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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千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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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千帆也註意到來人,驚訝大叫:“允姨!”

趙遠程原本呼吸一窒,等看清了來人,又猛然出了口氣,拉著幾個孩子趕忙上前幾步,向車上人彎了彎腰:“敢問梅姑娘,這是要去哪裏。”

溫憫生從車上下來,輕聲道:“來接你們回去。”

趙遠程慢慢放下趙千帆,聞言有些驚訝:“梅姑娘如何知道我們在此處。”

溫憫生道:“我隨著牙牙的母親一起去城裏,看到了趙先生你的牛車,又去打聽了一些,知道你們往這邊走了,有些擔心,所以來看看。”

裴涯絮直直盯著她的臉,看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會回想起初次見面的晚上,那個猛然豐富了色彩的院落。

她下意識輕輕瞇起眼,眸中的幾點亮處都映著同一個人的影子。輕靈的嗓音在耳邊響著,竟然勾起了她的睡意,困疲感像是柔軟的棉絮團團圍上來,讓她無從抵抗,沈重的垂下眼皮。

好像是快要睡著,眼前的景象也朦朧了,踩在雲端的感覺讓她有些害怕,難道現在是在夢裏嗎?

她用力搖了搖頭,再看去,那人還立在原處,白玉般的面容在燈火的映照下越發柔軟,梅枝做的發簪繞在發絲中,渾然一體般合適。

像是受到了什麽指引,裴涯絮垂下眸子,看著她身上那間白色長裙,點點梅花落在上面,裙邊因為她的動作而輕輕搖曳,撲面而來的海浪含著梅花香氣。她一向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這個人,可現下腦海裏又控制不住的蹦出幾個詞語,是雪,是花,是純白,是具象化的美景。

溫憫生微微低頭,看見了一旁似乎快要睡著的孩子,便道:“先上車吧,當務之急是將孩子們送回去。”

趙遠程也同意,連聲感謝便將孩子們一個個抱上了車,自己在前面駕車,讓她們趕緊進車內暖和的地方,溫憫生叮囑了幾句,便也隨著進去了。

車內看著似乎比外頭要寬敞許多,還放著幾條被子,孩子們一進來,天性催著人想在裏面打滾,然而畢竟不是自己家的,還是忍住了,只規規矩矩的坐著。

溫憫生將車簾稍稍掀開些,調整著縫隙的角度,確保她能看到外頭趙遠程的狀態,漏進來的冷風又不會吹到孩子們。等做完了這一步,才註意到他們的拘謹,輕聲笑了笑,起身將被子撈起,一條條展開將他們都裹了起來,才坐下道:“你們還真的是膽子大。”

明明不是責備,甚至還帶著調笑,裴涯絮聽在耳中,原本凍的有些蒼白的臉開始泛紅。她往被子裏縮了縮,鼻尖觸到柔軟的被裘,是熟悉的味道,和那天晚上聞到的一樣。

她將被子裹的更緊了一些,一顆心在此刻“啪嘰”一聲落在了實處。

趙千帆低著頭,現下也有些緩過來了,低聲道:“這次,是我做錯了。”

阿偏用手指梳理著趙諾糾在一起的發,此刻才開口:“不然呢,如此莽撞,如此不負責任,你一直以來不都是這樣。”

趙千帆習慣性想與她鬥幾句,此刻卻沒了理由,只得憋了回去,默不作聲。

溫憫生看了看阿偏,又看了看趙千帆,走至車子一角,那裏放著一個被布裹起的箱子。

溫憫生拎著裙子蹲下來,將布柔柔拆開,從裏面拿出一份荷葉包著的東西,先是在掌心感受了一下溫度,確認沒有涼掉,才輕輕揭開荷葉,燒雞的清香瞬間充盈了整間車內。

這下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吸引了,只看著那色澤誘人的雞肉,嘴巴都合不上。溫憫生卻是不緊不慢的拆著雞肉,先分出一半來,又從箱子裏拿出兩個熱氣騰騰的饅頭,抽出一張荷葉包在一起,隨後又拎起一張被子出了車,遞給了正在趕車的趙遠程,這才進來。

幾個孩子折騰了一天,早已是餓的前胸貼後背,什麽東西都能吃下去,然而現在就有一只肥碩的燒雞在面前放著,卻得忍著不能動,簡直就是莫大的折磨,好在一向好說話的允姨並不會折磨人,送完了那一半燒雞,便立刻將剩下的分給了他們,箱子裏還有一些其他吃的,也都拿出來分了。

裹著被子的孩子們都只露出臉和兩只手,接過遞來的燒雞然後小雞啄米般點頭說著謝謝。裴涯絮沒好意思擡頭,只看著眼下那只幹凈的手,接過來時指尖相觸,像是燒著了一樣,迅速收回,又忍不住在腦海裏回憶著,那雙手漂亮的骨節和溫暖的指腹。

東方如玉把長弓放在一邊,也接了過來,跟著她們一起道謝,說到稱呼時頓了下,溫憫生便道:“你是那天晚上那個男孩吧,我還記得你,和她們一樣叫我允姨就好了。”

東方如玉錯開目光,耳尖有些微紅:“好,謝謝允姨。”

趙千帆咬著雞肉,油水和饅頭和在一起,香的人直想掉眼淚。他忍不住回想起今日發生的種種,滿懷希望的帶著妹妹出門,卻在半途被那虎匪捉去,聽他說要賣了他們,還以為自己和妹妹死定了,可現在卻能在暖呼呼的車內吃燒雞,劫後餘生讓他鼻腔一陣酸澀,就要哭出來,擡眸間看到允姨正笑著看自己,又趕緊忍住了。

今天實在是哭了太多,太丟人了!

溫憫生緩緩開口:“怎麽這麽著急,要帶著你妹妹去治病。”

趙千帆原本不想回答這問題,然而嘴裏還吃著人家的東西,況且這可是對他們很好的允姨,也不想不禮貌,便只能梗著脖子,憋了半天才悶悶道:“怎麽能讓家裏只有我一個好端端的人。”

溫憫生笑了笑,垂眸沈默了一會,才慢慢道:“有人來村裏征兵的時候,你年紀還小,身體不太好,你的母親也纏綿病榻,家裏還有一個...”

溫憫生降低嗓音:“需要人時時照顧的妹妹,而那個時候,覬覦你們家財產的人也不在少數,一旦家裏唯一一個頂梁柱走了,這個家,恐怕立刻就會塌了。”

趙千帆微微睜大眼,溫憫生繼續道:“當時那種情況,他要怎麽拋下你們投身戰場呢,沒有辦法的,所以他寧願自廢一條腿,做一輩子的跛子,被人恥笑,背上逃兵的蔑稱,也不能放棄你們,如此這般,你們才像是這樣健康的長大了。”

“從這裏回家的山路,有多遠,有多冷,可若我今天沒有來,他即使是跛子,也能行千裏之路,帶你回家。”

溫憫生從懷裏摸出一張布巾,遞給了趙千帆:“他從來都不是戰場上的英雄,但他是你們家的英雄。”

他未曾想到,自己心裏一直在意的事情,居然被這麽輕易的看出來了。趙千帆扁著唇接過布巾,轉到一邊,用力咬了口燒雞,卻只覺得再也嚼不出肉的香,臉上潮濕一片。

阿偏正在撕雞肉餵給趙諾,忽然感覺一只溫暖的手摸上了自己前額,她沒有閃躲,擡眸望去,撞進一雙柔和的眼眸。允姨笑道:“雞肉好吃嗎?”

阿偏下意識點了點頭,又趕緊閃開目光,看著自己沾上油光的指尖,悶了半天才低聲道:“我只是...不懂,為什麽會有人覺得家人多餘。”

溫憫生輕聲道:“即使沒有那層血緣,你也可以擁有你自己的家人。”

就這麽一會,東方如玉已經把分給他的燒雞吃完了,他胃口本就不小,又餓了那麽久,這些顯然不夠,得舔著唇,巴巴的望著那個箱子。

他想開口問問這是哪家的燒雞,卻有些不好意思對著那個女人開口,似是被看穿了意圖,被叫做允姨的女人低低笑了聲,才像是變戲法一樣,又摸出了一只燒雞,這下沒人在繃著,統統樂的叫了出來,上前將燒雞拆分幹凈。

這一路還長,車子晃晃悠悠的,很容易讓人犯困,吃飽的幾個孩子東倒西歪睡在一片,裴涯絮也困的要命,卻始終不想閉眼。她看著正輕手輕腳收拾箱子的女人,只覺得剛吃完燒雞的喉嚨還有些渴,便輕輕挪了過去。

女人註意到她動作,擡起眸子,聲音壓的低低的:“睡會吧,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到。”

裴涯絮舔了舔唇,也學著她壓低嗓音:“我有點渴,允姨。”

溫憫生了然的笑了笑,從巷子底部摸出還熱著的水袋:“本來是想給你們喝的,誰知道一個個都睡的那麽快,就沒來得及。”

那幾個人睡著後,溫憫生便將車內的燈熄滅,只留下一盞最微弱的,放在箱子邊。

燈火熹微,那面容便大半落在黑暗裏,卻擋不住孩子清亮的眼,一筆一劃將那張臉刻畫在心底,隨著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道聲音,溝壑愈深,顏色愈鮮濃,又逐漸翻湧起渾濁不清的海浪,淹沒全部的意識。

“來,”溫憫生啟開水袋,放到裴涯絮唇邊:“小心點喝,牙牙,別嗆著了。”

聲聲入耳,聲聲入耳。

喝完了水,裴涯絮也困的不行,一手攥著允姨衣袖,歪在一邊躺下了。溫憫生本想出去看看趙遠程,此刻卻又抽不得身,便只是低聲問了問情況,隨後只猶豫了一會,便躺在了裴涯絮身邊。

下意識靠著熱源,便往那邊動了動,感覺到有一只手在幫自己拉緊了被子,裴涯絮輕聲道:“允姨,你為什麽會知道那些連我都不知道的事情。”

“你指什麽?”

“...就是清風俠的事情。”

溫憫生靠近了一些,指尖理了理她的發絲:“我就是知道喔。”

裴涯絮低聲嘟囔:“這算什麽回答啊...”

溫憫生道:“燒雞好吃嗎。”

“好吃。”

“我做的。”

“嘿嘿,”裴涯絮道:“更好吃了。”

溫憫生也勾了勾唇角,拍著她後背:“睡吧,到了我叫你們。”

於是便真的沈入香甜的夢境,恍惚間撞入暖融融的春季,一直聞到若有若無的香氣,是什麽花開了嗎?她在一片霧氣中向前走,影影重重間看到一間院子,擡腳踩進去,堅硬的石磚卻是軟綿綿的。

她好奇的四處看去,石桌上擺著一盤香甜的雲片糕,她很開心,正好有些餓,便走過去,張開一大口咬了下去。

“醒醒,牙牙,待會回家再睡。”

身子懶懶散散的很舒服,被子也軟軟的,裴涯絮並不理會這聲音,只想睡個回籠覺,可又發覺自己好像在誰的懷抱裏,於是將困倦的眼撐開一條縫隙,入目之處是因為躺下而有些褶皺的衣領,和一小片露在外面的白皙肌膚。

記憶從昏沈的腦海裏浮出來,裴涯絮意識到自己在哪裏,瞬間清醒,坐了起來,又想起了什麽,轉頭看去,允姨還躺在原處,正笑著捂住一邊脖頸,眉目柔和,輕聲道:“牙牙睡著了還喜歡咬人呢。”

在她沒遮住的掌心邊緣,裴涯絮看到了那白玉的脖頸上烙著淡淡的紅色牙印,只覺得牙關一麻,腦海轟的一聲,炸了個幹幹凈凈。

溫憫生撐著起來,將其他孩子一一叫醒,趙遠程在外面問了一句,這次掀開簾子,一起幫著忙把他們叫起來,而後一齊下車,紀雁回提著燈籠正站在車下,瞧見了孩子們都在,才終於放下心。

在原地問候了幾句,趙遠程便帶著幾個孩子回去了,時間太晚,便將阿偏也一起帶回趙家。孩子們向允姨和紀姨打完了招呼,這才走遠,紀雁回幫著她確認了馬車已經拴好,這才一起回去。

紀雁回拎著燈籠,和溫憫生並肩走在一處,看著裴涯絮老老實實跟在身邊,這才道:“我得和村民們結算,這趟辛苦柳妹妹你了。”

“沒什麽,紀姐姐不必在意,她們都很乖。”

“哈哈,涯絮平時太調皮了,也沒少打擾你。”

“挺好的,我喜歡。”

紀雁回註意到自家孩子臉色不太對,便道:“涯絮,你臉怎麽這麽紅,生病了嗎?”

溫憫生聞言也有些擔心,用手背試了試溫度:“在車上時還好好的,應當沒有吧。”

裴涯絮感受著額間微涼的觸感,忍著沒有動作,等那涼意離了,這才走快了兩步在前面,努力給自己降溫:“不是,沒有,沒生病,我們趕快回去吧。”

身後兩人正談論著他們幾人今天的行為,行在雪中的嘎吱聲清亮,而踩雪的人嗓音又如此柔和。裴涯絮聽著那聲音,想象著允姨是用怎麽樣的表情說著那些話,想著想著,竟忍不住雀躍起來。

喜歡,她說喜歡。

隨著心情的飛揚,步子也大了,她迎著細雪,跑快了幾步在前面停下,回頭看那並肩的兩人慢慢走進,又向前跑去,如此來回,已是一身汗,卻只覺得快慰。

最終還是到了家門前,紀雁回先進了屋子,約允姨明天一起吃飯,她笑著應了,也正要走回自己院子,裴涯絮扒著門板,舔了舔牙齒,在那人快進院門之前又叫道:“允姨。”

那人止住身形:“嗯。”

裴涯絮又叫了聲:“允姨。”

那人卻沒惱,老老實實應了:“嗯。”

裴涯絮心神微動,道:“允姨,我每一次叫你,都會應我嗎。”

溫憫生道:“只要我聽到了。”

裴涯絮忽然說不出話,望著那雙眼,哽了片刻,嗓音輕了些,卻又鄭重其事:“允姨。”

溫憫生笑了笑:“在呢,還不去睡。”

“好,那...明天見。”

“嗯,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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