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完全無意識和恢覆清醒之間，有一個短暫的模糊時刻。在他的面前游曳著一個半成型的荒漠，那裏所有的一切都燦爛而刺眼。

為什麽總是荒漠？他腦中的所有東西都存在於一個狂風肆虐、荒蕪孤寂而巖石林立的地方。邊緣參差不齊，氣候灼熱難耐，而且漫無生機。他喜歡叢林公園這些在裏面有著活力和綠意的地方，但在他內部的某處，卻一直都是那個該死的荒漠。

“真是可笑，”一個柔和而低沈的聲音，如蜜般豐厚的音色下覆蓋著滄桑歲月凝結成的暗啞。“真是亂下結論。這個地方打造了最堅韌的生命。這個地方沒有謊言，沒有妥協。只有強者才會真正以此為家。只有智者才能在此讓生命生長。”

他恍惚地瞪著那個縮成一團的幹癟老嫗，正在正午炫目的熱度下很不調和地生火做飯。思緒像是被緩慢提取出的蜂漿，逐漸回到了他的大腦。他隱約地記得他必須要問些很重要的事，一些至關重要他必須要知道的事。但不知為何從那粘稠黑暗的思維迷霧裏冒出來的，卻是一句“你以前英語從來沒有說得這麽好。”

老婦人微笑了，有一個閃亮的瞬間你可以看到她歪斜的白色牙齒，“在這裏每個人都說同一種語言，孩子。”

“這裏……”支離破碎的思緒紛至沓來，不經過處理地硬生生卡在嘴邊。

“孩子，沒時間溫柔行事了，”老婦人搖了搖她白色的腦袋，“也沒時間小心翼翼。你必須要戰鬥。”

他搖搖頭，結結巴巴說出的話就好像一個虛弱、瘸腿和殘缺的人在空氣中編織出的音波，因為太痛苦而不能成聲。

那雙盤根錯節的手伸了出來，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臉龐，在這顛簸眩暈的中間地帶，這感觸令人震驚地居然很真實，“那麽說你的哨兵也是殘缺的？他難道既扭曲又無能？”

“不！他……”但當他想到那個美好的哨兵，他的形容詞一下子幹枯了。

老婦人嗤了一聲，“你剛剛這麽說了，不是麽？讓你之所以為你的一切，也都映射著他。如果你是殘缺的，那麽他也是殘缺的。如果你貶低自己，那麽你也在貶低他。如果你害怕，那就意味著你在你的行動和責任上失敗了，也即是說，他也失敗了。你是不是以為你孤身一人，你想什麽幹什麽都不會對任何人造成任何結果？”她瞪視著他，像以前當他特別遲鈍時她會有的反應一樣，“愚蠢的孩子！傻瓜！你不僅是在過著人生！你還在和人共享生命！認識不到自己有其實為人所需的力量，再也沒有比這更大的背叛了！了斷自己卻意識不到他在傷害別人，再也沒有比這更愚蠢的笨蛋了！你的死會殺掉那個掙紮著想要保護你的人！所以不，”她搖著頭，“如果他是你的，那麽你要為他而戰。如果你不願意奮戰，那麽就做好準備看著他死。”

“不！”

Watson驚醒了，在他眼前的場景變成模糊一片的色彩，逐漸溶解成結痂的磚瓦。是什麽……

疼痛，哀痛，驚恐。

Watson試圖坐正，“試圖”在這句裏才是關鍵點，因為動作才剛到一半就有沈重的東西拉扯著他，幾乎把他的脖子從頸窩裏扭出來。他喉中的呻吟被突如起來的壓力打斷了，Watson猛地跌坐回了都是沙礫的地上。一邊幹咳著，Watson躺坐著直到他能真的再次呼吸，盡管連這微小的勝利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因為這地方有種濃郁而讓人作嘔的惡臭，存在的密度如此濃稠以至於你幾乎能夠用一把刀切割開空氣。

當痛楚和震驚消退了些，Watson開始註意到在他的身邊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正緩慢地滲入自己的意識裏。

“Watson先生……？先生？你還好嗎？拜托回答我，先生？”

Watson呼出一口氣，然後再次睜開雙眼，等著眼睛適應黑暗可以看清楚環境，然後嘗試著扭了扭頭。他的脖子在抗議，但這感覺更像淤青作怪而不是肌肉拉傷。沒什麽大事。

“先生？”聲音現在變小了。滿是恐懼。

Watson眨了眨眼，“Blakely小姐？”Watson的手臂緊繃著，準備再次支撐著他坐起身，但他具有的常識足以讓他用很慢的速度進行這一動作。一只手臂慢慢接過他的重量，另一只則挪到自己的脖子上，摸索著鉗在上面的讓人不舒服的沈重物事，它讓每一點頭部動作都變得痛苦不堪。和它形狀相似的另一個東西也被同樣鉗在年輕女孩的脖子上。

他摸著這個重鐵項圈，各種層面上都十分適合達特摩爾監獄的任何一位囚犯。他從兩邊的沈重鉸鏈摸到扣於頸後的覆雜金屬結。一個沈甸甸的鏈鎖從環的相互靠近的兩端掛下來，把這沈重的鎖具固定在了他身上。在鎖的上方穿著個孔，鎖鏈穿過其間，再連到環裝項圈內裏的孔洞中，一路繞過了他的脖頸，可以讓鎖鏈在不明智的動作下被拉緊。天啊，這就好像是個完整的帶著窒息裝置的鐵器時代狗鏈，適合任何囚犯、奴隸……很顯然，還有向導。

好吧，帶著種苦澀的諷刺他想，那條綠色的伴侶絲巾終於派上了點用場。要不是抓住他的人把它留在了他的脖子上，鎖鏈和項圈會血淋淋地直接刮擦著他的皮膚。

他轉向那個被鎖在他身邊受到驚嚇的年輕向導。但不只是她一個人的痛苦和恐懼讓他在剛才幾乎扭斷了自己的脖子。看向她身後，他僅僅能夠分辨出別的一些小小的、啜泣的身影，正蜷縮在幾乎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上帝，簡直是一團糟。

“你還好嗎，先生？”Jane問，她的聲音堅定，但卻帶著顫音，並且有一種尋求成人施以援手的哀戚渴求。

Watson呼出一口氣，“相對來說，我還行。”他試圖揮開執著地黏在腦海裏的最後記憶，躺在街道上的那些不動的人影，但它頑固地不肯消散。他在大腦裏把它放到了”無事無補”的領域，然後把註意力集中到現在。外科醫生不能徘徊或擔心他們範圍以外的事，尤其在眼前還有足夠多事情要做的時候。“你沒事吧？你受傷了嗎？”

Jane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我的頭有點痛，先生。耳朵有點耳鳴，還有脖子，還有我的……”她的語聲漸漸溶解成痛苦的啜泣，小小的手緊緊抓著她的胸口，好像要用自己的手挖開胸膛。

Watson的嘴唇抿緊了。好吧。和四周每個人從靈魂深處散發出的，令人窒息的恐懼痛苦相比，之前那些輕微的撞擊和瘀傷又算得了什麽呢？他習慣了疼痛——或者至少可以挺過去。Jane則是那種既沒有屏障也沒有經驗，聰明卻單純的類型。對外界的世界沒有防備。Watson詛咒著向導之家。那所謂的“港灣”至少應該想著教會他們的孩子一點基本的自我保護技能。

Watson瞪了一眼那個把他的鎖鏈固定到墻上的堅固鐵環，然後慢慢地，盡他所能地挪過去了一點。在不把自己卡死的限度內，他剛剛好可以伸出一只手臂碰到女孩顫抖的肩膀。他溫柔地讓她安靜下來，把自己剩下的所有平靜和安寧都努力掘地三尺地挖出來，盡管今夜過後它們的存量大概真的會不夠用了。

“沒事的，小家夥。”他柔和地輕哼著。

“那麽大的響聲！然後他們就過來要把我們帶走，然、然後當那些男、男孩子們試圖阻、阻、阻止他們，”啜泣一路撕扯著要滾上喉嚨口，Jane掙紮著喘氣，眼淚掉在骯臟的地板上留下暗黑的斑點，“他們就這麽走、走了！他們剛才還在那兒然、然後就……”

這難道不是一種大師級別的形容嗎？Watson想，一邊輕輕撫著她的頭發。在那兒然後就……走了。當你感觸到死亡時，它是很特別的。沒有任何自我欺騙的的機會，或者隱約而虛妄的希望。當有人死在你的身旁，你可以感受到那種冰冷而虛無的空間，而就在那兒曾經有什麽東西剛才還存在過。邁旺德就是如此，一個有著太多激越動作，卻在同時也有著太多虛無空間的地方。

而那些男孩子們……是的，Watson現在可以隱約地辨認出，在這腐臭黑暗的走道裏，在一條條被拴在墻上的鎖鏈間，絕大多數都是女性的身影。唯一值得記取的例外，事實上，正是他自己。

“Blakely小姐，”當那破碎的啜泣因為體力和空氣的缺乏而逐漸退去後，Watson溫和地說，“我需要你為我深呼吸一口氣。就為我深深地呼吸一次，好了……”

女孩在顫抖的氣息間吸了一口氣，然後快速地吐了出來。

“再來一次，”Watson溫和地指示著，試圖找到什麽方法中斷一下她的痛苦和恐懼。當這些可憐孩子的驚懼情緒就在這裏靜靜地發出尖叫時，Watson很難去思考問題，但他必須得要思考。這些孩子需要他的果斷。

他想起了老婦人的話（說起來那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她要怎樣在千裏之外和他取得聯系？他可以肯定的是，她真的存在於此，因為他的雙頰依然隱隱刺痛）。多麽神奇，一個半是夢境的存在居然可以讓你羞愧，讓你覺得自己如此愚鈍。他回想著自己之前幾小時裏的行為，覺得實在再也不能更愚蠢了。幾星期以來在面對強權時他都努力抵抗，但當真正的重要時刻來臨，他卻變成了一個懦夫。好吧，再也不能這樣下去。直到死他都會為了那個哨兵奮鬥下去，直到咽下最口一口氣。

“Jane，我要你聽我說。”Watson緊了緊握在她肩膀上的手，讓她的雙眼轉向他，“這很重要。你的哨兵現在正需要著你。”

困惑在一瞬間穿透了原本縈繞在她周身的情緒，“但是，”她皺起眉，她的聲音因為疲倦而沙啞，”我……我還沒有哨兵。“

“你有的。”Watson堅定地說，“你生來就有。他在外面的某個地方，等待著你。你明白嗎？而且每天的每個時刻，他都需要著你。就如現在一樣。Blakely小姐，他需要你為他戰鬥，他需要你活下來。你不會想讓他的狀況變糟，是嗎？你並不想留下他獨自一人孤身流浪，只因為你先離開了一步？”好吧，這有點刻意煽動的味道，但是Watson能夠感受到對方的驚訝和關切帶走了痛苦，洗去了先前情緒發出的那種不和諧的喧囂鈴音，留在背後的是更緩慢更和諧的感情。

“不，先生。”Jane很快地說，看上去幾乎有點被他的問題冒犯了，“我永遠不會這樣……”

“是的，沒錯，你現在必須強大起來。”Watson鼓勵地點點頭，“不要讓恐懼吞噬你。你很強大——你來自向導之家。你會讓你的哨兵為你驕傲，因為你會戰鬥下去，永遠地為你心中所想而戰；即使你輸了，至少你可以說你問心無愧。”

Jane又深呼吸了口，這次要比之前的更平靜一些。她開始低低地吟誦起來，Watson只能聽到幾句帶有節奏的“夏洛特夫人”。吟誦是年輕的學生們為了精神自律學會的第一種方法。Watson耐心地等著，直到對方情緒上的壓力逐漸平息。

“這裏發生了什麽？”當她結束之後Watson問，她現在的情緒狀態，即使不是完全冷靜，至少也可以自控了。“你知道我們在哪裏嗎？”空氣中的惡臭讓Watson有了幾點猜測，但他畢竟已經多年未踏足倫敦了。

“有……一場爆炸。”Jane說，在短短的一瞬間她的雙手骨節發白地扣緊了她的裙子。她為了平靜深呼吸了一口，“我從一陣嘈雜中醒來，到處都是玻璃，然後……然後他們過來把我們從自己的床上帶走了。那些哨兵們……”又一次深呼吸，這一次帶著絕望的對口氣的需求，沒有呼出來，“然後我們都尖叫著，他們用袋子套在我們頭上。我不知道他們把我們帶去了哪裏，那是一個很小的房間。然後所有哨兵都離開了房間，然後就有種氣味……接下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是在這裏醒來的。”

“那是種很甜的氣味麽？像是教堂禮拜的氣味，但要更甜一些？”Watson陰郁地問。

“是的，先生。”

鴉片，Watson想。“然後呢？其餘的時候你就都和她們一起了？”

Jane的臉上露出了種奇怪的表情。就好像一陣困惑的擊打插進了她帶著精神意味的吟詠裏。“不……，並不全是如此。當我們醒來時還有些男人在場，然後他們就開始誦讀聖經。”

Watson眨了眨眼，“什麽？”

Jane看上去也一樣很困惑，“那些男人裏出來一個人，他開始讀聖經上的段落。一些關於培育種子之類的。然後他說我們都很幸運，說我們是被上帝選中的，說我們是那位‘偉大哨兵’命中註定的妻子們……但是先生，哨兵們只能有一個向導，不是麽？”

“是的，你說的沒錯。”Watson悶悶地回答，“好了，Jane小姐，我需要你為我做點事。你能到那個女孩那邊去，告訴她我跟你說的話嗎？試圖把她的情緒安穩下來？這十分重要。”當她突然變得焦慮起來時他重新補充說，“每個人都能平靜堅強是十分重要的。到目前為止你是最勇敢的一個，而她們需要你的幫助。然後每個女孩可以安慰旁邊的下一個，我知道你能做到的。”她們一定都會做得該死地好。Watson曾經目睹過類似的情景，而孩子們在這種時候可以比成年人更強。很遺憾的是向導之家並不會這麽想。

Jane又吸了口氣，然後咬緊牙關，帶著恐懼但很堅定，“我們必須要幫助我們的哨兵，先生。”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挪到一排鎖鏈下一個模糊的身影旁。

她的氣魄讓Watson咧嘴一笑。在軍隊之外，他正不斷遇到越來越多讓他幾乎忍不住想要敬禮的人。Waton自己則往後靠著墻，然後發散出平靜的情緒。在那些塵土漫天的平原上，這是他從那個古怪的老向導那裏學到的第一件事。不動、安靜、然後對著外界的世界發送出平靜的情緒。有像她這樣的向導們帶領每個流動部落，也就難怪阿富汗的平民總被認為無所畏懼。他盡力挖掘出的平靜應該可以幫助到這裏的孩子們。

Watson的想法，在那冷靜情緒平滑的外層下正不斷冒著泡，且遠比他表現出來地要更陰郁。從Jane能夠告訴他的信息出發，Watson可以大致猜到剩下的狀況。他想，他們從向導之家只帶走女性向導，是有理由的。這理由就和從沒有人知道女性哨兵或者向導的真實姓名一樣。

在數量上女性哨兵和向導比男性少是有其根由的，學者們說這本質上和繁衍繁殖有關。男性哨兵或者向導與普通人的孩子——假設他們有的話，雖然從他們的關系來說出現這樣的例子非常罕見——他們的後代只有七分之一的機會會繼承前代哨兵向導的特點。大多數來說這種傳承會落到男性哨兵或向導的侄子侄女、表堂兄妹或者別的什麽親戚上。但這種傳承什麽時候會出現也少有確切的說法。光有血緣是不夠的；在孩子被生下來後，還需要環境的需求或特殊事件作為觸發能力的條件。學者們和科學家們在幾個世紀以來都在研究，但想要找到預測的算式依然很困難。

但是，最大的機會來自於女性的哨兵或向導。一個女性哨兵或向導的孩子很可能本身也成為哨兵或向導。Watson記得在他學醫的時候讀到過，遺傳的幾率是十分之九。女性在哨兵和向導的文化系統中，是最有可能幫助血脈相傳的群體。

很久以前歷史就已意識到了這一點，但大多數時候都是通過十分不幸的方式。奴役、迫害或者被當做生育的“小母牛”，幾世紀以來都與這些女性形影不離。伊麗莎白女王的統治至少阻止了一部分加諸於她們之上的苦難，黑暗女王下令所有的女性哨兵和向導都處於她的保護下，把她們藏在女修道院裏或者由女王親自照管。她還下令通過法律的形式隱藏起她們的姓名，因此也杜絕了叛國者或間諜把官方名單賣給敵人。因為女性的哨兵和向導常被看做極端有價值的商品，綁架或者誘拐幾乎已經成為她們最常面對的危險。所以在一個世紀以前，在女性被允許重新進入“公眾視野”之後的很多年，這種隱藏她們姓名的傳統依然持續著。直到今天，女性的哨兵和向導一旦在進入聖所和向導之家後名字就會被取走；她們的出生證明和家庭記錄——甚至家譜——都會不留任何痕跡地被清理。她們只會出現在一份記錄冊上，記錄冊藏在皇宮裏，她們的姓名也只有在她們死後才會被公開。在聖所她們會收到一個假的名字用來日常使用，而一旦和人結合，理所當然地，她們就會采用她們丈夫的名字，從此以後都以此來介紹自己。只有她們的丈夫，哨兵或者向導，才能知道她們的真名。Watson能知道Annie Hay的名字只是因為她曾是一位駐外軍事領袖，軍隊的程序允許使用真名。

如果這些侵入者們只帶走了女性向導，那麽Watson就能猜出主要的原因了。盡管他不是很清楚“妻子們”在這一堆亂麻裏代表了什麽。因為Jane是對的，縱觀全世界，一個哨兵只能和一個向導結合。在過去，曾有身居高位的男性宣稱自己有多位向導的例子，但他們一般都只不過是有權有勢的普通人假裝自己是哨兵、或者假裝成護衛而已。Watson看不出“妻子們”和這件事的關系。

當Watson從他的沈思中擡起頭，他意識到恐懼的喧囂已經平息了。孩子們現在都平靜了許多，而Jane正重新往他的方向挪過來，無畏地咧嘴一笑，“我們在讓我們的哨兵感到驕傲，先生。”

Waton沖她露出一個溫暖的微笑，“你們的確讓他們驕傲。”他審視著那一排鎖鏈，他只能看清楚Jane，其餘的都被黑暗籠罩著。走道長而筆直，兩旁是磚頭墻，頂部低低地蓋過骯臟的地板。黑暗彌漫，只有一根蠟燭在遠遠的那頭為囚犯們投下一點模糊的光。蠟燭就插在他們牢房外面的地板上，照亮了另一條和他們這條走道相平行的通道。臭味告訴Watson他們身處地下管道裏，而沖刷著墻的微弱水流似乎顯示他們的位置靠近泰晤士河，但除此以外就沒什麽有用的信息了。他們身在何處依然還有很多的可能性。

--------------------------4.2-------------------------

突然有一陣細微而空曠的聲音，從Watson靠著的那面墻後似乎傳來了嘹亮但卻不怎麽和諧的鈴聲。孩子們聽到這聲音都僵住了。幾分鐘後，在黑暗中傳出鞋子碾過地板的腳步聲，Watson只能聽出這是由三個人組成的團隊。交談的低語聲在管道間回蕩，隨著那幾個人的接近而逐漸變得清晰。

“……我們能抓到的就這個？”第一個人的聲音在他們走過轉角，進入到關押他們的地方時變得更清楚了。Watson可以隱約辨認出那是個矮個男人，拿著板子，上面放著一疊紙。跟在他後面的是兩個個子更高些的男人，全都把手帕捂在自己的鼻子上。一個在另一個的一步之後，中間那人手上捧著蠟燭。

“我們本來要抓走更多人的，先生，但是Hope在我們走之前破壞了馬車。我們只能帶來一個。”後面那人的聲音透過手帕傳來。

“你可是哨兵Lox，我的天。”矮個男人嗤了一聲，“Hope應該對你構不成威脅。”

在走道的另一頭，Watson眨了眨眼。這矮個男人的聲音聽上去很耳熟。

“你從來沒和像他一樣的哨兵戰鬥過，先生。他就是惡魔的化身。”那個叫做Lox的哨兵回答。

“事實是，我和哨兵們戰鬥過。他們也不是那麽難殺死的。”矮個男人鄙夷地反擊，“而惡魔存在於所有事物中。也只有通過我們的先知的照耀，我們才能打敗他們。你！”他用鉛筆指向一個最靠近蠟燭，因為受到驚嚇正顫抖不已的女孩，“你的名字和年齡。”

“我-我-我……”

矮個男人瞪著她，“名字和年齡，孩子。不順從的行為不會被寬恕的。”

“我-我的名字叫Bethel Twenty Two……”

有如憑空一般，矮個男人突然抽出一根細棍，擊向那個女孩的雙手。“這是你們那個異教的向導之家告訴你的假名字。我要你告訴我真名。如果不給的話懲罰會是二十下鞭刑。我們的先知希望我們遵從上帝的法則。你必須要在任何時候都保持誠實和嚴格的紀律，尤其對著你的上級。你的名字！”

女孩哭泣著，淚水劃過她的臉龐。“但-但是那個名字只有我的哨、哨兵……”話聲變成了一陣哭喊，因為棍子已經打在了她一邊的肩膀上，這一下比上次力道更重。

“你的哨兵現在會給你取一個新名字，你能加入他的家庭是多麽幸運！跪下來，然後接受你的懲罰！”

“你總是能從一個人怎樣打擊他的對手，看出他有多強，”Watson諷刺地插話，並沒有怎麽掩飾自己熊熊燃燒的怒火，“打一個被鎖鏈綁住的小女孩，你覺得這在力量上是什麽級別？”

矮個男人轉過身，一驚之下掉落了手中的紙，“什麽？你在這裏做什麽？”

“你是Strangerson，是不是？”Watson終於把聲音對上了號，看向那團黑影，“是的，我認出了你的聲音。你真的那麽虛弱嗎？虛弱到只能打被鎖鏈鎖住的孩子？”

怒火沖天地，Strangerson瞬間沖到了Watson面前，掏出一把藏著的刀，用刀刃緊貼在Watson的項圈下方，從Watson的喉結處帶來一陣刺痛，“哦，不，先生。我還留著許多手，都比剛才的要好上許多。我現在在做的不過是打發時間而已。”

Watson無懼地擡起眉毛。當他望向那雙冰冷、猶如蜥蜴一般的眼睛，他知道這個Strangerson很可能覺得這種打發時間的方式同時也很令人愉快。對方全身都燃燒著一種冰冷的自以為正義的火焰。這是一個真心相信自己正在昭告世人“正道”的家夥。Watson非常熟悉這種神情。“那你應該為自己省點打人的時間，用簡單的詢問來代替。”Watson幾乎是打著哈欠說的，故意讓自己的喉結動起來，讓刀片留下一點點滲血的傷口。

Strangerson對著他皺眉，“你知道他們的名字？”

“當然，”Watson回答說，聽起來像是被這愚蠢的問題給冒犯了，“我是這裏唯一年長的共感者，所以他們必須告訴我。”他的聲音沒有一點變調，他的心也沒有一點慌亂。Watson曾經到過這樣的境地，他甚至遇到過比這還要危險的處境。他學會了怎樣用平淡和冷靜駕馭疾風暴雨。

Strangerson看了一眼哨兵Lox，對方點了點頭。Strangerson收起尖刀，撿起紙，他瞪向依然握著蠟燭的另一個哨兵，“Drebber，這到底是什麽意思？為什麽這個向導會在這裏？他完全不合條件！”

Watson驚訝地看向旁邊。但沒錯，對方正是那個魁梧笨重、周身帶著可疑氣息的混蛋。“Drebber，”Watson冷冷地點了點頭，掩藏住自己的震驚，“以一個死了的人來說你的氣色看上去實在很不錯。”

Drebber一邊靠近，一邊對著他冷笑，然後完全無視了他。“先知說過，任何違抗哨兵意願的人，都會受到懲罰，懲罰就由那個被冒犯的哨兵決定。這個骯臟的共感者，”他向Watson揮了揮手，“侮辱了我，而我要向先知要求我的補償。”

“你說侮辱，是指我在戰鬥中堂堂正正地打敗了你？不過要承認自己醉醺醺、粗魯還很沒用，我想對一個哨兵來說一定是很困難的事。”Watson冷哼。

Lox看上去真的被嚇到了，但Watson只有半秒鐘的時間去註意這點，因為這之後Drebber已經一拳把他打到了背後貼著的墻上，鐵質的項圈發出的鏘聲讓他的雙耳隆隆作響。Drebber順著踉蹌的動作上前，當最後Watson貼到墻上，Drebber也貼在了Watson的身上。

Jane發出一聲尖叫，Strangerson的手杖在她的雙頰上留下一道火辣的鞭痕，尖叫聲也隨之戛然而止。她縮起身，緊握著自己的臉。

Strangerson在背後開始了一場嚴厲的關於順從和安靜的說教，就在這時Drebber汙穢的氣息吞吐在了Watson的臉頰上，“共感者，你會知道自己的地位的。”他在Watson的耳邊吼著，他骯臟的欲望和憤怒油膩膩地沖刷著Watson，幾乎像要留下印痕，“當我們到船上以後，你會全裸著站到船員的面前，當我占有你時你會像個母狗一樣跪下來，那時我們再來看看誰強誰弱。”一根舌頭在Watson的臉頰上粗糲地留下一道黏糊糊的印跡。在看到Watson的表情後他得意地笑了，然後退後一步，“現在不那麽自大了吧，我們的士兵男孩？”

Drebber的眼睛突然發直，發出一聲戛然而止的呻吟，然後像個空外套一樣倒伏在了地板上。

“彼此彼此，”Watson吐了口口水，收起自己那只出擊得恰到好處的膝蓋，試圖平靜一點。

“哦，看在先知的份上，”當Strangerson轉過身面對這一幕時他尖叫道，“我們沒時間搞這些了，潮汐很快就要對我們的行動不利了。Lox，幫著Drebber站起來然後準備裝貨。你，”他把手杖指向Watson，Watson還在強迫自己停止發顫，“名字！”

Watson嘆了口氣，指著最遠那頭的女孩，然後報出了自己母親的名字，然後是他姑姑的名字，他以前認識的幾個好心護士的名字，他在上家庭小學時老師的名字，他認識的一些士兵夫人的名字，最後當輪到Jane Blakely時他說，“這位是Annie Hay。”

Strangerson草草寫下名字，滿意地點點頭，“你在先知面前表現出了恰當的順從。”

反正我已經表現出他配得到的所有順從了，Watson暗暗想。快速地對Jane笑了一下，她也以笑容回應，笑容讓橫在她臉上的兩條紅色印記變了形，“你要把我們帶去哪裏？”

Strangerson完成了記錄工作。“這不是你們該知道的。你們所有人，”他轉向所有害怕的女孩們，“都必須對得起上天給你們的恩賜，它把你們從異教和無知的世界帶到了我們的先知，我們那受到上帝寵愛的救贖者光榮的聖光裏。只要你們遵守先知的聖言和法則，就會有光明閃耀的未來在等待著你們。現在保持順從和安靜，照指示行動，這樣你們就不會受到傷害。”

Watson很懷疑這一點，但他忍住了自己的疑問。如果只有他一個人，他會專心想逃跑的辦法，但現在他不能拋棄這些孩子。像這樣被瑣縛著，即使他們人數勝過對手，要讓所有人都逃脫還是不可能的。尤其對方中的兩個還是哨兵，另一個到處藏著尖刀。他們只要抓住一個人質就可以讓努力前功盡棄。

鎖鏈被一個接一個地從墻上解開了，囚徒們被帶著走過蠟燭，兩個哨兵各伸出一只手拿著項圈的背面，另外兩只手則繞著鎖鏈，準備在必要時拉緊。當孩子們一個個地被哨兵帶出去時，Watson陰郁地想，他們就像是狗一樣。

Drebber，理所當然地，抓住了Watson的項圈。領著Watson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