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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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一個簡單的刀片,功能健全,保存完好。刀刃被很專業地維護著鋒利的邊緣,其餘部分也很辛勤地被愛護著。直到最近Watson才發現這是一件稀少珍貴的物件。在戰場上,沒有任何黃金、白銀或者珍奇的珠寶可以做到它能為你做到的事。財富只有在和平的地方才有用。在戰場上,除了簡單地讓自己活著之外,最珍貴最單純,也是最奇妙的事,就是保持清潔。

如今,這個曾經給予他如此簡單快樂的物件,已經變得比Watson在戰爭中面對過的,任何可怖而邪惡的死亡兵器都還要糟糕。現在Watson能夠帶著微笑迎向它們中的任何一個,只要這意味著他不用面對這件東西。

筆直的剃刀無辜地坐在他的桌子上,對這一切變化都無知無覺。

這就是他現在的人生?他想。他之前所有的身份,所有努力獲得並為之奮鬥的東西,都在瞬間被沖刷得一幹二凈了麽?

就沒有什麽是他能保留下來的嗎?

Watson在自己幽暗的房間裏閉上了雙眼,和那位高傲的禮節師的僵硬會面依然讓他的雙耳嗡嗡作響。禮節師制度在向導之家的級別和傳統裏是很特別的存在,因為就任於它的既非哨兵也不是向導,而是一般的普通人,且常常是繼承了傳統貴族血統的一員。對於哨兵向導這個大多數普通人不被允許進入的世界來說,這個特別的職位無論怎麽看都是個為了在普通人的政壇內,施加政治影響力的位子。

像是已經是第一百次一般,Watson再次覆述了一遍他回國的旅程以及他最近的覺醒,而對此對方只是高傲地嗤之以鼻。禮節師Stackham爵士宣稱這是個“最困難的案子”,而他是“一個從未踏足向導之家的粗俗野蠻的無賴”。就在Watson快要徹底管不住自己的脾氣時,那男人在他的背上放上了最後一根壓垮他的稻草。

“當你下次來這裏的時候,伴侶,”那男人用鼻音命令說,他的聲音浸透了不滿的情緒,“我要求你不要帶著你臉上那令人惡心的裝飾。”

“什麽,先生?”Watson問,他的下巴都快合不攏了。

那男人從鷹鉤鼻下那過大的鼻孔裏發出了一聲被冒犯到的嗤聲,“那些恐怖的胡子。向導之家裏可沒有流浪漢和無賴。我們所有向導都必須剃掉胡須,清清爽爽。你肯定知道一個哨兵的皮膚會有多敏感吧?任何不必要的毛發都必須清除掉。而在你進入向導之家前居然沒有剃掉他們,這實在是太失禮了。”

Watson的大腦在那時幾乎都要停止運轉了。他在生硬的問答和回覆中結束了這次會面,然後踉蹌而出。在度過又一個失眠之夜後,現在的他,正坐在Charpentier家屬於他的房間裏,緊盯著自己在剃須鏡裏的倒影。

Watson把腦袋埋進了雙手中。已經不是第一次,他希望自己能死在遠方那個上帝遺棄之地。有些日子,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死了。死了然後來到了地獄。這個城市就是個地獄般的地方。之前那位睿智的老師當著他的面告訴他,已經沒什麽能真的幫到他了。他的精神世界開放地太多,也太久了。四周沒有了本來向導該有的精神壁障。他想盡一切辦法試圖展開屏障保護自己,但每次嘗試的成果都脆弱得像張紙片。在這個城市中有太多可感的情緒,有太多的人,太多的熱情痛苦和仇恨。這感覺就放佛是站立在兩軍之間,全方位地沐浴著槍林彈雨。而向導之家還被Beatrice夫人掌控著,Watson已經不可挽回地讓對方孤立了自己,因此也等於自我放逐出了這個世界上唯一能歡迎他的地方。

他本就不該來這裏。但除此之外,還有哪裏可去?

Watson把臉從手上擡了起來,看著鏡中的自己。John Watson伴侶,他想,是個沒有受過訓也沒有天賦的共感者,一瘸一拐,舉目無親,靈魂迷失而不知所往。

但在這樣的悲傷和絕望之下,憤怒正冒著氣泡。Watson也許不是一個招搖而引人矚目的存在,但在他的體內,有一顆被多年——甚至是一輩子——掙紮求存的歲月錘煉出的鋼鐵之核。而就從這個核心裏,發出了一個聲音。

這股憤怒之聲回敬著他自己,John Watson醫生,是個外科醫生,是個士兵。以前學到的一切現在都沒有離開他。以前阿富汗的軍隊試圖殺死卻殺不了他。如果現在反而讓英國成功那才真是糟糕透頂。

這也許很讓人震驚,在那所有冷靜的禮貌之下,在那所有想要被人接受和接受別人的努力之下,藏著這樣充滿不屈和反叛的心臟與靈魂。

所以Watson平靜地洗了臉,擦幹凈,確認他的胡子依然像軍人的胡子一般整整齊齊,然後他走出了自己的房間。

這不是個壞地方。這幢巨大的,平平延伸出去的木制公寓樓被經營得很好。在聖所以外,這是少數幾個歡迎哨兵入住的地方之一。外國的哨兵們在這裏逗留;少數幾對已經結合了的哨兵向導們以它為家;一些沒有結合但卻不願住在聖所宿舍的哨兵,在與人結合前在這裏暫住。總體上而言,這是個屬於單身漢的地方。

它的經營者是Charpentier太太:一個強悍、毫無廢話的女人,可以僅僅用一個瞪眼制服一整個房間的單身哨兵。Watson是她的私人訪客,住在公寓一側Charpentier私人套間的客房裏。其餘的房間大部分都被單身的哨兵給住滿了,而Charpentier太太可不會讓一個單身的共感者,即使只是一個伴侶,在這些哨兵的包圍中來來去去。

他走進套間裏的餐廳,這個餐廳和Charpentier太太自己的小廚房打通,與外面供給其他住客飲食的大廚房分開了。

“早上好,年輕人。”她打了聲招呼,“找個座,早餐很快就可以準備好了。”

“謝謝你,夫人。”

這個標志的老婦人給了他一個很熱情的微笑,但她幾乎每天都在對那群哨兵發號施令,所以這樣的熱情完全損害不到她的威信。“我發現你的外貌沒有改變啊。”

“是的,好吧,”Watson有點不好意思,“對向導來說有些關於臉部毛發的規定,但不針對伴侶。既然他們總是對我反覆申明,說我不是向導。那麽……”Watson聳聳肩。

Charpentier太太大笑起來,她的快樂情緒傳到了Watson那兒,充滿了溫暖和真誠。“孩子,好樣的。沒錯的,這一定會正好惹到那個Beatrice夫人!”這位太太嫻熟地把薄餅鋪到了煎鍋上。“她和我多年來都真心地憎恨著對方。”

Watson擡起了一邊的眉毛。

“因為我在Arthur完成他的訓練課程前就把他帶出來了。”她解釋說,一邊拿過一只盤子一邊滿是嘲諷地揮著一只抹刀。“他非常不喜歡聖所,並且已經決定要去參加海軍了。我為他做了我能夠做的。他的鼻子,你知道,是他最靈敏的感官,住在這座城市裏這可不是什麽優勢。向導會被派到他身邊,但大海可以比他們更好地幫助他。好吧,”說著她也坐到桌邊,轉了轉眼睛,“我們裝腔作勢的媒介人小姐可不是覺得被這件事給侮辱了嘛!”

Watson輕聲地笑了起來。他吃完了最後一口然後開口問,“您有沒有考慮過我昨天的建議?我要再一次說,如果我管過頭了我感到很抱歉……”

Charpentier太太揮了揮手,“完全沒這回事,孩子——事實上,我和你有一樣的看法。”

“Drebber先生……我不喜歡描述我從他身上感受到的情緒,但他不應該呆在這裏,Charpentier太太。”

這個好女人點點頭,“孩子,如果由我說了算的話,我會像趕只煩人的跳蚤一樣把他趕走,但外國哨兵在倫敦很少有地方可住。像我之前提到的,Beatrice夫人可不會為我考慮。我敢保證她的總督哨兵把那兩人送到這裏來是故意想讓我難堪。如果我把他們請走那我還必須得向聖所解釋清楚理由。要真這樣,Beatrice夫人可不得高興死。”

“他對待女傭的行為看上去已經是個足夠的理由了,”Watson陰郁地評論說,“還有他在飲酒問題上的毫無節制。”

“‘這是年輕人的亢奮和活力’,”Charpentier太太滿是嘲諷地模仿著那種鼻音。

“年輕人的?”Watson把自己的餐具整齊地放好,“不大像。我不是為了我自己,太太,我是想到了Alice小姐。我不喜歡她與那樣的人共處一室,尤其考慮到她身處的特殊情況。”

“我和你一樣不喜歡,”女人嘆了口氣,“但也無能無力啊。她和Arthur是自發結合,這可沒法讓媒介人心滿意足。一場沒有她直接幹涉過的結合?”Charpentier太太晃了晃腦袋,“是對如同史詩一般完美的比例的扭曲。真真是罪大惡極。”

女人對整件事充滿戲劇化的否定腔調,讓Watson微微地笑起來。

“什麽罪大惡極了,媽媽?”Alice Charpentier走進來,雙手提著一個頗為巨大的柳條籃子,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她很年輕,臉龐水嫩,身材嬌小得幾乎像個沒長大的少女,但在這外表的掩藏下,在她的雙眼中,還藏著一種堅定的果敢。

“你每天去那蠢地方報道就是罪大惡極。”Charpentier太太哼了一聲,從桌子邊站起,用自己的手梳理著年輕女孩的長發,“小心點,Alice,Arthur今晚上回來,你也知道如果你受點什麽傷他會變成什麽樣子。”

笑容點亮了Alice的臉龐,明亮地簡直就好像真的在房間中點起了一盞燈。“我幾乎要等不及了。Watson伴侶?你準備好了麽?”

Watson站起來,“你不吃飯嗎?”

Alice搖了搖她金發的腦袋,“我已經吃過了。走吧?”

“那樣的話,當然,Alice小姐。”他伸出自己的手臂給她,她帶著笑容挽住了。他們一起對Charpentier太太說了再見,然後往外走出了公寓樓。

“你的未婚夫快要千裏迢迢地回到家了,你一定很高興。”在他們踱步著走出前門時,Watson笑著對年輕的女孩說。

“我的確非常激動,先生。”她興奮地開口,“離我上次見到他已經有好幾個月了!”她的無名指上戴著個訂婚戒指,中指上則是一圈紅色的指環,象征著一個已經和哨兵預訂好要結合,但還尚未真正結合的向導。

看到這情景讓Watson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我還是很困惑,你勇敢的戀人必須得先完成他在海軍的兵役才能結合。按理說在這種事上肯定有些通融餘地的。”

Alice搖了搖她的秀發,“如果他是在軍隊裏的話,肯定就不一樣了。而且,如果我是個男人,”她臉紅了,“那我就能和他一起去了。但是……”

“海軍,”Watson接下她沒說完的話,“不想要在他們的船上有位女士。”

“是的,”Alice Charpentier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但是……這並不是那麽糟,先生。我有了我的哨兵,而……而很多人並沒有我這麽幸運。我們必須要為我們所能擁有的幸福而感恩。”

Watson只是瞪著她。他想說點什麽。你夜夜哭泣,他想,我能感受得到你每一滴奔湧而下的淚水。你哭得像是個傷痕累累的人,因為和他分離痛苦得就仿佛是酷刑。當年他休假時到了農村,而你在那裏見到他,並且突然就此覺醒。你的家人對此深惡痛絕,沒有二話也毫不關心地將你趕出了家門。你被突如其來的共感能力淹沒了,幾乎快要發瘋。是他把你帶到了這裏,徒步跋涉,一路都背著你,而在這整個過程中他是如何努力壓抑和避免了完全的狂化,就只有上帝才知道了。而當終於一切都結束了,媒介人卻判決——幾乎完全是為了欺負你們——你不能和他結合,直到他完成他的兵役,你接受完你的培訓——那些你靠著本能就已經能夠完美掌握的技能。你幾乎無法入睡,你在向導之家的生活很艱難,因為他們把你看做一個劣質分子。出於一種中世紀的、完全落伍於時代的觀念,他們強迫你穿上貞操帶。而當他回到家,你不能真的見到他也不能觸碰他;但他就在隔壁的房間,你能夠聽到他的聲音,即使只有這樣,都可以緩和你的痛苦。而所有這一切都既不必要,也不正常,不過僅僅只是出去媒介人受挫的自尊心。這是一種酷刑,一種沒有刀鋒也不用錘子的酷刑,一種完全沒有任何碰觸的酷刑。但對於一個共感者來說,孤立和隔離就是酷刑本身。

上帝保佑還有Charpentier太太。她用她靈魂裏像磐石一樣堅硬的正氣,將這年輕的女孩收留了下來。她把她帶回家,堅持要做她的母親,幫她冠上和她兒子一樣的姓,像她早就應該被對待的那樣,好好地對待她。

一陣骯臟和粘稠的情緒突然沖刷過來,讓他猛地從思緒裏回過神來。身邊的Alice很快也顫了顫。

Drebber正一邊走向公寓樓一邊向他們露出笑容,用一種已經太過熟悉的眼神糾纏著Alice,“早上好,我親愛的。”

Watson握緊了他的手杖,”這是一種很糟糕的問候方式,Drebber先生。“他的聲音冰冷,瞪視著對方,“請試著自重一點。”

Drebber用一種勢利的眼神看向他,隨後雙眼在他的身上逗留的時間未免有點太長了些,直到看到那綠色的絲帶後就轉過頭來不再理他了。Drebber對著Alice叩了叩帽子,然後大步走進了門內。

Watson可以感覺到從他們身後傳來的,那種重重捶打著他的純粹欲望。在他們的背後,那男人正千真萬確地在腦子裏脫著Alice的衣服。“惡棍。”Watson咬牙切齒地低聲說。

“沒關系。”Alice喘著氣,她的身體看上去很虛弱,“沒關系,真的。他,”她的手冰冷而顫抖,“他……不知道自控。”

“以及如何舉止得體,”Watson堅定地低語,帶著女孩盡快遠離Drebber,“不是自控不自控,而是教養的問題。”

Alice花了幾分鐘時間讓自己冷靜了下來。Watson緊握著她的手臂,盡量把所有平穩的情緒都傳遞過去,“我很高興你沒有剃胡須,”她說,幾乎是輕聲細語,“你現在這樣看著可真帥氣。啊很抱歉!”她突然臉紅起來,“我真是太冒失了。”

“收到像你這樣美麗的女士的讚揚,任何男士都只會感到高興,Charpentier小姐。”他對她露出一個溫暖的微笑。她回應以一個略帶驚慌的笑容。在一個可觀而明確的範圍內,Alice Charpentier大概是整個倫敦城最可愛的人。“來吧,不如說說你最近在流言圈子裏聽到了什麽新的消息?”

“你聽說過那個有關天使的故事嗎,先生?”

“天使?”

“很顯然有個天使在街上游蕩呢。”Alice對他咧嘴一笑,“治好病人,幫助傷者。他們說他會在晚上出沒,只為了回應那些渴望著幫助的祈禱和哀求。”

Watson暗暗地嗆了口氣。他一直試圖壓抑住自己的共感能力,不讓別人發現他曾在街上到處游蕩,假裝自己是個醫生。他臉上還保留的胡須並不是他的第一次反叛行為。太多自我認知、太多個人信仰,都已經與他原本的職業緊密相連。他不能像別人要求他做的那樣……就這麽把它丟到一邊。他一直很小心,總是事先警告那些病人他並不是在合法行醫,但那些向他求助的人並不急著糾結名頭。他就在他們身邊,並且伸出援手,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比他們平常能夠指望的要多多了。他背著他的醫用包,像他曾經被教導過的那樣延伸開自己的情緒貼近、治愈傷患。開始只是些小事。比如幫助那些帶著小病和舊傷的瘸腿老人與疲憊勞工們,從他們累人的工作場所回到家。但他手頭能給的藥品已經開始吃緊,而他的津貼並不足以一下子填補空缺。所以不得已之下他又重新開始采用他曾被傳授的另一套醫學方法。他總是很好奇什麽時候能在向導之家接受像這樣的課程,畢竟看西方社會是如何詮釋這種能力想必會十分有趣。

他搖搖頭,擺脫自己的思緒,“噢,你的貴賓們來了。”

當他最初護送著Alice從家裏走到向導之家時,這幅景象曾讓他十分感動和振作。帶著手環或頸環的巡查官們會找借口在她前進的路線和區域裏巡邏,與她同行一段路。哨兵氏族們都是這樣守衛和庇護著向導們,這是一種堅定不移的信念。而今天她為他們帶來了甜甜圈,一邊走一邊把它們從籃子裏拿出來遞給他們。Watson很高興能看到自己不是唯一一個在照看和保護她的人。

他在向導之家的一天一如既往。他那些所謂的私人教師大多數時候都只是讓他看書,並沒有教他任何實用的東西(他懷疑Beatrice夫人插手管了管他的“培訓”),所以他把時間都花在那間小圖書館裏,沈浸於那些紙張幹燥老舊的大部頭書籍中。

麻煩是在他回到公寓以後開始的。他先去小睡了一會,指望著今晚能再次出去照看下病人。今天一整天都過得那麽枯燥和沮喪。而且,哦對了,過到一半的時候,還有那些告白,還整整四次。到目前為止他都能開個告白展覽館了。

現在的Watson已經飽經風霜,這也是為什麽比起大多數男性社會的成員,他對此要更少給予鄙夷的評價或者提出高傲的見解。從那些生活狀態多種多樣,與常理禮儀的嚴格標準相違背的人身上,他已經目睹了太多事情,學到了太多東西。他認識的有些人或許過著在他的家鄉社會看來大逆不道的生活方式,但卻可以同時也是他平生僅見的最正派的好人。

不管如何,他那比尋常人更豐富的經歷卻並沒有教會他如何處理被另一些人追求的情況。一直以來他學會的是如何追求別人——而不是被別人追求。甚至在這之前他就已經意識到在這個城市裏結合並不總是突如其來的。那麽多向導和哨兵們在沒有出現結合的兆頭之前會共處一室社交往來,這過程看著幾乎就好像是上流社會的婚姻市場一樣。這是對他以前觀念的劇烈顛覆,讓他十分茫然。

這的確很讓人困惑、震驚和羞恥。因為更要命的是,他是被其他男人搭訕和套近乎,而盡管Watson不會鄙夷這件事,但他對這個……特殊的世界也沒有任何實踐的經驗。當第一個哨兵走上前來,平靜地提出想要與他結合,並拿出那可怕的紅指環要帶到他的手指上時,Watson有整整一分鐘都被沖擊得徹底說不出話來。他結結巴巴地……天曉得說了些什麽,然後真的是狂奔而去。他甚至不明白要怎麽去回應這樣的事情。Watson曾經發瘋一樣地在自己的房間裏一個人狂翻向導的《向導禮儀書》,試圖尋找一種合適的拒絕求愛的方式,然後他很是沮喪地發現自己一無所獲。他也根本沒想過要去問Beatrice夫人,不僅僅是因為他覺得問這個很……好吧,也不是不妥,只是問一個女士要如何拒絕潛在的追求者實在非常非常詭異;更因為他很清楚,Beatrice夫人很是看不起自己。

這陣子他在向導之家幾乎是以小時為單位地在抵禦各種告白。最初的幾次和Beatrice夫人無關,但Watson懷疑出於某種想要給他惹麻煩的惡意,她現在正故意把這些人派到自己的身邊。而他幾乎沒有辦法阻止這種行為,因為她是媒介人,可以在這個領域內為所欲為。他都能夠感覺到她正利用她那些跟班和眼線,看著那些單身的哨兵們不斷地走到他的面前。而他能夠做的也只有禮貌和忍耐。她的作風讓他知道自己只能這樣做。

Watson還闔衣躺在自己的床上,試圖在大腦裏把這個令人困惑的新進展理出個頭緒。而看樣子他越是投入地去想,就越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去做了。

他之後一定慢慢地睡著了,因為從Alice上突然傳來的那種尖銳寒冷的巨大恐慌,驅使著他在頭腦清醒之前就已經跳起身。甩上鞋子,他抓起他的手杖,扭開了自己房間的門。

那種從另一個共感者身上投射而出的恐慌正轉換成一種厭惡著什麽的恐懼,而這種恐懼還被包裹在一層骯臟的,令人惡心到幾乎要嘔吐的情緒裏。Watson趕緊順著它而去,然後找到了這一切的來源。

——————2.21————————————

臉色慘白的Alice,正在大廚房裏被Drebber糾纏著。Drebber把她壓到了空蕩蕩的廚臺上,他的雙手在一些完全不恰當的部位上游移,整個人都散發出欲望和饑渴的情緒。而Alice正胡亂地摸索著想要從臺面上找尋一件自衛的武器。

“Drebber!”Watson拿出他最像陸軍上校的語調低吼,“放開她,你這個惡棍!”

Drebber轉回身,被這一突然的介入給嚇了一跳。Alice趁機從他的鉗制下扭開,從廚臺上爬了過去,像個蜷縮起來的球體一樣躲到了另一邊,整個過程中她的呼吸都帶著種極度恐慌下的啜泣聲。

Drebber對著Watson冷笑了一聲,一波憎恨和欲望的情緒像浪潮一樣湧向了Watson,讓他幾乎有種沾上它們就再也弄不幹凈自己的錯覺。很顯然Drebber知道如何對付向導們的情緒敏感性。

但Watson知道的是如何對付敵軍。他的手杖擊向了那個男人的膝蓋,對方踉蹌一番,手臂一揮擦過了旁邊掛著的一排鍋碗瓢盆。

只是,不管怎麽說,Drebber依然還是個哨兵。他很快就恢覆了過來,沖向Watson,揮起拳頭,他兼具速度與力量的雙臂在空氣中一閃而過。Watson格住了拳頭但卻被力量沖擊得向後退去,幾乎無法保持住自己的平衡。Drebber哼了一聲繼續追擊,但Watson已經是混戰格鬥的老手了,無視從自己腿上傳來的劇烈疼痛,他一個轉身,將沖過來的對方也隨著他拖轉了方向,然後試圖一拳直擊哨兵的腹部。但Drebber要更快,用手抵禦住了攻擊,反抓住Watson的手臂往外拉。Watson用他另一只拿著手杖頂端球形體的手臂揮向Drebber的太陽穴,但Drebber也擋下了,他拽著Watson往前,兩人一起失去了平衡。

混亂中Watson直接重重地踩向哨兵的腳,並同時用自己的前額撞向Drebber的鼻子。這位哨兵踉蹌著,把Watson一起拽著往後退。Watson試圖把自己的手杖從Drebber的手裏奪回來,但哨兵握得很緊,還加進了另一只手。他的肘部同時刺向了Watson的臉頰,引起一陣疼痛。

然後他從後面撞上了桌子,順著慣性往後倒了下去,在他後仰時Watson也順勢下去,握住了自己手杖的球形體,猛地一拉。

長劍從它隱藏之地滑出了一半劍身。Watson傾過身用自己的體重將它抵在了哨兵的喉嚨上,同時也鎖住了對方的雙手。Drebber在這薄而鋒利的冰冷重壓前僵住了。

“你是……”Drebber渾身冒著酒氣,震驚地結結巴巴,“你是個共感者。”

Watson可以感覺到他的困惑。大多數人都相信共感者不可能使用暴力,因為他們給予別人的疼痛會通過情緒反射回自己身上。這就好像是用自己的毒針紮自己的蠍子。但Watson過去的經歷讓他深知這是多麽徹底的誤解。

“是的,”Watson低低地怒吼,“有些時候,我是個共感者。有些時候,我是個醫生。而有些時候,”他把刀鋒抵得更近了些,傾過身去直到自己被Drebber呼吸間的酒臭味給包圍了,“我是個戰士。你覺得我今天是什麽,你這個欠管教的混蛋!”

門被猛地沖開了,一大群哨兵們湧了進來,他們是公寓的住戶。跟著一起進來的還有Drebber那個冷淡的秘書Strangerson。Watson站起身後退了一步,同時長劍出鞘,用劍尖抵著Drebber的喉口。四處都有“到底怎麽回事”和“那位向導在哪裏”的喊聲,哨兵們都對剛才Alice身上投射出的絕望有了反應,一起沖了過來。

從Alice那邊傳來了一陣痛苦尖銳的聲響。她的雙手正緊抓著她金色的頭發,面對這樣的場面所有人都在震驚之下頓住了。

“向導。”被深植於體內的,保護向導的本能所驅動,他們中的一位試圖靠近Alice。

“別碰她。她現在幾乎沒有自我屏障。”Watson尖銳地下令。

“你!放開他!”Strangerson插了進來,他消瘦的臉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馬上放開Drebber先生!”

“先生,他騷擾了一位年輕的女士,而且還爛醉如泥。”Watson厲聲回答,“只有他從這裏走人的時候,我才會放開他。哨兵!”他向離他最近的一個人吼道,對方在這命令的語調下幾乎於一瞬間就反射性地挺身聽命,“把這個可鄙的無賴拉出去,馬上。”他平滑地將劍收回,劍身閃過一道寒光,然後幹脆利落地入了鞘。

那位哨兵匆匆地敬了個禮,“遵命,先生。”

“你不能這樣做!”Strangerson抗議說,仿佛看不到周圍哨兵的怒目而視,“你不是這裏的主人!”

“我是,”Charpentier太太的回擊像剃刀片一樣尖銳,她從自己的套間飛奔而來,此刻正氣喘籲籲,“而如果你們倆在十分鐘內不在我眼前消失,我就會去叫警察!你們倆,”她把自己像小樹枝一樣的手指指向旁邊的兩個哨兵,“確保他們把東西都拿走然後離開這裏。其餘的人都出去。出去,出去!”

她拳打腳踢地把他們都趕出了門,哨兵們一起押解著那兩個還在抗議的美國人。

Watson舒了口氣,“我們在邁旺德打仗的時候真的能用上你。”當最後一個人都走出房間後他對著Charpentier太太說。

“那是當然了,”女人回應說,理所當然得好像沒有比這句話更真相的評價了。然後她渾身散發出的情緒信號變得綿長而低沈,充滿了關心。“哦,Alice!噢現在沒事了,親愛的,沒事了……”她跪在年輕女孩的旁邊,把她像個孩子一樣環抱起來。

“拉開他,拉開他,拉開他……”Alice幾乎是哀呼著,不停地抓著她自己的皮膚。那種像動物一般原始的,令人厭惡的油膩欲望可以讓人覺得自己全身上下,甚至是身體內部都被弄臟了。

Charpentier太太噓噓地讓她安靜下來,然後開始輕輕地哼著歌,一邊溫柔地制止了她不停抓著自己的雙手。

Watson走上前,在這受到傷害的脆弱向導前跪下身。她此刻正像是在尖叫著一般投射著自己的痛苦和恐懼,Watson能夠感受到她現在破碎不堪的自我屏障。他傾過身,把他的雙手溫柔地放在她的臉頰邊。然後他……幹了件解釋起來比做起來都要難的事……把她可怕的創傷從她的精神圖景裏拿走。很快地,她吸了口氣,平靜了下來,眼淚開始安靜地從她的臉上滑落。但這是件好事,這意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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