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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雪心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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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放空,如說夢話般開口:“說實話,要不是看著她長大到現在,我是真沒感覺,恍恍惚惚之間,居然已經過去了十幾年。”

一只鳥落在不遠處,在草叢間靈活跳躍,歪著腦袋尋食。

裴涯絮看著那鳥,輕聲道:“我們這種存在,確實很難再感受到時間流逝了。”

那個人是不是也活了許久,習慣了生命中人來人往,所以能告別都不說就輕易離開。

能聽到廚屋裏傳來鍋蓋掀開的聲響,戚言寺盯了屋門一會,面無表情的轉過頭,手掌撐著下巴,突然道:“涯絮,我上次讓你幫我留意的補魂材料,有消息嗎?”

為了感謝她陪自己“養大”了秦雪心,裴涯絮會經常幫她些小忙。

從一開始她知道這個仙使嗜好收集各種與魂魄穩定相關的法器,到後來發現戚言寺更習慣於自己去制造,且她對有著補魂效用的材料來者不拒後,便下意識對一些稀有材料投入更多關註。

冥府是鬼使的地盤,她作為判官,活躍起來也比戚言寺方便多了,便經常會幫她留意各種生魂與補魂材料的交易信息。

雖然不知道這樣做的理由,但背負秘密並不算稀奇,也就沒有詢問的必要。

“我有關註著,但那個材料就在昨天被別人高價買走了。”

戚言寺食指敲著膝蓋,點點頭:“被買走了啊。”

裴涯絮道:“等我今天晚上回去,給你整理一下那位買家的信息,如果你後面想和他交易,可以去找他。”

戚言寺笑了聲:“交易?”

她順了順前額的劉海,眼眸冷漠:“日子太舒坦了,都快忘記我應該去做什麽了,不能忘啊.....”

指尖碰了碰身後的烏骨傘,裴涯絮沈默一瞬,道:“是啊,不能忘。”

雖說困擾著彼此的事情一定不同,但這種心思,她倒也能察覺並同感。

戚言寺把臉埋入掌心,用力搓了幾下,聲音逐漸尖細:“不能忘...不能忘...”

裴涯絮一怔,轉頭看了眼。

青發女人身體晃動著,白衣無塵,腳踝處被濕泥濺上點子。

她埋臉入掌心,看不清表情,裴涯絮卻能想象到那清秀面容上逐漸扭曲的冷漠與憎恨。

恍惚間,似乎回到了剛認識她那會。

不知道剛經歷過什麽的女人,常常神經質的在嘴裏重覆著什麽,或者來回擺弄自己那些個鎮魂法器。沒

事幹時便喜歡坐在墻頭,沿著一條小道看向遠方,像是在等待,亦或只是單純的放空。

裴涯絮張了張口,又閉上,指尖竄起藍火,宣白的紙張落於膝蓋上。

她拿起確認了內容,又疊成四方塊掰開戚言寺的手掌放進去:“拍賣行下周的清單,你再看看吧。”

戚言寺用力捋起劉海,眼皮耷下來,瞟了眼,還沒開口,身後猛然竄來肉香。

少女一手端著一碗,將豬肉粉條穩穩當當放下。

戚言寺捧起碗呼嚕嚕吃起來,裴涯絮輕聲道了句謝謝,便也端起碗,夾塊蘿蔔嘗了嘗。

入口如幹嚼老樹根,壓在舌下,難以下咽。

已經被冥府食物養慣的舌頭再難嘗下人間的百般滋味。她一次次認清,自己以凡人的身份活在這世上的歲月已沈入朦朧回憶之中,往回看再多次,都是鏡花水月的夢。

而那夢中人,也如水漂飛石留下的漣漪,頃刻間散了。

裴涯絮放下碗,手心觸著溫熱的碗底,卻依然是一片冰涼。

雪心盤腿坐下,正要繼續吃飯,忽然將筷子咬在口中,伸手探出房檐,搓了搓手指:“下雨了。”

她放下碗筷,起身往屋裏跑,抱了兩把傘出來,換好靴子就往院裏沖,還不忘道:“戚姐姐,裴姐姐,不好意思,爹娘出去散步了,沒帶傘,我去給他們送一下,大約一炷香後回來,你們慢慢吃。”

“雪心啊,”戚言寺將人叫住,笑道:“我們的小雪心要快點長大喔。”

少女一楞,笑成無害的包子,給自己往上拔了拔身高:“好,我聽戚姐姐的。”

戚言寺面上笑意不減,目送人遠去,補完了後面的話:“長大後就可以去死了,到時候奈何橋邊咱們三,加上望鄉那個孟情,就能湊一桌麻將了。”

裴涯絮又吃了幾個蘿蔔,還是將碗放下,道:“怎麽說她現在都只是個普通人,咒人死,不吉利。”

碗裏很快空了,戚言寺擦擦嘴,將碗筷甩在一邊,自己枕著小臂躺下去,翹著腿道:“不是吧,你身為鬼差還這麽說?要真有不吉利的說法,你本身就是最不吉利的那個。”

小雨淅瀝淅瀝,漸漸大了起來。

裴涯絮將碗擱在腿邊,仰頭道:“可能是吧。”

又是幾年過去,某天毫無預兆的,一向在鎮裏風風火火的少女害了病,起初只是面色青白,氣短無力,似乎有些體虛。

盡管秦家向來溺愛女兒,也沒有過分看重,只是用老法養著,中間也找郎中來看過,都表示沒什麽問題,還說那麽年輕的孩子不會怎樣,多養養就能好。

可沒過多久,少女膝蓋開始打顫,漸漸連路都走不得。被人扶著在桌前吃飯,手端不起飯碗,看起來無比堅硬的牙齒卻連饅頭都咬不爛。

她像是內裏的自己再和身體打架,誰輸誰贏沒有定數,又像是被什麽莫須有的東西排斥,直到最後直接臥床不起。

秦父秦母幾乎一夜間愁白了頭,帶著女兒四處尋醫卻不得用處,最後甚至找來了算命先生。

先生來了不少,掐著手指故弄玄虛,就都說這孩子是註定的短命,秦父把人趕跑人,轉身跑去更遠的地方尋醫,秦母坐在床邊日日夜夜的哭,哭的咳血,但都留不住那少女的命。

她柔軟年輕的身體像是被豁了道口子,生氣流失,兩頰很快凹下去,眼珠也逐漸轉不動,直到失去所有的神采。

仙使與鬼差都推了工作,一人一邊,候在秦家大門前,聽著屋裏的哭天悲痛,默契的沒有說話。

其實本不該這樣造孽的,這個孩子本來就留不住,若一開始就是死胎,秦家人也許會痛苦一時,但都還年輕,著急準備下,下一胎保不齊就是個正常孩子。

可中間被這無名魂魄橫插一道,細心呵護養了十幾年的孩子說沒就沒,此等打擊,實在煎熬。

又是陰雨綿綿,裴涯絮沈默想事,心中被自己的聯想壓的沈重。

身邊的仙使看了她一眼,忽然道:“這倆人之後最好還是別要孩子了。”

“怎麽說?”

戚言寺道:“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有時候兩個健康的大人生下來的孩子,也會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就像是被什麽詛咒一樣,就算放入了正常的魂魄也是如此,這對夫妻就是這樣,在雪心之前,已有一個孩子出生便缺失半顆心臟,所以剛出來就是死胎,若沒有雪心,這第二個孩子也多半是同樣的命運。”

裴涯絮沈默不語,戚言寺繼續道:“如果沒有我們種下的魂,這夫妻二人也許一輩子也不知道與孩子相伴是種什麽感覺,若當初讓他們自己選擇,就算知道沒有結局,也不一定就會拒絕雪心的魂魄。”

裴涯絮依然沒有說話,雖隱隱讚同這份觀點,卻還是被那無望的哭聲攪得心頭沈痛。

沒過多久,院裏的哭聲停了一瞬,而後爆發更響亮的嘶叫,小小的院子被雨與淚打濕,像泡在最深冷的河,逐漸蓋上不見天日的淤泥。

在這樣的哭聲中,年輕鮮麗的魂魄慢慢走了出來,在細密雨絲中茫然四顧。

戚言寺揚起眉峰,笑道:“來啦雪心,走,帶你去冥府玩玩。”

少女的面容蒼白冷漠,像是被雨水澆透了,所有顏色融去,只剩下手腕間的那道翠綠。

她茫然擡頭,耳朵近乎透明:“你是誰?”

戚言寺面色一僵,費力轉動脖頸與裴涯絮對視,兩人不約而同的想到同一種結果。

這魂魄養了十幾年,依然沒有養好,以至於在脫離人體的那一瞬間,像是重新從母體出生一樣,將所有的記憶抹去了。

即使再找個殼子給她養,失去的記憶也不會回來。

戚言寺臉色閃爍不定,握著傘柄的手指青白,良久,罵道:“媽的!不管了!先帶回去再說!就算是什麽都不記得了,也得陪我們打麻將!”

說到做到,就要拉人下去。

裴涯絮從身上摸出一袋人間的金銀元寶,埋在那小池塘邊。她做錯了事,白給了那二人十幾年的希望。

為人父母的感情如種下的樹,被悉心澆灌生長,正郁郁蔥蔥之時被人攔腰斬斷,白花花的斷面流出血,這血與痛將伴隨著那二人餘生。

她知道,卻無法改變這樣的結局,最終也只有拿出那些最無用也最直接的錢財,期盼能彌補一二。

戚言寺罵罵咧咧的帶人走,心中倒是能體會那夫婦二人幾分了,無奈嘆氣,擡手喚出熒光閃爍的法陣,轉頭叫裴涯絮快點過來,還得去那個什麽歸去來吃頓飯。

裴涯絮趕了過來,也站入那陣法。

光芒漸盛,在沈入陰陽分界之前,少女回頭望去,似乎隔著院墻與屋門看到兩道哭絕的身影。

雨水連綿不斷,視線的模糊將她已失去的記憶也一同徹底抹去,過往不覆存在。

那方小小池塘,金魚正輕輕甩動尾巴,爭相追逐著水面上雨滴濺出的漣漪。

她曾以為她的世界也只有那方池塘大,但終究還是來到了更廣闊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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