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敲門之前，側目看了眼身邊人的衣領，裴涯絮蜷起了手指，眉頭微蹙。

剛才換衣服的時候這家夥就魂不守舍的，現在連領子翻在一邊都不知道。

雖然有些不情願，但想到一會要面對的是誰，裴涯絮還是忍了，伸手過來幫她整理妥帖。溫憫生擡眸盯著她的眼睛，卻始終沒能對視，她似乎鐵了心不看自己，面上的神情甚至比剛見面那會還要冷漠許多。

看來是真的生氣了。

暗暗嘆了口氣，一顆心像是泡在了壇子裏，發酵的又軟又酸。溫憫生低下頭，想要說些什麽又深知時間不合適，只得沈默了。

“等會你不用說話，一切我來就好。”

“嗯？啊.....好。”

對於人世間烈士這個概念的存在，因為生前的一些經歷，裴涯絮一向十分尊敬，這也是為什麽會來接觸本不需要魂鑒的這家人身邊。

裴涯絮再一次確認了兩人的衣裝，而後敲了敲門，門後有人應聲，裴涯絮立刻報上了自己偽造的身份。

原本以為他們會因為警惕心或者不想被打擾而拒絕開門，但他們似乎沒有這個考慮，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站在門後，面容和善，笑容溫和。

裴涯絮再一次重覆了那個身份，還遞上名片，女孩子是沒有很在意這些，收下了名片後熱情的將人拉了進來。準備關門的時候又看到了門邊和樓梯上的一堆禮品，有些無奈的拍拍腦袋，朝屋裏喊：“老媽老爸，外面又是一批勒。”

“哎呦...先拿進來吧，擱樓梯上可別叫人家踩壞了。”

女孩擼起袖子，朝兩人笑笑，出來搬東西進去，兩人幫著女孩一起，又出來幾個人，來來回回幾趟，終於搬完了。

進了屋裏，和方才搬東西的幾人打了聲招呼，女孩解釋到有些是親戚，有些是鄰居，都是來陪陪兩位長輩的。幾個鬧騰的孩子拿著玩具上躥下跳，跑來跑去，女孩讓他們小心點別摔著，又去冰箱給兩人拿了兩瓶冰飲料，擦擦額上的汗：“辛苦了，這麽熱的天跑過來。”

溫憫生接過飲料，裴涯絮謝了聲，低頭看看這地板上滿當的禮品，道：“這些東西恐怕要吃很久吧。”

女孩蹲下.身來，捏起了那張寫有字的紙條，輕輕摩挲著：“大家太熱情了啦，這些東西我們肯定是吃不完的，準備找個時間一起送到公安局那裏去，消防局也行，大家分分吃掉，不然就要浪費了。”

“現在的記者都這麽年輕啊。”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兩人回頭望去，見裏屋拐過來一個看起來很精神的男人，花白的頭發整齊梳理，身上的衣服端正嚴肅。女孩立刻起身道：“爸，人家不是記者，好像是做什麽...”

裴涯絮：“自媒體，名人采訪類的。”

“哦哦，自媒體，名人采訪類，這麽說還是記者，哈哈哈，不過我們可不是什麽名人嘍。”

“本該是的，您有著英雄一樣的弟弟。”

“你們看著那麽年輕，還是學生吧。”

“我今年高三，她是我學妹，剛剛高一。”

溫憫生也問了聲好，男人笑道：“來者是客來者是客，吃西瓜嗎，我給你們開一個。”

說完就去房間另一個角落，地上鋪著幾層紙板，上面放著幾個碧綠滾圓的西瓜，像是剛從土裏揪出來的，還叮著一層泥。男人蹲下來，來回拍了拍，抱起一個往外走，裴涯絮趕忙上前道：“不用了叔叔，真的不用。”

“沒事，你們記者來采訪的我都給開瓜吃了，”把西瓜擱在菜板上，男人拎起刀：“在那邊休息休息，吹吹空調，過來也累壞了吧，外頭太陽毒。”

兩人跟著出來，發現客廳裏還站著幾個人，屋裏原來這麽熱鬧。裴涯絮向幾人都微微鞠躬示意，抱著孩子的女人笑的有些局促，另一個年長些的走過來，拉人去沙發那裏。

“來這邊坐著等一會，我們吃完西瓜在訪哈，你們都辛苦了。”女人握著裴涯絮的一只手，笑意溫柔，眼角的細紋有些深，頭發和男人一樣都是花白一片，但只是看臉來說，應該遠遠還不到白頭的年紀。

裴涯絮只覺得心中沈甸甸的，墜著什麽，垂眸道：“辛苦的是您。”

“哎呦，我們這天天不走動的有什麽辛苦。其實也別覺得有打擾，你們的心情，全國人民的心情我們也都理解的，能配合你們工作的地方我們一定會配合，我也是以我兒子為驕傲呢。”

“自從新聞播出去之後，就有好多人來采訪，來送東西。縣裏的領導，鄰居朋友們，兒子之前的同學，也都會過來。每天要出門的話外頭都沒有下腳的地方，”指了指客廳一角：“來采訪的人太多啦，有的時候一天最少五家媒體，都是從好遠的地方過來，要做很久的車，那麽熱的天啊，他們遠道而來也很辛苦，那邊角落我們就收拾出來給記者們休息了，采訪也基本上都是在那邊。”

裴涯絮道：“您太貼心了。”

“你們現在還在上學，就能自己出來，好厲害呀。”

“沒有，與您的兒子相比，作為同齡人，我們只想著該去哪裏玩，都有點擡不起頭了...”

女人拍了拍她肩膀：“哎呦，說什麽呢，好好去玩，好好去學習，好好去做你們想做的事情，這才是我兒子和他的戰友們那麽努力的意義呀。”

握著裴涯絮的手緩慢摩挲著，掌心溫暖，有著獨屬於長輩的微燙溫度。女人滿面愛惜，幫著她理了理耳邊碎發，柔聲道：“看到你們這樣的孩子，真的感覺是欣慰，年紀輕輕就有自己的目標，有想做的事情還做的很好，有這樣這麽多方向明確的年輕人，不管你們做著什麽，都是在為國家做貢獻，讓你們能實現你們的夢想，那就是國家的夢想。”

男人端來一大盆西瓜：“先吃西瓜嘍。”

大家於是都聚過來，說說笑笑，溫憫生摸起一牙小瓜，咬口紅壤，甜滋滋的。擡眸望去，客廳的墻上掛在一副巨大的八匹馬十字繡，下面的櫃子上擺滿了相片，向往紅色的男孩從牙牙學語到成為穿上軍裝的男子漢，在如此清晰的時間線裏，那高原上的靈魂就在這裏長大。

啃完西瓜，采訪就要開始了，盡管已經經歷了很多次，夫妻二人依然很重視，給彼此整理完著裝，確保發型沒有亂，隨後端坐在沙發上。裴涯絮也拿出筆記本坐在二人對面，開始記錄。

父母：

我兒子小時候還是比較調皮的，那個年齡段的孩子都這樣，但是跟人家比起來，也還是沈默寡言的孩子，也可能是因為我們太老古板了吧，不喜歡和我們講話，倒是喜歡粘著他姐姐，跟他姐姐可親了，從學校裏面回來拿的獎狀都是第一時間給姐姐看，然後才給我們。

這孩子乖，即使拿獎了考好了也不要啥禮物，就是喜歡有時間就去那些博物館啊，抗戰紀念館看看，說是喜歡那種氛圍，一呆呆一天不出來。還要訂雜志，那些什麽軍事雜志看著可喜歡了，還喜歡裝備模型，喜歡拿那不要的廢紙板子自己畫圖，自己剪自己做，可厲害了，還說以後想要摸摸真的。周末閑的時候還喜歡去新華書店裏呆著，鉆進去一整天都不出來，也是因為喜歡看書，成績可好了，老師都誇他努力上進，講以後一定能大有所為，其實我們對他的要求一直都不高，就希望他能健健康康的。

他屋子裏還掛著一幅特別精細的中國地圖，是他想要的十八歲的禮物，那麽大一副拼圖他天天放學就回來研究，對著地理書一點點拼，入迷的很，拼好之後就要掛在墻上，每天都要擡頭望望，他說以後要用自己的腳來丈量祖國的國土，用紅筆描粗國境線，自己在地圖最邊上寫著，祖國的土地一點都不能少。很小的時候就喜歡跟爺爺在一起擠在沙發上看那以前的那些抗日戰爭和解放軍的電影，連那些一般小孩子看不下去的軍事紀錄片都看的特別仔細，還特別有樣學樣的自己做帽子和衣服，在床上蹦來蹦去。

也不知道這小孩子，心裏怎麽就燒了那麽烈的一團火。

有一會有個村子被水淹了，解放軍開車要從這裏路過，他跟車屁股後面跟了好遠，回來的時候吃飯都不好好吃了，激動的不行，說那車子多帥多帥，軍裝有多好看，解放軍還給他敬禮呢。後來看新聞，災情控制住了，軍隊要回去了，他一大早就等在那，準備了好多吃的扔到了解放軍的車裏，系著紅領巾，敬著軍禮，註視了一路。

後來就說什麽都要去當兵，聽說有朋友去了，羨慕的很啊，他也算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吧，但是一點都不怕吃苦，自己出去練習，本來很白的曬的黢黑，人也瘦了精神了，天天笑嘻嘻的。後來真的去當兵了，激動的整宿睡不著，走之前還說不用擔心他，他肯定能做的很好，也會定時打電話回來報平安，去了之後偶爾跟他視頻一次，每次都變個樣子，更黑了，更高了更瘦了，更健壯了，軍隊裏訓練那能不累嗎，肯定累啊，但問他的話都會說一點都不累，班長對他好的很，這孩子心裏開心，我們也不說什麽了，一直都是支持他的，直到他最後選擇去邊疆，我們也都是支持的。

你看著那個孩子一點點長大，知道他喜歡什麽討厭什麽，那麽真情實感的長大，那麽真實存在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深呼吸）但是兒子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才走的，他實現了他從小的夢想，他參軍了，他好開心。可他還是那麽年輕的孩子。

我們永遠尊重他的選擇，也永遠為他的勇敢驕傲。我也希望大家無論發生了什麽事情，都還能好好活著，這句話我說了很多遍，但還是要說，大家一定要好好生活，這樣的好日子，真的來的太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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