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完,待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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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聖所”是哨兵協會的總部。俯瞰著蛇形湖,它占據了曾被稱作海德公園的一整片領域。自伊麗莎白女王時代,它就佇立在那裏,巨大的圓形建築成了倫敦天際線的一部分,而在它的石口上還鐫刻著女王尊貴的話語。“所有有心保疆衛國者,所有有力匡正除惡者,此處就是你們的聖所。”

除了作為會館的巨型圓頂主建築,聖所其餘的部分由一大片更小一些的建築群和草地組成。馥郁芳香的花園、隨風擺動的蘆葦、高高聳立的圍墻、蜂巢以及流水潺潺的噴泉。撫慰人心的聲音與氣味摒除了這座城市的喧鬧與惡臭。事實上這就是一個小型的、自給自足的村莊。幾世紀以來,一群辛勤的看管者維護著它,嚴格地禁止一般大眾的進入。這裏是只有哨兵的領域。

向導之家則是近段時間才添加到聖所的。這實在是群平平無奇的建築,毫不打眼地嵌在聖所那巨型圓頂主建築的背後,在其四周還圍繞著一群長方形的、功能性的建築物。一些愛打趣的人會說,那狹窄矮小的的建築群以及它緊挨著的巨大圓頂建築,簡直就向世人說盡了哨兵和向導之間的關系。

Watson感謝了那位護送著他從聖所圍墻的前門一路到達向導之家的守衛。穿著瀟灑貴氣的藍銀制服,這位哨兵向Watson恭敬地點了點頭,並幫他指明了總務處的方向:那是唯一一座真正與圓頂建築相連的,矮小的斜頂房子。Watson深吸一口氣,走進了房中。

一踏進門,他先看到的是一個長方形的房間,房頂低垂,三面都環繞著長椅,另一面則是一個長桌。長桌的後面是一群穿著精致的職員,令人驚訝的是,職員中有男有女。再仔細看一會就會發現他們全是向導之家裏的學徒,脖子上都整潔地帶著一條長而順滑的絲帶。這種環繞著脖子的絲帶,是向導獨有的階層記號,也是幾世紀以來向導曾帶著的皮項圈留下的痕跡。皮項圈當然已經不怎麽流行了,曾經與之配套的皮帶或鎖鏈都已經被哨兵伊麗莎白女王明令禁止,而皮項圈自己也在大概二十年前就不再受歡迎,因為美國南北戰爭以後國際社會都開始堅信一個真正的現代國家是不需要奴隸的。但不管怎麽說,這種絲綢的“項圈”依然存在。

除了職員以外,房間裏還有一群和這裏不怎麽協調的人正等待著,彼此只有輕聲的交談。這些是貧窮的村民,穿著他們禮拜天才會穿的幹凈衣服,正膽怯地靜候著。村民的身邊都帶著一個或數個孩子,因此他們來這裏很可能是為了讓向導之家登記和錄取這些孩童,畢竟所有小共感者都要在這裏得到培訓。房間裏也有一些年輕人,是向導之家的學徒和學生,到這裏或許是為了和學校的領導談話。還有一些看上去形容憔悴的人,他們是還未結合的向導,來這裏報道。獨身而沒有結合的日子並不好過,即使是最巧妙地建築起來的精神屏障,也沒法永遠地起作用。這也是為什麽向導會需要哨兵。哨兵的感官壁障可以永久性地包圍著他和他的向導,並能夠加強向導自己的屏障能力。沒有這種協作,向導雖然可以勉力支撐,但會時常被周圍人的情緒與痛苦騷擾甚至淹沒,最終屏障也會被損壞殆盡。在此之前,在最終的發瘋或者死亡之前,向導們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不斷加強它,並希望自己的哨兵能盡快出現。

比起普通人,Watson更能夠感受到那些小共感者的情緒,因為他們散發地更清晰,在Watson的精神世界裏,就有如螢火蟲一樣灼灼發光。而他們平凡的家人則無法做到這一點。但不管如何,所有人都會不同程度地投射出自己的情緒,Watson也都能感受到,它們有如遠處海浪的沖刷,波濤洶湧。Watson很小心地不去註意它們,因為他尊重別人的隱私,但卻無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能力去屏蔽它們。對那些小共感者他就無能無力了,不過正因為他們還小,所以他們的情緒也就……不那麽覆雜。如果說成年人的情緒有如繁覆的交響樂,他們的就好像簡單的小調和搖籃曲,毫無陰暗與秘密。但此刻他們中的大多數都變成了單薄、高亢而顫抖的鈴音。因為這個房間中的氣氛此刻相當緊張。

Watson還意識到,在這間屋子中也有一些哨兵-向導的組合。也不是很多,只有兩三對,但即使沒有Watson的共感力來感受他們之間感情上的共鳴,沒有他們身上的記號,他們緊靠在一起的坐姿和行動時的緊密聯系,都依然能夠說明他們的身份。

Watson走向主櫃臺後的主辦事員。這位年輕的職員向他詢問了名字和來意。

“John Watson醫生,”Watson輕輕地回答,“我被告知要來這裏報到。”他拿出一份折好的、稍微弄皺了的信遞給那位職員。對方一邊讀一邊驚訝地開口:

“先生,你最近才覺醒麽?”職員上下打量著他,顯然十分訝異。

感覺到周圍的眼睛都轉向自己這裏,Watson暗暗叫了聲苦,“是的。”這是他唯一能回答的。在十七歲以後覺醒變成向導就已經十分少見了。向導們一般都在他們還很小的時候就獲得了共感的能力。對於哨兵來說,覺醒的年齡段就更廣一些,雖然其中較年長的也不大會超過四十歲。

慌慌張張地,小職員匆忙寫下了Watson的名字。“請坐一下,先生。呃……有人會直接出來見你的。”

Watson掉頭往回走。真是太好了,他憂郁地想,他都以為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反應,畢竟他的情況十分地特殊。

Watson選了最靠門邊的一張椅子坐下來,這幾乎是種士兵的本能。他的旁邊是先前提到過的那群幹凈的村民。英國所有的向導都在此受訓,因此有一些小共感者不得不從很遠的地方被送過來。

事實上,Watson身旁就坐著這樣一個小向導,那是個大約十二歲的鄉村孩子,臉龐水嫩可愛,穿著一件幹凈樸素的袍子,頭發打理地紋絲不亂。不過她的神經此刻極端緊張,小臉蒼白,正指節發白地緊抓著她母親的手。她的母親則會時不時地用另一雙手輕輕拍拍女兒的手臂。不管是不是共感者,母親總可以本能地知曉她孩子的感受。

這個可憐孩子的驚恐情緒觸動了Watson。光是離開她以前人生中的一切,來到這個完全不同的、巨大而嚇人的城市就已經夠難受了,何況她還知道也許自己今天就會被交給向導之家,在受訓期間說不定幾個月、幾年都無法回家。而如果一個哨兵早早地來帶走她,又被派往國外的話,那也許她今後都無法再見到自己的家人了。但即使在這樣的心理重負下,她依然沒有哭泣,而是勉力用一種令人欽佩的冷靜支撐著。這一點贏得了Watson的尊敬,因為此刻她的困境和他如出一轍,甚至更為艱難。

“小姐,打擾了。”他禮貌地開口,保證自己的聲音冷靜平穩。努力地壓抑下自己的不安,他轉而讓自己全身都充滿一種自信的鎮定,這種情緒的轉換來自多年的醫學訓練與戰地經驗。他無法控制自身情緒投射的弱點,此刻也可以被他利用起來影響別人。“我可以問你點事嗎?”

她猛地轉過頭。她的母親也轉過身,帶著點警惕地望著Watson。“好……”女孩的喉嚨沙啞幹澀,她咽了口口水,“好的,先生。”

“我最近才變成一位向導。”他溫和地解釋說。

“真的嗎?”一瞬間震驚打破了原本緊繃的神經。她的母親也是一樣,擡高了她的眉毛問,“先生,是最近?”

“哦是的,要承認這一點讓我有點不好意思。”他湊近一些,似乎像要坦誠一個秘密。“但我不知道這些標記上的顏色代表什麽意思,”Watson小心翼翼地指向那些被戴在脖子上的絲帶,它們的顏色的確各種各樣。“你知道它們代表什麽嗎?哦對了,我真是太失禮了,”Watson像是剛想起來一樣補充說,“我的名字叫John Watson。”

他伸出一只手。在她母親鼓勵的點頭下,女孩握住了它。“先生,Jane Blakely。”

“Blakely小姐,”Watson握了握她的手,並努力在這短暫的接觸中傳遞給她所有的鎮定情緒。“打擾你很抱歉,這真的很讓人不好意思。”

女孩給了他一個躊躇的微笑,“沒關系,先生。在我來這裏之前,我們村氏族的哨兵領袖告訴過我,那些純白色的,”她指向自己喉間的白色帶子,盡管那不是用絲綢,而是用粗麻布做的,“意味著你還沒有與人結合,也沒有受到訓練。你還沒有自我屏障。”

“比如你和我。”Watson帶著鼓勵地向她點頭。

Jane也點了點頭,“是的,先生。用黃色的代表你受過培訓了,但還沒有與人結合。”這裏這些職員就帶著黃色的。

“所以受訓結束以後就會拿到黃色的了?”

“沒錯,”Jane點頭,放得更開了些,“帶紅色的是那些已經與普通哨兵結合的向導,藍色的則是和首席哨兵結合的向導。我記得次席哨兵的向導好像是紅色中間帶著藍條紋。”

“次席哨兵?”Watson問。

“次席哨兵有點像副指揮官,Watson先生。”Jane的母親插了進來,“在大多數氏族裏都有階層的劃分,是吧,Jane?首席領導氏族,次席緊隨其後,然後是三席——他們人數不多,很像牧師或者醫生,在氏族生活的部分領域有特定的權力,比如醫療或者結合的儀式。氏族裏其餘的人則是四席哨兵,他們的向導就都帶著紅色的帶子。而三席哨兵的向導……你還記得是什麽顏色,Jane?”她向自己的女兒點點頭。

“紅色帶綠條紋,”Jane充滿自信地回答。她緊抓著母親的手已經松開了很多。

“沒錯。”

“好吧,你肯定比我知道得要多多了!”Watson向她微笑,女孩也忘記了先前的緊張,回給他一個笑容。她的母親在女兒看不到的頭頂上方用口型對面前的醫生說了句‘謝謝’,他也很有禮貌地點頭回應。

“還有種純綠色的,”Jane皺著眉頭補充,“但我不確定那個代表著什麽。”

“綠色是給‘伴侶’的,”一個帶著白色絲帶的少年插話了。他們的對話吸引了房間裏的另外幾個人。

“伴侶?”Jane問。

“你知道的,有的向導會因為能力太弱而無法真的和哨兵結合。”少年揮了揮手。

Blakely夫人看上去很驚訝,“會有共感者太弱而不能與人結合?”

“當然了,太太。”少年聳聳肩,“城裏有很多。他們一般充當哨兵的保姆向導,直到有人能夠和他們結合,有時他們也會和護衛結合。”

“什麽是護衛?”另一個男人開口問,他也是陪自己的家人來這裏的。越來越多人往這裏聚攏,房間裏原本緊張的氣氛慢慢地溶解了。

“要知道,”有個穿著學生的灰色制服,看上去很傲慢的女孩說,“護衛會有一兩種強化了的感官,但不是所有五種。你需要五官都強化才能成為一個哨兵。護衛不能像哨兵一樣和向導結合,”她嗤了一聲,“但有時候,他們仍然需要人幫助支撐他們有的那幾種感官能力。”

盡管Watson早知道所有這些,但他依然想要這種討論進行下去。房間中緊張氣氛的減緩影響了所有共感者的情緒散發,並進而也幫助了普通人。因為一個緊張的共感者能夠通過無意識的散發,讓身邊的人也緊張起來。“那麽,要怎麽區分一個哨兵和一個護衛呢?”他問。

一個哨兵走上前來,他的男性向導在他身後一步之遙,半邊身體剛好被哨兵擋住。這是得到公共認可的,哨兵和向導在街上一起行動時該保持的模式。“那很簡單,先生。”那位哨兵伸出他的手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所有哨兵和護衛都會帶著手環,五種顏色的果核、紐飾、編織物或者帶子,都可以表明哨兵的階層。每種顏色都代表了一種感官。藍色是視覺、紅色是聽覺、黃色是嗅覺、綠色是觸覺、紫色則是味覺。護衛會帶著一到四種顏色的手環,帶的顏色和他有的感官能力相對應。如果手環是黑色的,那麽他們就是首席哨兵;次席哨兵是黑底棕邊。其餘哨兵則是普通的棕色皮帶。”

“但我見過有些人用珠子做手環的。”一個女士沈思著補充,“用珠子,有時還會用刺上繡的棉線。”

哨兵聳聳肩,“當然了,每個氏族都有他們自己的風格。”然後哨兵轉向Watson,仔細打量著他,“你真的是John Watson?報紙上都說你從輪船上被綁架走了。”

Watson驚訝地眨了眨眼,“什麽?他們什麽時候這麽說的?”

那個解釋了什麽是伴侶的少年瞪大了眼睛,“你就是那個被綁架走的向導?幾星期前所有報紙都寫了,一個向導被海盜從輪船上綁走了!”少年似乎一想到這個就很興奮。

“海盜?”Watson不敢置信地重覆道,“那些人不是海盜,他們是漁人。我……我那時生著病。他們是一對哨兵向導的組合,帶走我只是因為他們能夠照看我。”

“原來如此,”哨兵搖搖頭,“你應該去一趟泰晤士報,把這事弄清楚。”

“泰晤士報!”Watson驚訝得嘴都合不上,旁邊的人都對他點頭表示這是真的,“我的天!”

“Watson先生?”

一個職員走上前來,擠進了這群人裏,“先生,他們準備好見你了。

----------2.2---------

Watson覺得所有的不安一下都回來了,這時突然有一只小手拍了拍他的手。擡起頭他看到Jane Blakely對他露出了一個勇敢的淺淺的笑容。作為回敬,Watson向她敬了個禮,這讓她咯咯笑了起來。然後他站起身,握緊了他的手杖。

職員帶著他靜靜地穿過前臺後邊的一雙門,走過門後的走廊,來到一個接待室裏。接待室中放著一桌一椅,桌上有一本巨大的厚賬本,而四周的墻上都嵌滿了裝文件的小格子。除了Watson進來的入口,房間裏還有兩扇門,一扇在正前,一扇在左方。在這個灰暗寂靜的房間裏,一個喉間帶著綠色絲帶的、瘦削而有些神經質的男人向他打了聲招呼。那男人顯得十分緊張,他周身的氛圍似乎都被一種不安的震動籠罩著,而他就好像身處在這震動中不斷搖晃。Watson只能盡力無視這種氣氛。

“Watson先生?”這位戴眼鏡的男人走上前,雙手局促不安地搓在一起。

“醫生,”Watson糾正說,“Watson醫生。”

“哦對對,當然當然,”男人露出了一個局促的笑容,“我希望你沒有等急了。只是你的到來實屬特殊情況,我們還沒怎麽準備好。”男人拿下他的眼鏡擦拭起來,“順帶一說,我是James Carmichael,是這裏的檔案管理員,也是媒介人的私人秘書。”

Watson禮貌地伸出一只手。

“哦哦,別這樣,”Carmichael搖搖頭,“除非很必要,沒有結合的共感者不應該碰觸別人。我相信你肯定知道,情緒和感情可以通過碰觸輕易地傳遞過來。所以為防情緒過載,他們應該盡量地保持距離。”

Watson放下了自己的手,“我明白了。”他不是很確定地回答說。

Carmichael,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話,退到了書桌後面,和Watson隔遠了。“我們,呃,我們有你的行李。輪船公司把它們送到了我們這裏,在你被……呃,綁架以後。”Carmichael慌張地咳了一聲。

“我沒有被綁架。”Watson很堅決地否認,“我那時病了,帶走我的漁人是一對哨兵和向導,他們懂得如何照看我的狀況。”

“哦,我明白了,”Carmichael眨了眨眼。

Watson繼續說,“Carmichael先生,您能告訴我以後的安排麽?當我被軍隊解……解除職務的時候,就有向導告訴我要來這裏報道,但我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麽。而且盡管以前和一些哨兵與向導有私人和工作上的接觸,但我不清楚他們是如何受訓的。我不是很明白我為什麽要在這兒。”

Carmichael露出了一個局促而短暫的微笑,給人感覺他似乎正在煎鍋裏受著拷問的煎熬。“哦對,好吧……嗯,你看,”他緊張地開始回答,“你最近的覺醒給我們出了道難題,因為你這個個案實在非常非常特別,以前幾乎沒有先例。你都二十四歲了才在不久前覺醒。要知道,共感者通常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從隱性狀態覺醒了。”

“是的,我知道這點。”Watson回答說。

“是的,呃,嗯,好吧。你看第一個難題就是,我們所有的訓練項目都是為青少年設計的。兩歲以上的孩子,都會在我們這裏得到全方位地培養。我記得在過去二十年裏被向導之家錄取的最年長者也不會超過十六歲。我們的學生吃住在一起,分享臥室和教室,所以讓一個成年人和一群孩子一起學習生活實在不大合適,更何況他們還無法熟練地屏蔽成年人身上覆雜的情緒。我們的老師都是已經結合的向導或者經過特別訓練的伴侶,因此他們都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情緒。”

Watson感到自己的胃部開始沈重起來,“也就是說……你們幫不了我?”

Carmichael揮揮手,“哦不不不,我們會幫你的。不說別的,法律上就規定要給所有的共感者提供援助。這幾乎是倫敦四十三號法案立法的全部出發點。只不過……”男人看上去相當苦惱,“我們還不是很確定要怎麽開始。你的訓練肯定只能通過私人教師,這一點我們還在幫你安排。訓練結束後大部分未結合的成年向導會得到份工作。在訓練之外掌握點有用的技能是十分重要的,工作往往能夠提高向導處理外界事務的能力,要不然他們對哨兵就沒什麽幫助。至少一年的培訓以後,他們會被送去見媒介人,媒介人會對他們進行評估,找到潛在的結合對象。”

“等下,”Watson皺起眉頭,“我原本以為結合是完全自發的行為。不像婚姻,它和身份與財富都毫無關系。”

“哦對,在某種意義上,”Carmichael解釋說,“你知道,媒介人不會就這樣強迫人們在一起。他或她會對向導和哨兵進行選擇,歸類成兩個群體,兩個群體間因為有著相似的經歷和教育背景,所以看上去比較相配。一整年裏都會有特別設計過的活動讓他們見面。這樣一來結合就會發生在同階層的人之間,結合的雙方會有著相似的知識和能力,結合也就更容易成功。”

Watson什麽都沒說,這說法對他來說聞所未聞。他曾經在戰場上見證過結合的發生,因為危機和威脅對原本獨立的哨兵與向導來說就好像強效的催化劑。這種結合過程完全與一個禮儀社會的標準相違背——它們是如此地激烈而充滿野性,熱情而無所顧忌。很多人會覺得結合,尤其是同性間的結合,是件冒犯人的,讓人嫌惡的事,是對文明行為的背叛。但這麽說是不公平的,因為即使需要數天時間來醞釀,一旦“結合熱”緊抓住你,你就無法阻止它,就如同你無法阻止魚群對躍水而出自由飛翔的向往。Watson習慣性地體諒他人的痛苦與難受,因此也從不反感這種形式的結合。相反,他感覺這種粗野而原始的結合過程蘊含著一種真摯的坦誠,和一種奇異的美感。它帶給人那麽多快樂,那麽多愛。而Watson十分明白在這世間快樂和愛有多麽難得。他可以確定無疑的是,人的結合無關階層、知識或者經歷。貴族可以和農夫結合,學富五車的知識分子可以和目不識丁的苦力結合,但不管如何,那種狂野的、強烈的愛永遠如出一轍。

“好吧,我知道我必須受訓。”Watson回答,“你們提供的任何教師我都會樂意跟隨他學習的。至少工作不會是個問題。”

Carmichael的臉扭曲了,“呃……這也許呃……是個問題。在你現在這種狀況下,我們不確定能否允許你繼續行醫。”

Watson的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什麽?”

“好吧……我之前說過你這個個案非常特殊……而且你也沒和人結合。啊先提醒你,向導協會還沒做出任何確實的決定,”他急急忙忙地安慰了一句,“但因為醫療工作是一個高難度的職業,需要精神和情緒上的穩定,他們還不太確定你現在是否穩定到能夠做醫生。當然很多未結合的向導都會充當護士……”

“我不是一個護士!”Watson擡高了聲音,“我是一個受過訓練的戰地外科醫生!”

“是的,但,嗯……”Carmichael嘆了口氣,“以前你在大學裏學醫,但現在已經今時不同往日了,不是麽?”

Watson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不是眼前這個男人的錯,“難道在這塊就沒什麽相關的法律麽?類似Abernathy Ruling這樣的?”

“哦是的,沒錯,”Carmichael點頭說,“Abernathy Ruling這位著名的律師和你一樣‘大器晚成’。你是對的,他上訴並且贏得了繼續從事法律工作的權力。的確,很多被覺醒打斷了他們原本事業軌跡的哨兵和向導,現在已經被允許繼續從事他們的職業,而不用被強制負擔起軍事或公務類的工作。但是……你看……以前從來就沒有過當醫生的向導。哨兵當醫生,有過,但是從來,沒有向導。他們還不能十分確定這麽做會有什麽樣的後果。而且不管怎麽說,“Carmichael補充說,“Abernathy Ruling只適用於結合了的向導,你還沒結合所以不能算。在結合以後你也許能夠有這個權利,當然要在你的哨兵的允許下,但……呃……但絕對不是現在。”

Watson往後退了一步,不可置信,“那到底我要到什麽時候才可以結合?”

“這主要取決於你的訓練花了多長時間,以及你是否被允許可以讓訓練和工作同時進行,如果可以的話,至少要一年的時間。”

Watson幾乎不能思考了。一年?要在沒有技術含量的工作上苦幹一年他才能繼續當醫生?他的世界簡直都要崩塌了。

“當然,你也許會在此之前就自發地和人結合了,”Carmichaels的聲音像是來自一個遙遠的地方,“這種情況有時也會發生。不過我們會盡力阻止,因為沒有受訓完的向導也許不能有效地輔佐他們的哨兵。”

“現在……怎麽說?”Watson無力地問。

“呃……好吧,媒介人,呃……想要對你進行評估。這樣可以給你一個階層評定。一旦她完成了,這裏的醫護人員會給你進行一個身體上的檢查,衡量你的總體健康程度。然後我們再想辦法給你找個地方住。呃……我剛剛說過,我們不能讓你住到學生宿舍裏去。”

“我明白了,”Watson除此之外也無話可說了。

書桌背後的門打開了,一個渾身雪白、端莊而年輕的女士向她們低頭行禮,“媒介人已經準備好了。”

Watson握緊了他的手杖,跟著那位女士走了進去,剛剛得知的消息還讓他有點發暈。

------------2.4----------------

這是一個很華麗的房間。不像其他房間那樣是斜頂,相反它有一個很寬敞的空間,鋪著深色的地毯,盡管沒有窗戶卻在四周懸掛著天鵝絨的垂簾。它更像一個富貴人家的起居室。雖然家具只有一個放著盛滿鮮花的花瓶的矮櫃,以及一盞從房頂最高處掛下來的水晶吊燈。盡管看上去像是一個封閉的空間,但在房間那頭垂簾的背後一定有一扇門,因為剛剛那位帶著Watson進來的女士在對屋裏另一個人行過禮後,就靜悄悄地消失在了垂簾的後面。

整個氛圍就好像是舞臺上的一個場景。房間最深處那個高出地面的臺子更是加深了這一印象。臺子上放著除矮櫃的唯一一件家具:一個靠背經過華麗修飾、墊子也很精致的扶手椅被放在了正中央,如同一個插著孔雀羽的王座。那裏坐著一個人,一個體型雍容、帶著貴氣的女人。她衣飾奢華,珠寶滿身,卻幾乎不幸走地到了俗氣的邊緣。其中最耀眼的莫過於那條鑲滿了精細銀邊的紅色項圈,裝飾的感覺讓人回想到皮帶和鎖鏈的時代。此刻她正微微地扇著一把羽扇,帶起的微風吹亂了她華美的絲裙。

Watson感到有種刻薄堅硬的感觸劃過了他的腦海,緊隨其後的是一陣不屬於他的厭煩情緒。

“我,”她的話聲緩慢低沈,“是倫敦分部向導協會的媒介人,Beatrice Ascot女士。你可以叫我媒介人或者‘我的女士’。”她用粗手臂指了指,“你是John Watson,是不是?”

“是的,我的女士,”Watson禮貌地回答。他從這個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尖銳的煩躁情緒,放佛她已經不知怎地被得罪了。她站起身走下來,帶著審視的目光繞著他走了一圈。

“為什麽你要帶這個,”Beatrice夫人傲慢無禮地用手指戳向那根手杖,“帶這個到我的面前?把這種東西帶進向導之家是種不敬!”

Watson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看情況這一整天別想順順利利了。“我需要這個,夫……媒介人。我的腿最近受傷了。”

Beatrice夫人嗤了一聲,“很好。你覺醒有多久了?”

“六個月,媒介人。”

“六個月?那你為什麽不早點來?”她厲聲責問。

“夫人,我在戰場上受傷了。後來我被敵人抓走了段時間,等我回到軍營以後又感染上了傷寒。”三言兩語,就把這些事件完全正確地覆述了出來。但其實沒有時間、也沒有語言能夠真正描繪他所經歷過的一切。

Beatrice夫人又嗤了一聲,“叫我‘我的女士’,或者媒介人。”面對Watson合情合理的解釋她幾乎顯得很不高興,“很好,我想你應該已經接受過一點訓練了,要不然你早該發瘋了。”

“是的,媒介人。”Watson一邊回答,一邊轉移著他的身體重心。他已經站了很長一段時間,而來這裏前在倫敦的跋涉讓他的傷腿抱怨不已,盡管如此,這裏看樣子沒地方可坐。“我被一群阿富汗的游民從敵人手上救了下來。他們的領袖是位類似於向導的存在,是她……幫助了我。”‘幫助’遠遠不能形容她所做的。那位老婦人拯救了他,保護了他,並在一起尋找軍營的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裏,教會了他如何盡可能地掌控自己突如其來的能力。在現實世界裏也許只有一個月,但誰知道在別的世界裏那有多久。對於Watson而言他並沒有想那段時間的長短,因為他還沒有將那時在夢境世界度過的時間從腦海中分離出去。

Beatrice夫人突然爆發出的笑聲讓Watson擡頭看向她,“你當然不可能會相信吧。”她鄙夷地嘲諷說,“那些異教徒怎麽可能真的懂得要怎麽做一個向導?我想你可能是被人騙了,不過也可以理解嘛,因為你那時的狀態比較虛弱。但你肯定對當向導一無所知。”

這突如起來居高臨下的否定刺痛了Watson的神經,雖然那種煩悶感也只是一閃而過,“英國的歷史學家早就確認了,早在我們這兒羅馬時代的一千年前,在那些邊遠國家裏就存在著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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