒子的結合過程。

在辦公室的一個角落，Carmichael蜷成了一團，低聲哭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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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燃燒了起來。它燃燒得如此炙熱以至於開始熔化沸騰，金屬滴下高溫的黃色液體，在已經成液態的橘色石頭上形成一個個小水塘。水管和地下管道裏的水都煮沸，呼嘯著變成了氣體。

而在地平線彼端，在曙光初露的天空上，一片光芒耀眼的雲，升到幾英裏的高空之上，越升越高，直到最後轟然而下，湧向城市，有如洶湧的潮水一般，乘著勁風激流勇進。

那是沙暴，它擊中了城市，在鎂燃燒般奪目的白光中爆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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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結合中的某個時間點，具體何時並不真的重要。Watson感覺自己正被人所愛，結著繭的指尖帶著思索的意味，滑過他背後三道平行的傷疤，“我的哥哥……”Watson的話語又變得斷續，因為嘴唇在背後代替了巡梭的手指。

“他並沒有狂化。”Holmes在親吻間做出斷言。

“你說當他砍過來的時候？是的他沒有。”Watson低語，“但不管怎麽說，他那時的精神狀態也並不正常。”

好吧對這一點Holmes當然沒什麽話好說的。所有企圖傷害他的向導的人精神必然都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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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就好像快要被化為塵土和灰燼，就好像正要被抹去消失……但隨後河水開始上漲，帶著騰起的一波波的蒸汽打著轉沖上了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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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要把你釘在十字架上？”

“他們試圖。”

Watson用他的嘴唇和牙齒輕輕地咬著對方腳踝處發白的舊傷疤，就仿佛要將它們都抹去。

“他們都已經死得很徹底了，親愛的。”

“真遺憾。我很想自己動手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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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透過霧氣看清楚，蒸汽是如此濃，像是整個城市都被一層低矮彌漫的雲給吞沒了。

但慢慢地，堅定地，點點的光斑開始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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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rlock Holmes勾畫著他的向導的生命軌跡，從對方的皮膚上閱讀著他的個人歷史、他的政治傾向，以及他靈魂所及之處。他的向導是個覆雜而神秘的謎團。一個Holmes樂意花上一輩子時間，卻從不用真的去解開的謎團。

“……讓我們看看，還有別的什麽？你不能游泳……你並不怕水但是你喜歡腳下踩著陸地……你在大學時代的早期就開始學醫，很有可能是為了那個撫養你的老伯母……你是個很傑出的外科醫生，這點很顯而易見……”他喉嚨裏發出一聲探尋的雜音，而Watson在呻吟著，或者在忙些別的。“唔……對胡桃過敏……”

“哦少來了，”Watson喘不過氣來地吐著氣。當天賦異稟的手指拂過他肋骨處的骨脊，他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這真是……怎麽……你究竟是怎麽做到的？怎麽做的？你到底是如何知道任何一件事的，如果你事先沒有問、問、問過別人？”

Holmes笑了，他的身體抵著Watson的脊椎，隨著笑聲微微震動，“除了你之外，我還會問誰？為什麽我要和別的任何一個人分享你的任何一件事？”牙齒甜美地摩擦著一邊的耳垂。“你是我的啊。”

“好吧，”Watson低吟，“你真是太厲害了……”

他就這樣靠著他的哨兵的皮膚，低語了幾個小時，“很厲害……很好……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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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次看到它時，你很難弄清楚它的樣子。表面總是會騙人的，螢火蟲們四散飛舞，愚弄著人的眼睛，扭曲了人的認知。

但慢慢地，當目光被收回，當感知重新到來，整個世界都充溢著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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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個杯子？”

“噢，哨兵……”Watson嘆了口氣。

“我只是想知道我得為此殺掉多少人而已。”

對這樣的發言Watson又能說什麽呢？“當敵軍抓住我們，那裏有一個向導，他……好吧。他以折磨我們的幸存者為樂。你體會過口渴的感覺嗎，哨兵？當然，你肯定體會過。不過當你面前就放著水，伸手可及，沒有人阻攔，沒有障礙……但只要伸出手去喝就會引起讓人無法忍受的劇痛，你懂得這樣的感受嗎？因為那個向導可以進到你的大腦裏，然後……”Watson的話突然中斷了。

Holme的手臂像是兩只鐵手一般緊緊環抱著他。

“他們失聲痛哭，哨兵。那些強壯、勇敢的男人，當敵人的軍隊像潮水一樣包圍我們的時候他們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當他們周圍的所有人都一個個死去時他們也沒有退縮……但當面對這些在他們面前排成一排的杯子，每一次喝水的嘗試都會像是被一千把尖刀捅著，他們……”

“但你沒有。”語調是實事求是的陳述句。

“它……對我不起作用。但看著別人如此地痛苦和絕望，對我是同等的折磨。那時我的能力才剛開始，我還不懂得如何控制。直到最後敵軍才意識到我到底是什麽。而那時，那個漫游的哨兵到了，並開始屠殺所有人。”

“他們把你扔在了那裏。”低吼聲傳來。

“他們都被我嚇壞了。但Murray沒有。Murray留了下來，向那個哨兵乞求幫助……我那時的身體狀況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蜷起身等死。而那個部落幫了我……幫了我們。把我們帶回了軍營。”即使讓人寬慰的雙手就在他的後背上輕撫著，Watson還是不安地動了動身體，“因為他所做的事，我憎恨那個向導，憎恨他所做的一切。憎恨他奪取他們自己的意志，憎恨他像這樣摧毀他們的人性。”他想到了Strangerson，然後畏縮了一下。

手指伸過來，在他的下顎處纏繞，強迫他直面他的哨兵。“無論是現在，還是任何時候，你都不會和他有哪怕是一點相像之處，親愛的。”

“因為你永遠都會阻止我的。”Watson的笑容有點勉強。

“這些都無關緊要，”Holmes堅持說，“也永遠都不成問題。因為在你的人生中，與你相遇的每個人，你帶給他們的永遠都只有自尊和人性。”

Watson一邊用手指梳理著對方黑色的頭發，一邊無聲地問了一個問題，但Holmes只是露出微笑，繼續讓他的向導的世界伴隨著高潮而四散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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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2：

這一周過得可真有意思，Lestrade自嘲地想。

有意思——意為不可預知，不同尋常以及有點不可開交。

向導之家要重建，聖所要重新進行安保工作。有人要因犯下叛國之罪而被逮捕起訴。

當然，這幾項工作裏沒一項是完成的，因為議會裏到處都是七嘴八舌高聲爭吵的人。向導，哨兵，國際綁架事件。哦天哪，自從新聞出來以後責難就有如地動山搖的風暴。

各國的扈從，甚至遠自俄國，都以哨兵向導的組合形式來到這裏帶回他們被奪去的向導。議會裏有些徹頭徹尾的白癡還開始提出要將向導作為國家財產的一部分進行收編，這也引發了橫跨半個地球的激烈討論和回應。要不是還有皇家哨兵協會巧舌如簧的周轉與女王親自作出的保證，世界大戰眼看就要一觸即發。

大多數時候，蘇格蘭場的哨兵們就在不停地……處理各種事情。為向導之家裏無家可歸的向導們尋找避難所，為遭到綁架的向導們尋找暫時的住處，再把其餘的人塞到監獄裏去。上帝才知道他們是怎麽辦到的，但一切總算得到了整頓。成群的外國向導們都被送回到他們母國的船只上，身體狀況一恢覆到可以旅行就會被盡快帶回家。那些需要療養的病員被以國家為單位分成小組，由各國哨兵和海員組成的貼身護從重兵把守。一棟房子就像是個小法國，另一棟就是個迷你的西班牙，還有棟是微型德國，再還有意大利，普魯士……許多主權國家都在此建立了小小的根據地。

把每件事都整頓好大概要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美國的外交官們這些天來大概少有睡得著的時候，都正忙著和海對岸的政府高層聯系，四處搜尋查封這個瘋狂計劃的始作俑者——邪教團夥的餘孽。很肯定的是，先知的死訊讓他們士氣大減一蹶不振。

那麽，在這一整團亂麻中，Holme到底在哪兒？

好吧，盡管下層人民和粗俗人士多數對此有著很下流的猜想，但事實上Holmes這大半個星期都在睡覺——字面上的睡覺——和他的向導一起。Lestrade對此事實心知肚明，因為這段時間這個城市的每個哨兵都會想出點什麽理由，跑去貝克街晃一圈，借此密切註意他們總首席的動向。

直到Lestrade聽說Holmes已經開始帶著他的向導外出，他才開始吃驚起來。一般來說剛結合的新人們會至少在家裏呆上一個月，因為哨兵們對他們的新向導都有著很強烈的占有欲和保護欲。但Holmes又一次冷酷無情地碾過了一般的常理。於是有關他們的流言喧囂塵上，人們或是說在戲院裏看到他們一起匆匆走向皇家包廂；或是說他們就在馬路上散步，從這邊到那邊，到每個地方，結伴巡梭著這個城市。他們在Royale和Marcini餐館一起用餐，甚至還有一些傳言說Holmes會帶著他的向導到那些不怎麽體面的拳擊俱樂部去——而Lestrade多希望自己可以不相信這一點！但不管怎麽說，如果這是真的，這行為其實“很Holmes”。

氏族長老們憤怒無比的抱怨低語也和這二人如影隨形。那個向導居然不系領圈。Holmes也不戴手環——倒不是他從前曾帶過。他們走在一起，肩並著肩，像是朋友，像是兄弟，就是不像哨兵和向導。他們做的每一件事對於新結合的哨兵向導來說都是那麽罕見和出人意料。

Lestrade並不明白為什麽別的氏族都對Holmes的行為一驚一乍。Holmes的表現從來都不像個典型的哨兵。Lestrade不明白為什麽他們會以為結合就能讓他有所改變。

他感到他的向導從她正在埋頭書寫的報告裏擡起頭來，他轉過臉去看她。她的臉龐眉頭緊鎖，她的眼睛瞟向了大門。

Lestrade剛站起身，Ascot就進來了。這個星期Lestrade不怎麽見得到這個男人。哦，當然他和他們所有人一樣忙碌，但不知怎地總是錯開來，他總是出現在那些Lestrade……不在的地方。

“Lestrade。”

“Ascot。”你甚至可以把Lestrade的聲音當塊木板用。

在Ascot再開口以前有一陣漫長而詭異的沈默。“我的向導在向導之家的事務上，需要首席向導的支援。”

Lestrade低吼，“我的天，老兄，他們才剛結合一個星期。”

“這是緊急事件。而且Anstruther醫生也同意了，”Ascot補充說，“法律上規定得很明確。總首席伴侶在事務上有著最終的決定權。”

Lestrade嘆了口氣。

這也是為什麽他們現在會在向導之家，等著Holmes和他的向導現身。

向導之家已經沒有像之前那樣慘不忍睹。碎玻璃都被從方院裏清除出去，支架被立了起來，煤灰被清洗幹凈。整個建築也許還不能使用，但這要交給工程師和哨兵們繼續進行檢查和研究。當Lestrade一看見這裏，他就能感到他的心臟緊了緊。十四個孩子，就這樣再也回不來了。

對犯下這種罪的哨兵，下到再深的地獄都不為過。

當他們趕來時，Beatrice夫人正焦躁地在走廊裏踱著步。Lestrade夫人沖著門裏看了看，沈下臉說，“他這個樣子已經多久了？”

“我沒有義務答覆你，向導。”Beatrice夫人厲聲回擊。

Lestrade夫人挺起身，“不，你有義務答覆首席向導，而我是首席向導的次席。”

Beatrice夫人的嘴巴狂怒地一開一合著，但卻發不出聲音。她不得不答覆的窘境被趕來的腳步聲拯救了。

從門口而來，伴隨著一陣齊整的腳步聲進來的正是Holmes和他現在無人不知的向導。

“我從街上就能夠感覺到了，”Watson一邊走上前一邊說，“Lestrade夫人，如果能麻煩你……”打開內室的門後他沖著前面做了個手勢，請她先進。

Beatrice夫人被丟在了後面，張口結舌。

“祝賀您結合了，總首席。”Ascot對著哨兵喃喃地說，對方正往門裏面瞧，但並沒有真的走進去。

“如果你想要撒個謊，Ascot，至少撒得帶點熱誠。”回答他的只有輕蔑的一句話。

在房間裏，Lestrade太太和Watson的腳步都慢了下來，他們眼前的景象讓他們驚呆了。

“Carmichael，”Watson放下他的手杖，慢慢地伏低爬向那個痛苦不堪的男人，“Carmichael，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那個蜷成一團的身影只是縮得更緊了，一個幾乎是無聲的呻吟從不斷晃動、糾纏成球狀的四肢間傳了出來。

Watson嘆了口氣，把那男人拉向自己。Carmichael大叫掙紮了一下下，但他太虛弱了，戰鬥力微乎其微。

“好了，現在沒事了。”Watson輕輕晃著臂彎裏的男人，“沒事了。”

Lestrade夫人也加入了，“他的情況不妙。”

半小時後他才能講出完整的話來。在這個可憐男人的臉上到處都是抓痕，那都是他自己弄出來的，只為了在絕望中獲得一點喘息的機會。

“他這樣已經多久了？”Watson嚴聲責問Beatrice夫人，她剛才總算獲準進入房間了。

“我是在今天早上發現他這樣的。”Beatrice夫人結結巴巴地說，“我試圖幫他脫離這種狀況，但他沒有反應，所以我才讓人去把你們都找來。”

“他受折磨的時間可比你說的要長，Ascot向導。”Lestrade夫人語帶機鋒。

Beatrice夫人怒氣沖沖，“我們中有些人一直在忙著修覆工作。”

“忙得顧不上你身為共感者的員工的死活？”

“女士們。”Watson平靜的聲音打斷了她們的怒吼，有人已經幫他拿來了個醫用包，他正在單手為Carmichael身上的傷口抹藥。這位檔案員不肯放開他的另一只手。

“實在太抱歉了。”Carmichael呻吟。

“笨啊，笨家夥。”Lestrade夫人柔聲地告誡，“你已經像這樣隱藏了多久？”

“我想應該很久了。”在男人可以回答之前，Watson就溫和地開口，“‘向導們不應該觸碰彼此’，對麽？但向導們一直都在觸碰，因為他們需要這種觸碰。除非他們正絕望地試圖掩飾自己深受他人情緒的影響。”他把一只手放在受傷男人的臉上，“為了掩蓋自己不是伴侶，而是向導。”

“我感到非常，非常抱歉。”只有一聲嘶啞的回應。

“為什麽？”Lestrade溫柔地撫著他的肩膀，“所有這些可怖的疼痛和孤獨，都是為了什麽？”

“為了我的妹妹們。”Carmichael陰郁地回答，“如果我是向導我就不能繼承家產。我們的雙親為我們留下了一份財產——很微不足道，但除了我的薪水外這是她們唯一的收入來源。如果我被認可為向導，這份財產就要交給我的叔叔。他會揮霍一空，會把我的妹妹們賣給出價最高的買家。我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求你了，總首席，求您了。”他用雙手緊緊扣住Watson，“您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誰來保護她們？她們只有我，求求你，求求你……”他語聲漸歇，泣不成聲。

“我們會保護她們的，Carmichael。”Watson堅定地說，握緊了他的手。“對我而言，她們也是氏族的成員。你無需通過自我折磨來拯救任何人。我們都在氏族裏，有什麽事情我們一起承擔。”

“但……那份財產……”

“如果我能修改法律，我會親自改變它。”Watson平平地說，“因為這種繼承的規則實在太可笑。而如果我改不了，那就忘了那份財產。我會幫你爭取加薪，加到足夠來取代那份財產，加到能夠補償這愚蠢的法律從頭到尾帶給你的所有不幸。如果還不行的話就由我來支付。”

“可是……為什麽？”Carmichael問。

“因為你在我需要幫助時伸出了援手。”Watson馬上說，“你故意沒有告訴Beatrice夫人為什麽我會被驅逐，是不是？因為你清楚在我被收押的時候，她如果知道這一點，絕對會隱瞞不說。所以相反的，你冒著丟掉工作的危險跟著她進門，就為了保證真相能被說清楚，對嗎？”

Carmichael點了點頭，即使Beatrice夫人就在背後吹胡子瞪眼。

“就為了這個，Carmichael向導，你這輩子在我這兒都通行無阻。”Holmes出現在了門口，手上托著個放好了茶的盤子，“只要在我相應的力量範圍內，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

“現在他暫時只需要一杯茶，Holmes。”Watson對他笑了笑，拿起一個杯子，“喝吧。”他遞給Carmichael，“你快脫水了，而且還營養不良，但我們得一項一項慢慢來。”

Carmichael喝了口水，因為太過沖擊而說不出話來，“我不……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如果你從此不再試圖把自己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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