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惡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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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帶上的時間過於特殊,這鐲子與她的魂魄緊緊相依,幾乎融合,密不可分。

現如今即便是手鐲的制作者戚言寺,也無法修覆這枚與雪心魂魄相性極高的法器了。

秦雪心倒是試圖更換過其他法器,卻沒有太大用處。而之前的一場小戰事裏,被打出裂紋的手鐲讓她的魂魄昏昏沈沈了好幾日。

這便意味著,若這鐲子有一天徹底碎裂了,那麽好不容易被凝聚起來的她的魂魄,也會頃刻間魂飛魄散,再無法補救。

她自有意識起便生活在冥府,對於過去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關於自己的魂魄如此脆弱一事,也並不清楚緣由。

但畢竟作為冥府的鬼官,看過太多魂魄消散的場景,時間久了,倒也不覺得這是什麽太過可怕的事,只是輕笑道:“人固有一死,鬼也是,我的魂魄資質差成這個樣子,還活了那麽久,算是賺了,沒什麽好可惜......好好好,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一定會註意不要弄碎的,好吧。”

不要弄碎手鐲,更不要弄碎自己。

裴涯絮揉揉鼻梁,想到什麽,輕嘆道:“總之,你不要不當回事,就算什麽都不在乎,也得想想木棉吧,她現在哪能離的了你。”

秦雪心沈默片刻,無奈笑道:“你這冷冰冰的家夥偶爾也會像長輩一樣啰嗦。”

裴涯絮頓住,視線驟然拉回到那間小院,蹲在池邊的小小背影撐著傘,低頭看池塘,每日數金魚,從來不會厭倦。

她動動唇,想說什麽,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秦雪心揮揮手,將棋盤收起,活動下腰身,拖著疲憊的長音道:“話說言寺最近又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裴涯絮道:“她腦子靈著呢,寶貝也多,不用管她,不會有事的。”

“呼......”

稍一直腰,便是一陣哢噠作響,連日奔波與高強度滅魂消磨她太多精力,忽然放松下來,身體各處都在抗議。

當然,這短暫到吃一頓飯都緊巴的時間也稱不上放松,但酸痛是真實的。

秦雪心齜牙咧嘴的揉肩:“既然小木棉已經送回來了,我就先走了,你剛剛也看到,現在外面鬧的正厲害,哪裏都少不了人......”

“出事了!”一聲炸吼從門外撞進來,黑影晃動,闖入的影衛被門檻絆倒,咕咚一聲砸在地上,又不甚利落的爬起來,半邊身子都被黑血浸透。

他張皇失措,嗓音嘶啞:“秦大人!不好了!奈何橋這邊有一批....沖過來了!”

秦雪心一口放松的氣還沒喘到底,就被突兀打斷,只得憋回去,壓低眉峰呵道:“說清楚!”

影衛眼珠子都快爆出來,語無倫次:“秦大人,您自己去看看吧!”

裴涯絮與她對視一眼,紛紛拿好武器出門。

臨走前,裴涯絮回頭沖那影衛道:“這裏不能缺人,辛苦您守在這裏看一下。”

影衛看向秦雪心,見她點頭,才鞠躬道:“聽令,小人守在這裏。”

外面紅雲翻滾,雷聲陣陣,壓的人心煩氣躁。

望鄉紅樓外已淪為戰場,卻不聞喧囂,甚至比往常還要安靜。

魂魄被燒焦的糊臭濃烈刺鼻,四處濃煙滾滾,數千影衛目瞪口呆立於原地,像一根根崩僵的鐵釘,紮在泥土裏。

秦雪心快步穿過軍陣,走到最前方,待看清對面是一群什麽東西時,也不由得呆住。

“真是離奇了...”裴涯絮展開雪中梅的傘面,頭一回磕巴了:“我沒看錯吧,對面那群是兇魂還是道士啊...”

傳統破壞力極強的兇魂,雖沒有固定形態,但大多數都有著漆黑的不規則身軀和橙黃色的巨大眼珠,且喜歡嘶叫並暴力且快速沖擊。

但軍陣前的那堆玩意,穿灰袍,戴灰帽,全身上下包括眼球都是生鐵一般的灰黑,只從外表看起來,和兇魂完全不搭邊,更像是一群灰衣的道士!

這就算了,他們各個還拿著自己的法器,若仔細辨認,甚至能發現其中有一些法器,在前段時間冥府懸賞令上也赫赫有名。

裴涯絮反應過來,為什麽她們這一趟去荒原,明明就遇到了好幾個怪象,卻沒有多少珍寶法器,原來都叫人先搜刮過一遍,用來給這幫死道士做武器了啊。

也難怪這些影衛驚訝成這樣,往往只有他們拿法器殺兇魂的份,現在這幫瘋東西居然反過來用咒反殺他們,這要讓人如何抵擋。

那群灰色道士面無表情,像是泥塑,又像是石刻,肅穆在原地。

分明有風,衣袍卻紋絲不動,黑壓壓一片,死氣沈沈,像一截沈默的山脈,橫在通往奈何橋的必經之路上。

秦雪心屏住呼吸,將長劍抽出,死死盯著對面陣地的動靜,偏頭沖身後一位影衛道:“讓大家不要驚慌,不管這是幫什麽東西,都還只是魂魄,用以往的作戰方式應對就好。註意他們的法器,一定要避開,多用符咒,少近身攻擊。”

那影衛得令,快速和另外三人附耳交代,四人立刻如四條黑蛇般游入隊伍,擴散命令。

焦糊味越發重,裴涯絮皺眉,思索著氣味來源,身邊突然湊來一人,嗓音輕靈:“我們在荒原裏沒有找到的法器,原來都在他們手上嗎?”

裴涯絮一怔,轉而怒極:“你過來幹什麽,回去呆著!”

溫憫生面容嚴肅,抖開一個長長的白包裹,裏面掉出一把雪亮的劍,劍身上刻著兩個白色小字——是岸。

這是她曾經還是一位雲游道姑時,一位打鐵老漢送給她的。彼時自己入世未深,一開始的游歷之途也確實風平浪靜,身上所配之物便一直沒什麽變化,除了那十斤木箱,便只有一柄拂塵,名喚“無邊”。

那利劍近乎吹毛斷發,削鐵如泥,面對這種極其鋒利的殺器,她認為自己並不需要。但那老漢執意讓自己收下,說行走江湖總得要些防身利器,就算是道姑也得拿著,免得碰著歹人沒有還手之力。

溫憫生推脫不過,便收下了,事實證明,那老漢實在是有先見之明。

說來也是巧,她拿上那柄劍沒多久,就遇到了不少歹事。她也很快意識到,自己背著的那口木箱子,與她那張頗為清麗秀致的臉,都是容易引來賊人的寶物。

一條野山雞沒幾只的荒涼山道,都能大變活人似的蹦出好幾夥強人,若沒有那柄利劍,僅憑她在山上學的那幾招半式,還真的會吃不少虧。

後來她去人間受輪回獄,這柄劍便被孟情藏在歸去來,許久未見天光。她方才下樓時見到那影衛的模樣,知道外面恐怕出事了,便把這柄塵封已久的劍翻出,急急趕了過來。

裴涯絮被那寒芒刺了眼,又遙遠的想起孟情曾說的話,溫溫一點都不比自己弱,於是閉了嘴,卻又是忍不住的懊惱。

若不是自己那麽沒用...

“你身上的傷還沒好,”溫憫生低頭擦劍,聲音溫柔:“一會不要逞強,保護好自己。”

裴涯絮心腔脹痛,低低嗯了一聲。

溫憫生兩指按上劍鋒,聽見那微不可聞的回應,擡眸望過去,正要說什麽,秦雪心忽然道:“你們聽到了嗎?”

“聽到什麽?”

秦雪心側耳細聽,壓低嗓音道:“好像是在吹奏什麽...”

裴涯絮收拾心情,眼珠滑向一側,努力捕捉那絲絲縷縷的音律。

沒過多久,果真在微風中聽到那若有若無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開始還細弱一縷,而後逐漸變大,變清晰,直到所有人都能輕松聽到。

那樂器音極具有穿透力,尖銳高亢,像是柄利劍只往人耳朵裏鉆,刺的人生疼,且富有感染力。溫憫生高聲道:“是嗩吶!”

三人都反應過來,而那嗩吶之音又逐漸變大,如泣如訴,婉轉悠長,聽來讓人肝腸寸斷。

雷聲刺破雲層,震的人心惶惶,忽而一陣狂風,白色紙錢飛卷如雪,刮過那群灰鐵道士的頭頂,又紛揚落下,如一場盛大的葬禮。

在場影衛面色皆是鐵青,秦雪心握緊長劍,盯著那群道士,就在那吹奏之聲越發尖銳之時,那群道士齊齊擡頭,猛然矮下身軀,沖將過來,動作卻像是剛打上發條,非常不利索,然而數量之多,聲勢之大,如山崩海嘯。

秦雪心舉劍立於身前,大喊一句:“迎敵!”

影衛紛紛行動,黑色旋風狂轉,不時白光閃動,符咒齊起。那縹緲嗩吶之音越發淒苦,急促,似催人魂離。

圍棋棋盤之上,黑白兩子相碰,火花四濺,震退後各自遠離,下一瞬又飛速撞上,血流成河,震動嗡鳴不休。

道魂兇海是濃稠的黑霧,裹著飛濺不出的血。法器金光亂飛亂撞,芒尾掃過之處影衛與兇魂皆被撕裂,卻無慘叫之聲,戰場從未如此安靜。

裴涯絮縱傘四劈八砍,無瑕分神,便分去忘川守在溫憫生身邊,卻依舊不能放心,揮傘殺敵之餘仍然留一分心思在她那邊。餘光中,那抹身穿黑白道袍的身影皎潔如月,揮劍身姿利落又漂亮。

又殺一魂,傘沿鮮血飛濺。裴涯絮從那一線血色上方看去,正對上溫憫生望過來的眼。她似在擔憂自己,墨發雲卷,清靈溫潤如仙。

裴涯絮呼吸一窒,雪中梅差點脫手而去,眼前猛一亮,那游龍般的身影已飄然而至。溫憫生臉頰一側帶著幾滴血跡,眉目柔和,擡手撫上她耳垂:“集中精神。”

揉著耳垂的手指微涼,力道很輕。裴涯絮擡手覆上那手背,潮熱的掌心觸上片冷玉般。她心思定下來,沖忘川道:“忘川,你能多找幾個兄弟姐妹過來幫忙嗎?”

忘川得令,火焰脹大兩圈,如一支被拉長的藍色飛箭竄入忘川河。

溫憫生輕笑:“這樣也可以嗎?”

裴涯絮頂翻一個靠近的道魂:“可以試試,忘川有靈,也許其他鬼火也有。”

不遠處,秦雪心腳下踩爆一只道魂頭顱,鞋底膠黏。餘光一黑,她右手飛出兩張符咒,嵌入一只道魂身體後爆裂。她挺劍,迎著爆開的血霧刺過去,將兩只道魂當胸穿了起來。

長劍深深紮進去,近到能看清它臉上細致的紋理,與暗淡無色的眼球。秦雪心死死盯著那雙眼,忽然聽得哢噠一聲,面前的道魂嘴巴向兩邊開裂,直接掀起半個頭,喉嚨深處猛然咳出口黑煙。

秦雪心睜大眼,及時閃避,發尾被黑煙掃中,頓時焦糊一片。

她抽出長劍站定,那噴出黑煙的道魂整個上半身都已消融,如漆黑的雪遇著烈日,烏油般的液體滲入土壤。

秦雪心蹙眉,捏起發尾細瞧,而後縱劍削了那縷發,轉身沖軍陣大喊道:“大家要小心,這些東西會用同歸於盡的方式反抗!”

然而這話被各類法器震動聲掩蓋,另一邊,兇魂越逼越近,溫裴兩人後背相抵,不斷祭出符咒,金黃晃動,砸的肉塊飛射。

地上的血一層漫過一層,融在一起,將泥地泡的濕軟。

耳邊有鈴鐺聲響,溫憫生恍惚一瞬,面前道魂脖頸撕裂,鮮血兜頭澆來,熱辣辣糊了她滿臉。

溫憫生失去視野,踉蹌不穩,擡手抹了把臉,四周鐘鳴嗡嗡,吵的她大腦脹痛。

又一陣鈴鐺輕響,鉆透耳膜,震動神思,溫憫生眼前恍開一副金光閃閃的畫,是桃源裏那座城市,奢華恢弘,樂聲悠揚,街道間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好不熱鬧。

街道盡頭站著尊極高大的木質神像,層疊的雲從她臉邊擦過,太陽懸在她頭頂。她面容光潔,額間嵌著一枚色澤流轉的透明珠子,身上套著件紅色長袍,衣袖間掛滿彩帶,繡著繁覆的經文。

她雙手合十,低頭俯視著湧動的人群,而她視線所及之處,人們皆拜伏祈禱,拋金撒銀,萬分狂熱。

溫憫生站在人群一側,經氣氛調動,突然生出強烈的渴望,想一齊走入人群,參與那無上的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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