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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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麽多事情要做，但Holmes什麽都沒在做。
“Holmes，哨兵，等等！”Lestrade加快步伐，想要趕上個子比他高些的哨兵的步速，他能感到妻子的手臂在自己的肩膀上緊了緊。這事難度不小，因為他還得分神註意那個外國哨兵。對方和Holmes一般高，輕松地和黑暗哨兵保持著相同的步速。Lestrade不是非常……不，收回這句話，Lestrade十分肯定自己很不喜歡這個男人的存在。外國哨兵這兩個詞本身就足以刺激到Lestrade對領域問題的敏感神經，更不要說對方的出現還驚擾到了他的妻子。尤其經歷過今晚發生的事，Lestrade的保護本能已經泛濫成災，短期內大概不能消退。所以他緊緊地盯著那個男人——Jefferson Hope——以確保他的向導不出現在對方的視野內。
哦，她什麽都沒說，她也不必說。即使沒有通過結合而和她的每一寸情緒心意相通，他和她結婚的這麽多年也早已不會讓他忽略她的小動作。肩膀處的細微緊繃，手指無意識地彎曲，每一次吞咽和眨眼，每一下呼吸，雖然都被小心翼翼地掩飾著，但都是焦躁的典型標志。他的幾乎每一絲本能都想讓他把這個潛在的威脅永久驅逐出他的城市。但只是“幾乎”，因為還有一兩寸本能在安靜地告誡他，讓他想想在第一次見到那個哨兵時，自己在那雙眼睛裏看到的東西。
Lestrade現在終於確切地知道“地獄”是存在的。Hope的眼睛就燃燒著從彼處而來的痛苦業火。
而在另一邊，Holmes卻並沒有采用那些令人害怕的聖經術語。他在Hope眼中看到的，要比那些嚴重許多。
Holmes看到了自己。
Holmes知道自己的性格是深藏於內的。他常常被認為缺乏同情心，在某種程度上這也許不算錯。Holmes從來沒有把自己本身投射到他人的身份或者處境中，也不把別人的經驗和自己的體驗相聯系。當他用別人的角度思考時，他做出的是他們會做的行為，而不是感受他們感受到的情緒。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認為別人的情緒沒有價值或者用處，而是Holmes他……是與眾不同的。他一直清楚他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以及感受到它的每一個部分，都和其餘人的完全不同。這讓他的人際交往，甚至是和哨兵間的交往，在最好的情況下都只能說是一種覆雜的命題。他要怎麽才能解釋，那些精致的講究，那些客套的聊天，那些無用的社交問答——事實上，這一整個彬彬有禮文明交流的範式——在他的世界裏都是多餘的？為什麽要開口詢問他人健康與否，如果你能清楚地從袖口的汙跡與外套的紐扣上得知答案？為什麽要壓低音量保持緘默，當手指上的老繭和頭發的狀態已經如此堂堂正正地大聲宣布一切？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要問這戶人家的現在如何，近況怎樣，過去的秘密或者未來的計劃？指尖的低低訴說、濺起的泥土的竊竊耳語，割下的布料的大聲喊叫，珠寶的曼聲吟唱和腳步聲裏的暗示，已經告訴你所需要知曉的一切事實。Holmes知道別人總以為他很瘋狂古怪，但他卻反而覺得自己正住在一個失常的病院裏，各種事實都在一次尋常的對話裏被說了十遍，卻從來沒辦法被人拼起來——明明是如此容易的事情，每個謊言都顯得如此幼稚和明顯以至於你會懷疑這整個世界的人是不是都是孩子，懷疑它是否連一個成年人都沒有。Holmes要怎麽才能傳達這些，他明明知道其他所有人永遠不可能與他分享他的世界觀，正如他也不能理解他們的所作所為。面對如此巨大的鴻溝，語言顯得粗糙又脆弱，充當不了構築心靈橋梁的材料。
但他看到了Hope，他看得這麽清楚。看到那個曾有人存在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看到在那肉眼不可見的空洞外，包裹著的所有細節：Hope不規則的心跳聲；他那過於瘦削的皮肉下，被拉緊和過度使用的肌肉像是在燃燒著一般；微微弓著的寬闊肩膀似乎負擔著一整個世界的重量。Holmes對於文學只有些雜亂的認知，但當他看向Hope，他的大腦閣樓打開了一個滿是塵埃的盒子，裏面裝著那個弗蘭肯斯坦的故事——一個由殘破不堪的碎片組成，試圖模仿世間生靈的生命，一個游蕩在世上，僅僅靠著覆仇心激活和支撐著自己的肉體的集合。在如今已支離破碎無法挽回的碎片間，唯一像灰泥一樣填補著裂痕的，是那可怖的、燃燒的覆仇火焰。
大多數哨兵在失去他們的向導後都不會撐太長時間。靈魂的一半被剝離然後消失的沖擊，讓很多哨兵在轉瞬間就與自己的向導一起離開了這個世界。有些會多呆幾分鐘甚至到一個小時，極少數特別不幸的會撐過一天，以至一個星期……而當Holmes看著Hope，他能感到如冰一般刺痛著自己的恐懼。
這是一種他並不熟悉的感受。Holmes是一個藝術家，帶著藝術家的敏感：世界充滿了太多驚奇和趣味，太多大師的傑作，不管那傑作是否是最陰森黑暗的類型，都滿滿的讓他只能感到好奇。Holmes試圖不讓自己猜測，但這卻偏偏是他現在在做的。他猜測、下結論、再提出進一步的質疑。在Hope身上看到的東西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害怕。他意識到，對方很可能就是他自己，他可以如此輕易地變成對方：身處永恒的孤獨，幾乎稱不上是活著，不完整又殘缺。Holmes回看上個星期的自己，厭惡著他自身的遲鈍。他，強大的職業觀察者，怎麽能夠忽略如此明顯的，就存在於眼前的事呢？
噢，但這就是問題所在，不是麽？和別人產生聯系，當“別人”看著都怪異又遲鈍的時候，這念頭顯得很可笑。但現在，“他永遠不會這麽做”這個想法本身反過來變得愚蠢無比。那觸碰著他肌膚的雙手，那呼喚著他的聲音，他曾一度相信這樣的完美只存在於他那斯特拉迪瓦裏小提琴的琴弦上。如今，失去這種完美而獨活的未來卻變得如此可憎。
“Holmes，等等！”Lestrade趕上來和他並肩而行，不過需要為Lestrade正名的一點是他其實一點氣都沒喘，“他們要花上好幾小時才能到海上。”
“同樣的，我們也要花上幾小時才能追上。”Holmes平板地反擊，“但如果我們抓緊的話，可能有機會領先一步。”
Lestrade重新延展開自己的聽覺。沒錯，仍然有人在呼叫著他們的方位，也還有人在跟著他們。他們在南華克橋街轉彎，往左邊抄小道到了聯盟街。“那到底要怎麽做？”
Holmes一邊奔跑著，一邊不耐煩地粗聲說，“他們的交通用具可以很好地用來把向導弄出城，漲潮可以帶給他們需要的水源，但要逆潮而行再往前就難於登天了。”
“他們不可能逃到海上去！”Lestrade夫人驚呼。
“沒錯。如果他們能走到埃立斯就已經夠讓我刮目相看了，更不用說到格雷夫森德。”Holmes點頭，聯盟街連上了英皇大道，然後又迅速變成了斯諾菲爾茲。街道的名字在塔與塔之間狂亂地傳遞著。“在到蒂爾伯裏或者格雷夫森德前，他們很有可能用陸上交通，到那裏後會再換上更強力的工具逃往海上。”
“我們可以呼叫在那裏的塔上駐守的哨兵，把他們截住。”Lestrade陰沈地回答。
“Lestrade，註意觀察！”Holmes的呼聲在墻壁和房子間回蕩，他們現在正轉進柏孟塞街，“蒂爾伯裏和格雷夫森德的塔都被他們的人滲透了！”
Lestrade在一個滑步下幾乎停了下來。“算塔本身只有一英寸高，那兩座塔也都在二十公裏外！即使是你，我也拒絕相信有人可以看到那麽遠的地方發出的光。”
“如果我只需要聽一聽，我又有什麽必要去看？”Holmes嘲諷地說，“從泰晤士河到皇宮，沿路的城塔們正在不斷傳送消息。呼叫中的信息包括：蒂爾伯裏和格雷夫森德的烽火都點燃了，但卻對別的塔的呼叫毫無反應。由此可推出什麽？這兩座塔都被這些哨兵的同謀給侵入了。要點燃鎂火很容易，但要掩蓋住自己的聲音或者獲知通信密碼就沒那麽簡單了。他們進到了塔裏，把那些駐守在塔上的哨兵俘虜了，然後點燃了烽火。那些外國闖入者現在可以在城塔的眼皮底下，出航到海上了。”
Lestrade低低地咒罵了一聲。
“那我們現在……我們現在……去哪兒？”Hope插了進來。不像其餘兩位哨兵，這位美國人正氣喘籲籲，這也是為什麽直到現在他都保持著沈默。他的氣息必須被省下來跑步。得知這位外國人體力不支讓Lestrade在一瞬間感到了一種哨兵之間的優越感，但很快就對自己的這種想法感到了慚愧。因為只要聽一聽這個男人的心跳聲，誰都可以看出他的身體有問題。
“瓦工臂，”Holmes簡短地回答。
“馬車旅店那兒？”Lestrade夫人插話。
“也是貨車終點站。”Lestrade進一步指正。
“幹得好，Lestrade，再加把勁我們就可以看著你成為探員了。”Holmes諷刺地回應，“裝貨的火車將在兩分鐘後準點出發。我們可以乘上它到希爾內斯，比他們安排好交通工具再去蒂爾伯裏要快很多。但我們現在必須加快速度！”
“哦我的天，你是不是都意識不到倫敦還有其他氏族？”Lestrade把手圈起放在嘴邊，然後開始大吼，“Lestrade 2-3-2-4，所有在瓦工附近線上的哨兵！阻止住火車！把你們自己扔到鐵軌上都要阻止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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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水艇內空間十分地擁擠。雖然只有Strangerson，Drebber，Lox，兩個機械師，小向導們和Watson這些人，但他們仍然像被擠到了沙丁魚罐頭裏。船的聲音很吵，柴油驅動的引擎隆隆作響，在金屬和木頭制成的墻壁間咆哮著。不管通風管再怎麽努力，空氣中依然充滿了油煙的臭氣。船體本身就已經被一股潮氣和黴味籠罩著，內部的空氣中帶著一種令人很不愉快的悶熱。身處其間的人吞吐著這陳腐而浸滿了煙味的空氣，汗水不斷從他們身上滴下。Watson不禁下結論，這實在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移動方式。
很諷刺的是，後來他回想道，偏偏是這個，在最後救了他。
Watson費力找到了一條多餘的手帕，正幫著拭去女孩們臉上的汗水。他的喉口被擦傷，淤腫著，他甚至能感到這腫脹讓摩擦變得更不舒服。和他們一起擠在這裏的哨兵們也不好受，他們把手帕壓在自己的鼻子和嘴上，盡可能地屏蔽周圍的惡臭。室內的悶濁空氣裏是汗味和泰晤士河的油氣，光後者就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夢魘一般的氣息。即使是幾次以哨兵為主體，在議會已經通過的法案，都無法阻止人們向已然被嚴重汙染的水道裏傾倒垃圾和工業廢料。
Watson熱得渾身像火燒一樣，汗水成筐地流下。在這地獄一般的封閉場所度過的一個多小時，似乎把他身體的一部分都烤焦了。衣服濕透了，用一種特別讓人煩躁的方式摩擦著他的皮膚。毫不誇張地說，他全身上下都在滴水，就好像活生生地被煮著。不管如何努力保持冷靜，他的大腦都像在翻江倒海。各種情緒在他的頭骨內兇猛地捶打著。從由自身身體狀況而來的煩躁，到對威脅他們安全的那些哨兵的反抗，以及那種既尖銳又無情，想要殘酷地攻擊這個可怖管道內每一個人，然後回到倫敦的渴望。但是沒有恐懼。從來就沒有恐懼。
Watson絕望地攀附著他的自我意志，試圖在這突如其來的風暴中尋找到平靜和短暫的休憩。那個哨兵的記憶……哦，上帝，一想到那個華麗的哨兵他就像是被打了一拳。他的思維停滯在了那個畫面上，那就好像是風暴眼，別的感受都在這寧靜畫面的四周飛快盤旋著，帶來不斷累積的氣壓。
Watson掙紮著想要呼吸，這一切實在讓人無法承受。熱氣似乎從每個地方都散發出來，仿佛自己就坐在離太陽幾步之遙的地方。Watson眨眨眼，想要清除掉視野中正在發光的點，然後模糊地感到一陣恐懼：它們居然沒有消失。
幻覺，Watson不可置信地想。我正在產生幻覺。在他的四周，螢火蟲發著光，環繞在小向導們，抓住他們的哨兵和機械師的身旁。在金屬墻灰暗而反射性的面板，以及隆隆的引擎上投下帶著暈圈的光點。整個內部都被這柔和移動著的光籠罩著。
潛水艇內別人的身影在他的視野裏模糊了，他知道是自己用來看他們的視覺出了問題。要不然為什麽有些人看上去只是個影子，有些人的色彩則清晰到幾乎刺目、斑斕鮮艷到脫離現實的程度？Jane Blakely又怎麽可能把劍——一把幾乎有六英尺長的雙刃大砍刀——放在自己的膝蓋上？Lox又怎麽可能頂著一張像是死人面部模型般的臉卻又並沒死？Drebber的頸部又怎麽會扭曲到要斷了的角度，頭部整個反了個方向以至於Watson幾乎看不到他的臉？Strangerson又為什麽在胸前拿著一柄剃須鏡，鏡面反射的卻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Watson緊緊閉起眼，強迫幻覺離開。炙烤著的灼熱幾乎讓人無法正常地思考，Watson不斷變換著讓自己不舒服的各種坐姿，試圖找到一些可以寄托，可以像錨一樣把他固定在現實之上的東西。這時從下面傳來了一陣沙粒被碾壓的聲音。
Watson冒險往下一看，發現剛才還在他腳下的木地板已經變作了黃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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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lmes，Lestrade，他的妻子和Hope趕到了瓦工臂，正好趕上一個機械師和Bradstreet女士爆發出的一場激烈爭執——而自從達爾文的物競天擇發表以來，再也沒有比此刻更明顯的佐證了。
一邊的Bradstreet巡查官只是很愉快地笑著，看著那個魁梧的男人在一擊之下，就被一只有力的手釘到了火車旁，然後在那男人的視野裏，出現了一幕能讓一整座軍隊裏的強壯士兵都尖叫著落荒而逃的景象。
Bradstreet女士微笑了。
“哦，不……她在笑。”Lestrade夫人誇張地做了個鬼臉。
“你們這些孩子都請往後退一步。”Lestrade一邊溫柔地把她放到地上，一邊大聲地補充。他對著機械師的助手、火夫、船員、貨工以及各種各樣聚集在引擎周圍看熱鬧的人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你們現在身處險境。不，不，請再退後一點。”
“可能的話，到另外的房子裏去。”Holmes喃喃自語。
“到海峽對面大概會更好。”當一群人都向外四散，留給Bradstreet夫人一大塊空地時，Bradstreet在旁歡快地又加了一句。
機械師飛快地把自己平素輕佻的習性拋到了天邊，幾乎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當女戰士那雙像火焰一般燃燒著的兇狠眼睛向他看過來時，他已然被恐懼給催眠了。
“先生，”她開口，如此禮貌又輕快，讓他打了個寒顫，“對你這份好工作的規章制度，你那種純粹的，或者可以說，狂熱的忠誠有多麽讓我折服，我簡直難以言表。現在這年頭已經很難再找到一個像你這樣勇敢不動搖地堅持己見，即使整個世界和人類都在身旁風崩離析也不改決定的人了。你對你所從事事業的自信和你奉行規定的毫不通融，也意味著所有多餘的事情都被擺到了一邊，看樣子其中也包括了最尋常的禮儀。我毫不懷疑這一定是因為你對工作的過度熱情，而不像有些人所想的那樣，是因為你的粗魯、濫權和實話說令人震驚的失禮，讓你在我命令你停止火車時，把我叫做一個……一個……”Bradstreet女士停下來回憶了一下。
“我親愛的哨兵，我相信他剛才用的詞，”Bradstreet巡查官的聲音低低地傳來，他的嘴大大地咧開來，露出一種柔軟又光彩照人的微笑“是‘離美人兒僅有一步之遙的那個臉色蒼白的娘們’。”
“是的，”Bradstreet女士點點頭。“謝謝你。就是這個。”她對著那個魁梧的男人甜甜地微笑，隨著男人的靴子逐漸離開地面，他幾乎要嚎啕大哭起來。
“這真是太神奇了。”Lestrade夫人帶著敬意說。
Hope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你是指她可以把他從地上整個拎起來？”
Lestrade微微地搖了搖頭，再確保了下自己的向導不在這個外國哨兵的視線之內。“不，是指他居然還活著。Bradstreet女士！”他向她揮了揮手，“抓緊時間，哨兵女士。”
“你說的沒錯，Lestrade。”Bradstreet女士把那個機械師隨便地往地上一扔。這個粗壯男人的雙腳發著軟，像個孩子一樣背朝地面地摔在了地上。“這裏誰負責？”
“夫人，是我。”一個打扮得體的年長男性試探性地往前踏了一步，“Erasmus Klein。我是局裏的總督。”
“Klein先生，”女人把頭轉向他，完全無視了連滾帶爬從她身邊跑走的機械師。她的丈夫看準時機，當他飛跑過身邊時狠狠地在他發抖的背部踢了一腳，“倫敦集合和皇家哨兵協會批準授權於我們，將這輛列車和上面的工人暫時收為己用。我們必須馬上出發。除了看管人和一個車廂以外，請把燃燒室和其餘每個車廂分開來。”
Klein只說出一個“分……？”字，就在Bradstreet女士充滿欺騙性的燦爛笑容下讓步了。
“先生，”Bradstreet巡查官插話，“我不想讓這裏有任何誤解。如果這些車廂不能在兩分鐘內脫離，司機和火夫不能在兩分鐘內準備好出發，”Bradstreet的嗓音很清晰從容，“我的哨兵會親自針對你個人來解決這個問題。這裏在場的所有人，一個接著一個。也許會花上幾天的時間，但她有我所沒有的絕好耐心。我說得清楚嗎，先生？”
整個局裏的人都爭先恐後跌跌撞撞地選擇了遵命。
———————————————4.12———————————————————
從那可恨的船具裏走出來得到自由，真的是種解脫，一種天大的解脫。Watson在出去的過程中甚至都沒被Drebber騷擾。事實上哨兵們正推搡著彼此，搶著逃離那惡臭的潮濕空間，邁進被星光照亮的夜裏。
他們被迫從一個奇特的圓形艙口爬出來，走上一個從泰晤士河某個荒僻河岸延伸而出的釣魚碼頭。Watson模模糊糊地看了一眼他們來時的路，倫敦的燈光正在遠處閃耀著。據他的粗略估計，Watson預計他們現在大概離城區有八英裏路。那水下機器在掩人耳目上很出色，但卻移動地很緩慢。
Strangerson從背後推了他一下，“往前走。”
Watson盡可能地護著小向導們走下木板。他的步伐有點不穩。為什麽夜晚的空氣沒法冷卻他呢？他還是覺得自己像在沙漠的驕陽下被活活炙烤著。當他帶著他的囚具走下碼頭時，他渴望地看著水面，身體裏的一部分讓他想要不管不顧地沖進水裏。
咽了咽口水，他把這想法壓抑了下來。至少場景的變化幫他擺脫了那些在眼前跳動的奇異幻覺。很不幸的是，這是它唯一的功勞。他依然被Drebber身上散發出的欲望重重擊打著，浸透在Strangerson自以為是的情緒裏，Lox內心的掙紮也強迫著他跟著打轉，那些女孩們身上的恐懼和焦急隱隱地刺痛著他……他一直知道這些東西的存在，自從他覺醒以來他就一直身處四周情緒完整而猛烈的炮火攻擊下。他詛咒著這件事。但他已經學會盡可能地適應它們。
現在有什麽變了嗎？他早就清楚自己設不了屏障，他沒有這方面的天賦，但為什麽此刻這些情緒的烙印顯得更強大了？就好像他盡力無視它們的能力都突然溜走了。他想要撕扯自己發熱的腦袋，想要放聲地尖叫。
把一只腳擡起放到另一只腳前面去，光是這個動作就花去了他如此多的註意力，以至於讓他幾乎沒有註意到馬車們的到來。
兩輛馬車，全都被八頭大馬拉著。一個是哨兵的座駕，帶著精致的浮雕圖案和玻璃嵌板——在車輪上還真的裝著個玻璃盒子。一個是向導用的馬車，窗簾緊蓋著窗戶們，比起來要密閉得多。它們都是維多利亞前的時代產物，那時哨兵們更常露面，而向導們都會被藏起來。馬車們現在都成了吱吱嘎嘎的陳舊東西。哨兵馬車玻璃的上半部分不見了，輪子搖晃歪斜，而向導馬車則腐朽嚴重、幾乎要散架，奢華和精美的一切都早就褪色或被人偷走了。這類馬車現在已經不大被使用，但一些較有年頭的哨兵氏族還保留著這種傳統工具。因為在鄉村地區它們會起到很不錯的遮擋效果，而古老的血緣與家庭都對隱私很敏感，強烈抵制他人的窺視。在過去的時代，很多好奇又不小心的人都會因為看這些馬車看得太久而嘗到鞭子的滋味。
Watson和別的向導們一起被急匆匆地鎖進了向導馬車，他們馬上飛快地出發了。馬路在他們腳底的木板下隆隆地被馳過。
他們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到達港口了，而然後……
Watson緊緊地閉了閉眼睛。而然後……
他想要機會，想要可以反抗和逃走的時機。他不能被帶出英國。他不能被帶離……他。但現在，四面的情緒讓他如此疲憊，還在繼續的高燒讓他十分無力，幾乎連手都擡不起來。
“你沒事吧，先生？”Jane著急地低語。別的小向導們都在看著他倆。
Watson試圖安慰地點點頭，盡量地坐正。“我會沒事的……我只是需要……休息。”
餘音還沒有說完Watson就猛地向一邊倒去，完全精疲力竭。
向導之家的那些人之前並沒有想過對他進行更多的培訓，這實在太糟糕了。同樣遺憾的是，別的小向導們都還太年幼。要不然他們可以分辨出這到底是什麽。
結合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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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的車廂裏，貨物已經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坐滿了一箱子的人。人們盡可能多地擠了進來，甚至在火車起動離開車站時都還有人不斷跳上去。這是一群雜亂的混合體，哨兵、向導、警官、皇家守衛，甚至還有一些被皇宮傳呼來的士兵也成功地上了車。他們攀附在車廂的兩邊，包圍著列車長，其中有些人坐到了煤炭的中間，也順便為燃燒室中原料的傳輸提供了一條穩定的流水線。
平時負責這些工作的火夫如今都被打發走了，一對哨兵現在正用讓人眼花的速度鏟著煤。燃燒室的門已經因為熱度變成了鮮紅色。火車頭上像是噴泉一樣吐著蒸汽，當這輛機械被推到它的極限速度時，鉚釘們也發出了不祥的吱嘎聲。隨著火熱的燃料飛快地減少，車外的鄉村景致也以大多數人難以置信的速度飛掠而過。哨兵們向前呼叫著，讓前面的人在叉點和換道口準備好，清除一切前進的阻礙，不停歇地通過在這條線前方的少數幾個車站。
乘客車廂裏正在進行的則是多人參加的激烈討論，討論內容包括戰略部署、職權分配和管轄權。簡而言之，就是一陣吵吵嚷嚷。
三十多個聲音，用不斷加大的音量，為各種計劃和目標爭執著。皇權指令與法律權責正面交鋒，同時還都要和氏族法互相博弈。這陣喧嘩騷亂，這種一團亂的景象會出現，多數是因為那個能讓一切聲音安靜下來的人此刻正抱著膝蓋坐在那裏，抽著不知從什麽地方拿到的煙，盯著前方不知何處。Lestrade無視了周遭越加刺耳的辯論聲，側著身挪到了Holmes旁。就算空間擁擠緊迫，他的四周還是被別人自動留出一大片空曠的區域。
“你會做些什麽，哨兵？”
即使是吐出一串煙圈，Holmes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無論是四周的大呼小叫，還是不斷被推向極限的火車發出的越加劇烈的顫動，他看上去都無知無覺。也許他是真的感覺不到這種震動和搖擺，也許他已經註意不到旁人的爭執。
“你難道不該去問這裏的負責人麽，當然前提是他們能吵出個結果。”
咳好吧，也許他其實註意得到。“我不是在問他們，我知道他們會做什麽。一群無頭蒼蠅肯定達不成目標。我是在問，你會做些什麽？”
Holmes聳肩，“找到向導們。消滅侵入者。把他們帶回來。”Holmes又吸了口煙，再聳了聳肩，“必須得說這不是什麽奇思妙想，但它被不斷嘗試並且驗證有效。“簡單”這回事需要被正正名，因為哨兵在本質上並不是覆雜的生物。忠誠、保護、摧毀、生存。我欠你一個道歉。”
最後補上一句來得如此快，它的內容又如此出乎意料，以至於Lestrade差點沒明白。“什麽？”
“一個道歉，Lestrade，我欠你一個道歉。”
Lestrade坐回去，眨了一會眼。這不是在他期望中的事。連這種語調他都沒有指望過。因為Sherlock Holmes很傑出，而傑出會讓人看不到這樣的人情小事。被迫承認這一點一般會讓這位咨詢偵探煩躁起來。但Holmes剛才的聲音就如之前他在任何一個犯罪現場那樣實事求是。到底是為什麽……
“為之前拒絕你讓我找一位向導的建議。”
噢，這麽看對方的讀心能力看來還完好無損。仍然十分震驚的Lestrade盡力裝作冷淡地聳了聳肩，“你有權表達你自己的看法，Holmes。關……”他微微地猶豫了下，感到他的妻子正從她所在的角落看著自己。“關於他，你有什麽想知道的麽？”
Holmes的整個身體都繃緊成了鋼鐵一般堅硬的結，“不。”
“不？”
“不。不要用你感情用事的個人印象來進一步加深我的折磨。”Holmes臉上的表情像是快要怒吼出來，“關於他，我可以告訴你一千件我已經知道的事，但現在只有一件是要緊的。他是我的。而我會把他帶回來。”
“你一個人？”一陣突如其來讓人震驚的沈默籠罩了整個車廂，Lestrade費力地問出了口。
“不，大英帝國旗下的每一個哨兵，海對岸的每一個哨兵，被這些竊賊侵犯過的每個國家裏的每一個哨兵，都會幫助我。”
Lestrade的下巴掉了下來，“你不是認真的！”
“你知道我是在法國貝內特氏族受訓的吧？”Holmes說，他的嘴唇愉快地勾起。Lestrade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這種表情。
“是的。氏族長輩們現在還在為這件事爭論不休。”
“歐洲上一個黑暗哨兵也曾在那裏受訓。英明女王的有些書信都還保存在他們氏族，以表示對這個勇敢而狡猾的對手氏族的尊敬。尤其是，她在那裏還學會了一些技巧。”
Lestrade眨眨眼，“真的？”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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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lmes，哨兵，等等！”Lestrade加快步伐，想要趕上個子比他高些的哨兵的步速，他能感到妻子的手臂在自己的肩膀上緊了緊。這事難度不小，因為他還得分神註意那個外國哨兵。對方和Holmes一般高，輕松地和黑暗哨兵保持著相同的步速。Lestrade不是非常……不，收回這句話，Lestrade十分肯定自己很不喜歡這個男人的存在。外國哨兵這兩個詞本身就足以刺激到Lestrade對領域問題的敏感神經，更不要說對方的出現還驚擾到了他的妻子。尤其經歷過今晚發生的事，Lestrade的保護本能已經泛濫成災，短期內大概不能消退。所以他緊緊地盯著那個男人——Jefferson Hope——以確保他的向導不出現在對方的視野內。
哦，她什麽都沒說，她也不必說。即使沒有通過結合而和她的每一寸情緒心意相通，他和她結婚的這麽多年也早已不會讓他忽略她的小動作。肩膀處的細微緊繃，手指無意識地彎曲，每一次吞咽和眨眼，每一下呼吸，雖然都被小心翼翼地掩飾著，但都是焦躁的典型標志。他的幾乎每一絲本能都想讓他把這個潛在的威脅永久驅逐出他的城市。但只是“幾乎”，因為還有一兩寸本能在安靜地告誡他，讓他想想在第一次見到那個哨兵時，自己在那雙眼睛裏看到的東西。
Lestrade現在終於確切地知道“地獄”是存在的。Hope的眼睛就燃燒著從彼處而來的痛苦業火。
而在另一邊，Holmes卻並沒有采用那些令人害怕的聖經術語。他在Hope眼中看到的，要比那些嚴重許多。
Holmes看到了自己。
Holmes知道自己的性格是深藏於內的。他常常被認為缺乏同情心，在某種程度上這也許不算錯。Holmes從來沒有把自己本身投射到他人的身份或者處境中，也不把別人的經驗和自己的體驗相聯系。當他用別人的角度思考時，他做出的是他們會做的行為，而不是感受他們感受到的情緒。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認為別人的情緒沒有價值或者用處，而是Holmes他……是與眾不同的。他一直清楚他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以及感受到它的每一個部分，都和其餘人的完全不同。這讓他的人際交往，甚至是和哨兵間的交往，在最好的情況下都只能說是一種覆雜的命題。他要怎麽才能解釋，那些精致的講究，那些客套的聊天，那些無用的社交問答——事實上，這一整個彬彬有禮文明交流的範式——在他的世界裏都是多餘的？為什麽要開口詢問他人健康與否，如果你能清楚地從袖口的汙跡與外套的紐扣上得知答案？為什麽要壓低音量保持緘默，當手指上的老繭和頭發的狀態已經如此堂堂正正地大聲宣布一切？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要問這戶人家的現在如何，近況怎樣，過去的秘密或者未來的計劃？指尖的低低訴說、濺起的泥土的竊竊耳語，割下的布料的大聲喊叫，珠寶的曼聲吟唱和腳步聲裏的暗示，已經告訴你所需要知曉的一切事實。Holmes知道別人總以為他很瘋狂古怪，但他卻反而覺得自己正住在一個失常的病院裏，各種事實都在一次尋常的對話裏被說了十遍，卻從來沒辦法被人拼起來——明明是如此容易的事情，每個謊言都顯得如此幼稚和明顯以至於你會懷疑這整個世界的人是不是都是孩子，懷疑它是否連一個成年人都沒有。Holmes要怎麽才能傳達這些，他明明知道其他所有人永遠不可能與他分享他的世界觀，正如他也不能理解他們的所作所為。面對如此巨大的鴻溝，語言顯得粗糙又脆弱，充當不了構築心靈橋梁的材料。
但他看到了Hope，他看得這麽清楚。看到那個曾有人存在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看到在那肉眼不可見的空洞外，包裹著的所有細節：Hope不規則的心跳聲；他那過於瘦削的皮肉下，被拉緊和過度使用的肌肉像是在燃燒著一般；微微弓著的寬闊肩膀似乎負擔著一整個世界的重量。Holmes對於文學只有些雜亂的認知，但當他看向Hope，他的大腦閣樓打開了一個滿是塵埃的盒子，裏面裝著那個弗蘭肯斯坦的故事——一個由殘破不堪的碎片組成，試圖模仿世間生靈的生命，一個游蕩在世上，僅僅靠著覆仇心激活和支撐著自己的肉體的集合。在如今已支離破碎無法挽回的碎片間，唯一像灰泥一樣填補著裂痕的，是那可怖的、燃燒的覆仇火焰。
大多數哨兵在失去他們的向導後都不會撐太長時間。靈魂的一半被剝離然後消失的沖擊，讓很多哨兵在轉瞬間就與自己的向導一起離開了這個世界。有些會多呆幾分鐘甚至到一個小時，極少數特別不幸的會撐過一天，以至一個星期……而當Holmes看著Hope，他能感到如冰一般刺痛著自己的恐懼。
這是一種他並不熟悉的感受。Holmes是一個藝術家，帶著藝術家的敏感：世界充滿了太多驚奇和趣味，太多大師的傑作，不管那傑作是否是最陰森黑暗的類型，都滿滿的讓他只能感到好奇。Holmes試圖不讓自己猜測，但這卻偏偏是他現在在做的。他猜測、下結論、再提出進一步的質疑。在Hope身上看到的東西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害怕。他意識到，對方很可能就是他自己，他可以如此輕易地變成對方：身處永恒的孤獨，幾乎稱不上是活著，不完整又殘缺。Holmes回看上個星期的自己，厭惡著他自身的遲鈍。他，強大的職業觀察者，怎麽能夠忽略如此明顯的，就存在於眼前的事呢？
噢，但這就是問題所在，不是麽？和別人產生聯系，當“別人”看著都怪異又遲鈍的時候，這念頭顯得很可笑。但現在，“他永遠不會這麽做”這個想法本身反過來變得愚蠢無比。那觸碰著他肌膚的雙手，那呼喚著他的聲音，他曾一度相信這樣的完美只存在於他那斯特拉迪瓦裏小提琴的琴弦上。如今，失去這種完美而獨活的未來卻變得如此可憎。
“Holmes，等等！”Lestrade趕上來和他並肩而行，不過需要為Lestrade正名的一點是他其實一點氣都沒喘，“他們要花上好幾小時才能到海上。”
“同樣的，我們也要花上幾小時才能追上。”Holmes平板地反擊，“但如果我們抓緊的話，可能有機會領先一步。”
Lestrade重新延展開自己的聽覺。沒錯，仍然有人在呼叫著他們的方位，也還有人在跟著他們。他們在南華克橋街轉彎，往左邊抄小道到了聯盟街。“那到底要怎麽做？”
Holmes一邊奔跑著，一邊不耐煩地粗聲說，“他們的交通用具可以很好地用來把向導弄出城，漲潮可以帶給他們需要的水源，但要逆潮而行再往前就難於登天了。”
“他們不可能逃到海上去！”Lestrade夫人驚呼。
“沒錯。如果他們能走到埃立斯就已經夠讓我刮目相看了，更不用說到格雷夫森德。”Holmes點頭，聯盟街連上了英皇大道，然後又迅速變成了斯諾菲爾茲。街道的名字在塔與塔之間狂亂地傳遞著。“在到蒂爾伯裏或者格雷夫森德前，他們很有可能用陸上交通，到那裏後會再換上更強力的工具逃往海上。”
“我們可以呼叫在那裏的塔上駐守的哨兵，把他們截住。”Lestrade陰沈地回答。
“Lestrade，註意觀察！”Holmes的呼聲在墻壁和房子間回蕩，他們現在正轉進柏孟塞街，“蒂爾伯裏和格雷夫森德的塔都被他們的人滲透了！”
Lestrade在一個滑步下幾乎停了下來。“算塔本身只有一英寸高，那兩座塔也都在二十公裏外！即使是你，我也拒絕相信有人可以看到那麽遠的地方發出的光。”
“如果我只需要聽一聽，我又有什麽必要去看？”Holmes嘲諷地說，“從泰晤士河到皇宮，沿路的城塔們正在不斷傳送消息。呼叫中的信息包括：蒂爾伯裏和格雷夫森德的烽火都點燃了，但卻對別的塔的呼叫毫無反應。由此可推出什麽？這兩座塔都被這些哨兵的同謀給侵入了。要點燃鎂火很容易，但要掩蓋住自己的聲音或者獲知通信密碼就沒那麽簡單了。他們進到了塔裏，把那些駐守在塔上的哨兵俘虜了，然後點燃了烽火。那些外國闖入者現在可以在城塔的眼皮底下，出航到海上了。”
Lestrade低低地咒罵了一聲。
“那我們現在……我們現在……去哪兒？”Hope插了進來。不像其餘兩位哨兵，這位美國人正氣喘籲籲，這也是為什麽直到現在他都保持著沈默。他的氣息必須被省下來跑步。得知這位外國人體力不支讓Lestrade在一瞬間感到了一種哨兵之間的優越感，但很快就對自己的這種想法感到了慚愧。因為只要聽一聽這個男人的心跳聲，誰都可以看出他的身體有問題。
“瓦工臂，”Holmes簡短地回答。
“馬車旅店那兒？”Lestrade夫人插話。
“也是貨車終點站。”Lestrade進一步指正。
“幹得好，Lestrade，再加把勁我們就可以看著你成為探員了。”Holmes諷刺地回應，“裝貨的火車將在兩分鐘後準點出發。我們可以乘上它到希爾內斯，比他們安排好交通工具再去蒂爾伯裏要快很多。但我們現在必須加快速度！”
“哦我的天，你是不是都意識不到倫敦還有其他氏族？”Lestrade把手圈起放在嘴邊，然後開始大吼，“Lestrade 2-3-2-4，所有在瓦工附近線上的哨兵！阻止住火車！把你們自己扔到鐵軌上都要阻止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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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水艇內空間十分地擁擠。雖然只有Strangerson，Drebber，Lox，兩個機械師，小向導們和Watson這些人，但他們仍然像被擠到了沙丁魚罐頭裏。船的聲音很吵，柴油驅動的引擎隆隆作響，在金屬和木頭制成的墻壁間咆哮著。不管通風管再怎麽努力，空氣中依然充滿了油煙的臭氣。船體本身就已經被一股潮氣和黴味籠罩著，內部的空氣中帶著一種令人很不愉快的悶熱。身處其間的人吞吐著這陳腐而浸滿了煙味的空氣，汗水不斷從他們身上滴下。Watson不禁下結論，這實在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移動方式。
很諷刺的是，後來他回想道，偏偏是這個，在最後救了他。
Watson費力找到了一條多餘的手帕，正幫著拭去女孩們臉上的汗水。他的喉口被擦傷，淤腫著，他甚至能感到這腫脹讓摩擦變得更不舒服。和他們一起擠在這裏的哨兵們也不好受，他們把手帕壓在自己的鼻子和嘴上，盡可能地屏蔽周圍的惡臭。室內的悶濁空氣裏是汗味和泰晤士河的油氣，光後者就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夢魘一般的氣息。即使是幾次以哨兵為主體，在議會已經通過的法案，都無法阻止人們向已然被嚴重汙染的水道裏傾倒垃圾和工業廢料。
Watson熱得渾身像火燒一樣，汗水成筐地流下。在這地獄一般的封閉場所度過的一個多小時，似乎把他身體的一部分都烤焦了。衣服濕透了，用一種特別讓人煩躁的方式摩擦著他的皮膚。毫不誇張地說，他全身上下都在滴水，就好像活生生地被煮著。不管如何努力保持冷靜，他的大腦都像在翻江倒海。各種情緒在他的頭骨內兇猛地捶打著。從由自身身體狀況而來的煩躁，到對威脅他們安全的那些哨兵的反抗，以及那種既尖銳又無情，想要殘酷地攻擊這個可怖管道內每一個人，然後回到倫敦的渴望。但是沒有恐懼。從來就沒有恐懼。
Watson絕望地攀附著他的自我意志，試圖在這突如其來的風暴中尋找到平靜和短暫的休憩。那個哨兵的記憶……哦，上帝，一想到那個華麗的哨兵他就像是被打了一拳。他的思維停滯在了那個畫面上，那就好像是風暴眼，別的感受都在這寧靜畫面的四周飛快盤旋著，帶來不斷累積的氣壓。
Watson掙紮著想要呼吸，這一切實在讓人無法承受。熱氣似乎從每個地方都散發出來，仿佛自己就坐在離太陽幾步之遙的地方。Watson眨眨眼，想要清除掉視野中正在發光的點，然後模糊地感到一陣恐懼：它們居然沒有消失。
幻覺，Watson不可置信地想。我正在產生幻覺。在他的四周，螢火蟲發著光，環繞在小向導們，抓住他們的哨兵和機械師的身旁。在金屬墻灰暗而反射性的面板，以及隆隆的引擎上投下帶著暈圈的光點。整個內部都被這柔和移動著的光籠罩著。
潛水艇內別人的身影在他的視野裏模糊了，他知道是自己用來看他們的視覺出了問題。要不然為什麽有些人看上去只是個影子，有些人的色彩則清晰到幾乎刺目、斑斕鮮艷到脫離現實的程度？Jane Blakely又怎麽可能把劍——一把幾乎有六英尺長的雙刃大砍刀——放在自己的膝蓋上？Lox又怎麽可能頂著一張像是死人面部模型般的臉卻又並沒死？Drebber的頸部又怎麽會扭曲到要斷了的角度，頭部整個反了個方向以至於Watson幾乎看不到他的臉？Strangerson又為什麽在胸前拿著一柄剃須鏡，鏡面反射的卻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Watson緊緊閉起眼，強迫幻覺離開。炙烤著的灼熱幾乎讓人無法正常地思考，Watson不斷變換著讓自己不舒服的各種坐姿，試圖找到一些可以寄托，可以像錨一樣把他固定在現實之上的東西。這時從下面傳來了一陣沙粒被碾壓的聲音。
Watson冒險往下一看，發現剛才還在他腳下的木地板已經變作了黃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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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lmes，Lestrade，他的妻子和Hope趕到了瓦工臂，正好趕上一個機械師和Bradstreet女士爆發出的一場激烈爭執——而自從達爾文的物競天擇發表以來，再也沒有比此刻更明顯的佐證了。
一邊的Bradstreet巡查官只是很愉快地笑著，看著那個魁梧的男人在一擊之下，就被一只有力的手釘到了火車旁，然後在那男人的視野裏，出現了一幕能讓一整座軍隊裏的強壯士兵都尖叫著落荒而逃的景象。
Bradstreet女士微笑了。
“哦，不……她在笑。”Lestrade夫人誇張地做了個鬼臉。
“你們這些孩子都請往後退一步。”Lestrade一邊溫柔地把她放到地上，一邊大聲地補充。他對著機械師的助手、火夫、船員、貨工以及各種各樣聚集在引擎周圍看熱鬧的人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你們現在身處險境。不，不，請再退後一點。”
“可能的話，到另外的房子裏去。”Holmes喃喃自語。
“到海峽對面大概會更好。”當一群人都向外四散，留給Bradstreet夫人一大塊空地時，Bradstreet在旁歡快地又加了一句。
機械師飛快地把自己平素輕佻的習性拋到了天邊，幾乎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當女戰士那雙像火焰一般燃燒著的兇狠眼睛向他看過來時，他已然被恐懼給催眠了。
“先生，”她開口，如此禮貌又輕快，讓他打了個寒顫，“對你這份好工作的規章制度，你那種純粹的，或者可以說，狂熱的忠誠有多麽讓我折服，我簡直難以言表。現在這年頭已經很難再找到一個像你這樣勇敢不動搖地堅持己見，即使整個世界和人類都在身旁風崩離析也不改決定的人了。你對你所從事事業的自信和你奉行規定的毫不通融，也意味著所有多餘的事情都被擺到了一邊，看樣子其中也包括了最尋常的禮儀。我毫不懷疑這一定是因為你對工作的過度熱情，而不像有些人所想的那樣，是因為你的粗魯、濫權和實話說令人震驚的失禮，讓你在我命令你停止火車時，把我叫做一個……一個……”Bradstreet女士停下來回憶了一下。
“我親愛的哨兵，我相信他剛才用的詞，”Bradstreet巡查官的聲音低低地傳來，他的嘴大大地咧開來，露出一種柔軟又光彩照人的微笑“是‘離美人兒僅有一步之遙的那個臉色蒼白的娘們’。”
“是的，”Bradstreet女士點點頭。“謝謝你。就是這個。”她對著那個魁梧的男人甜甜地微笑，隨著男人的靴子逐漸離開地面，他幾乎要嚎啕大哭起來。
“這真是太神奇了。”Lestrade夫人帶著敬意說。
Hope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你是指她可以把他從地上整個拎起來？”
Lestrade微微地搖了搖頭，再確保了下自己的向導不在這個外國哨兵的視線之內。“不，是指他居然還活著。Bradstreet女士！”他向她揮了揮手，“抓緊時間，哨兵女士。”
“你說的沒錯，Lestrade。”Bradstreet女士把那個機械師隨便地往地上一扔。這個粗壯男人的雙腳發著軟，像個孩子一樣背朝地面地摔在了地上。“這裏誰負責？”
“夫人，是我。”一個打扮得體的年長男性試探性地往前踏了一步，“Erasmus Klein。我是局裏的總督。”
“Klein先生，”女人把頭轉向他，完全無視了連滾帶爬從她身邊跑走的機械師。她的丈夫看準時機，當他飛跑過身邊時狠狠地在他發抖的背部踢了一腳，“倫敦集合和皇家哨兵協會批準授權於我們，將這輛列車和上面的工人暫時收為己用。我們必須馬上出發。除了看管人和一個車廂以外，請把燃燒室和其餘每個車廂分開來。”
Klein只說出一個“分……？”字，就在Bradstreet女士充滿欺騙性的燦爛笑容下讓步了。
“先生，”Bradstreet巡查官插話，“我不想讓這裏有任何誤解。如果這些車廂不能在兩分鐘內脫離，司機和火夫不能在兩分鐘內準備好出發，”Bradstreet的嗓音很清晰從容，“我的哨兵會親自針對你個人來解決這個問題。這裏在場的所有人，一個接著一個。也許會花上幾天的時間，但她有我所沒有的絕好耐心。我說得清楚嗎，先生？”
整個局裏的人都爭先恐後跌跌撞撞地選擇了遵命。
———————————————4.12———————————————————
從那可恨的船具裏走出來得到自由，真的是種解脫，一種天大的解脫。Watson在出去的過程中甚至都沒被Drebber騷擾。事實上哨兵們正推搡著彼此，搶著逃離那惡臭的潮濕空間，邁進被星光照亮的夜裏。
他們被迫從一個奇特的圓形艙口爬出來，走上一個從泰晤士河某個荒僻河岸延伸而出的釣魚碼頭。Watson模模糊糊地看了一眼他們來時的路，倫敦的燈光正在遠處閃耀著。據他的粗略估計，Watson預計他們現在大概離城區有八英裏路。那水下機器在掩人耳目上很出色，但卻移動地很緩慢。
Strangerson從背後推了他一下，“往前走。”
Watson盡可能地護著小向導們走下木板。他的步伐有點不穩。為什麽夜晚的空氣沒法冷卻他呢？他還是覺得自己像在沙漠的驕陽下被活活炙烤著。當他帶著他的囚具走下碼頭時，他渴望地看著水面，身體裏的一部分讓他想要不管不顧地沖進水裏。
咽了咽口水，他把這想法壓抑了下來。至少場景的變化幫他擺脫了那些在眼前跳動的奇異幻覺。很不幸的是，這是它唯一的功勞。他依然被Drebber身上散發出的欲望重重擊打著，浸透在Strangerson自以為是的情緒裏，Lox內心的掙紮也強迫著他跟著打轉，那些女孩們身上的恐懼和焦急隱隱地刺痛著他……他一直知道這些東西的存在，自從他覺醒以來他就一直身處四周情緒完整而猛烈的炮火攻擊下。他詛咒著這件事。但他已經學會盡可能地適應它們。
現在有什麽變了嗎？他早就清楚自己設不了屏障，他沒有這方面的天賦，但為什麽此刻這些情緒的烙印顯得更強大了？就好像他盡力無視它們的能力都突然溜走了。他想要撕扯自己發熱的腦袋，想要放聲地尖叫。
把一只腳擡起放到另一只腳前面去，光是這個動作就花去了他如此多的註意力，以至於讓他幾乎沒有註意到馬車們的到來。
兩輛馬車，全都被八頭大馬拉著。一個是哨兵的座駕，帶著精致的浮雕圖案和玻璃嵌板——在車輪上還真的裝著個玻璃盒子。一個是向導用的馬車，窗簾緊蓋著窗戶們，比起來要密閉得多。它們都是維多利亞前的時代產物，那時哨兵們更常露面，而向導們都會被藏起來。馬車們現在都成了吱吱嘎嘎的陳舊東西。哨兵馬車玻璃的上半部分不見了，輪子搖晃歪斜，而向導馬車則腐朽嚴重、幾乎要散架，奢華和精美的一切都早就褪色或被人偷走了。這類馬車現在已經不大被使用，但一些較有年頭的哨兵氏族還保留著這種傳統工具。因為在鄉村地區它們會起到很不錯的遮擋效果，而古老的血緣與家庭都對隱私很敏感，強烈抵制他人的窺視。在過去的時代，很多好奇又不小心的人都會因為看這些馬車看得太久而嘗到鞭子的滋味。
Watson和別的向導們一起被急匆匆地鎖進了向導馬車，他們馬上飛快地出發了。馬路在他們腳底的木板下隆隆地被馳過。
他們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到達港口了，而然後……
Watson緊緊地閉了閉眼睛。而然後……
他想要機會，想要可以反抗和逃走的時機。他不能被帶出英國。他不能被帶離……他。但現在，四面的情緒讓他如此疲憊，還在繼續的高燒讓他十分無力，幾乎連手都擡不起來。
“你沒事吧，先生？”Jane著急地低語。別的小向導們都在看著他倆。
Watson試圖安慰地點點頭，盡量地坐正。“我會沒事的……我只是需要……休息。”
餘音還沒有說完Watson就猛地向一邊倒去，完全精疲力竭。
向導之家的那些人之前並沒有想過對他進行更多的培訓，這實在太糟糕了。同樣遺憾的是，別的小向導們都還太年幼。要不然他們可以分辨出這到底是什麽。
結合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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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的車廂裏，貨物已經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坐滿了一箱子的人。人們盡可能多地擠了進來，甚至在火車起動離開車站時都還有人不斷跳上去。這是一群雜亂的混合體，哨兵、向導、警官、皇家守衛，甚至還有一些被皇宮傳呼來的士兵也成功地上了車。他們攀附在車廂的兩邊，包圍著列車長，其中有些人坐到了煤炭的中間，也順便為燃燒室中原料的傳輸提供了一條穩定的流水線。
平時負責這些工作的火夫如今都被打發走了，一對哨兵現在正用讓人眼花的速度鏟著煤。燃燒室的門已經因為熱度變成了鮮紅色。火車頭上像是噴泉一樣吐著蒸汽，當這輛機械被推到它的極限速度時，鉚釘們也發出了不祥的吱嘎聲。隨著火熱的燃料飛快地減少，車外的鄉村景致也以大多數人難以置信的速度飛掠而過。哨兵們向前呼叫著，讓前面的人在叉點和換道口準備好，清除一切前進的阻礙，不停歇地通過在這條線前方的少數幾個車站。
乘客車廂裏正在進行的則是多人參加的激烈討論，討論內容包括戰略部署、職權分配和管轄權。簡而言之，就是一陣吵吵嚷嚷。
三十多個聲音，用不斷加大的音量，為各種計劃和目標爭執著。皇權指令與法律權責正面交鋒，同時還都要和氏族法互相博弈。這陣喧嘩騷亂，這種一團亂的景象會出現，多數是因為那個能讓一切聲音安靜下來的人此刻正抱著膝蓋坐在那裏，抽著不知從什麽地方拿到的煙，盯著前方不知何處。Lestrade無視了周遭越加刺耳的辯論聲，側著身挪到了Holmes旁。就算空間擁擠緊迫，他的四周還是被別人自動留出一大片空曠的區域。
“你會做些什麽，哨兵？”
即使是吐出一串煙圈，Holmes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無論是四周的大呼小叫，還是不斷被推向極限的火車發出的越加劇烈的顫動，他看上去都無知無覺。也許他是真的感覺不到這種震動和搖擺，也許他已經註意不到旁人的爭執。
“你難道不該去問這裏的負責人麽，當然前提是他們能吵出個結果。”
咳好吧，也許他其實註意得到。“我不是在問他們，我知道他們會做什麽。一群無頭蒼蠅肯定達不成目標。我是在問，你會做些什麽？”
Holmes聳肩，“找到向導們。消滅侵入者。把他們帶回來。”Holmes又吸了口煙，再聳了聳肩，“必須得說這不是什麽奇思妙想，但它被不斷嘗試並且驗證有效。“簡單”這回事需要被正正名，因為哨兵在本質上並不是覆雜的生物。忠誠、保護、摧毀、生存。我欠你一個道歉。”
最後補上一句來得如此快，它的內容又如此出乎意料，以至於Lestrade差點沒明白。“什麽？”
“一個道歉，Lestrade，我欠你一個道歉。”
Lestrade坐回去，眨了一會眼。這不是在他期望中的事。連這種語調他都沒有指望過。因為Sherlock Holmes很傑出，而傑出會讓人看不到這樣的人情小事。被迫承認這一點一般會讓這位咨詢偵探煩躁起來。但Holmes剛才的聲音就如之前他在任何一個犯罪現場那樣實事求是。到底是為什麽……
“為之前拒絕你讓我找一位向導的建議。”
噢，這麽看對方的讀心能力看來還完好無損。仍然十分震驚的Lestrade盡力裝作冷淡地聳了聳肩，“你有權表達你自己的看法，Holmes。關……”他微微地猶豫了下，感到他的妻子正從她所在的角落看著自己。“關於他，你有什麽想知道的麽？”
Holmes的整個身體都繃緊成了鋼鐵一般堅硬的結，“不。”
“不？”
“不。不要用你感情用事的個人印象來進一步加深我的折磨。”Holmes臉上的表情像是快要怒吼出來，“關於他，我可以告訴你一千件我已經知道的事，但現在只有一件是要緊的。他是我的。而我會把他帶回來。”
“你一個人？”一陣突如其來讓人震驚的沈默籠罩了整個車廂，Lestrade費力地問出了口。
“不，大英帝國旗下的每一個哨兵，海對岸的每一個哨兵，被這些竊賊侵犯過的每個國家裏的每一個哨兵，都會幫助我。”
Lestrade的下巴掉了下來，“你不是認真的！”
“你知道我是在法國貝內特氏族受訓的吧？”Holmes說，他的嘴唇愉快地勾起。Lestrade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這種表情。
“是的。氏族長輩們現在還在為這件事爭論不休。”
“歐洲上一個黑暗哨兵也曾在那裏受訓。英明女王的有些書信都還保存在他們氏族，以表示對這個勇敢而狡猾的對手氏族的尊敬。尤其是，她在那裏還學會了一些技巧。”
Lestrade眨眨眼，“真的？”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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