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忠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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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我到現在還記得第一次看到我弟弟的樣子啊,哈哈哈,剛生出來的小男孩,臉上皺巴巴的,醜的要死!我媽讓我抱抱他,我就嘗試了一下,好軟的小孩子啊,那個時候第一次感受到,原來一個新生的小生命是這樣的。

他小時候超級調皮啊!不管發生什麽都是活力無限的樣子,所以有的時候也會犯錯,要是被爸媽教訓了,就喜歡來找我,可憐兮兮的,扒著門把手撒嬌,把門晃的吱呀吱呀響,我要是不理他就還在後面哼唧,還要去扒拉冰箱,給我洗草莓吃,還會細心的把草莓蒂全部去掉,哈哈哈。

他小學的時候寫作文,寫夢想,他很堅定的說要保家衛國,要去當兵,就算是去最艱苦的地方也無所謂,學校上手工課,人家孩子都做什麽房子,什麽宇宙飛船,只有他自己會做一些獎章和衣服,晚上放學的時候拿過來,還覺得做的不好,讓我幫忙一起。紙殼衣服也喜歡穿在身上,驕傲的很,好像是個什麽英雄角色。

他雖說是個小男孩,但是心特別細,每年都會給我過生日,一定要做第一個祝我生日快樂的人,還要用自己的零花錢買生日蛋糕,也會認真挑禮物,送的時候說,‘我是男孩子不知道你們女生喜歡什麽,你想要的什麽直接和我說就行了,我給你買,弟弟照顧你。’還說什麽,‘以後你要是不想嫁人了或者是姐夫對你不好,你都來找我就行了,我以後當兵的,沒人敢欺負你,我永遠保護你。’後來真的去部隊裏了,也不會忘記祝我生日快樂,生日禮物先留著,之後見面了會補給我,還讓我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爸媽,別讓他操心,看這話說的,像個大人一樣了哈哈哈。

去當兵了肯定會受苦啦,條件那麽艱辛,他也從來沒有覺得怎麽樣過,明明是嬌生慣養長大的,現在卻覺得苦難也是一種榮耀,說感覺到是在為國家做事,心裏很暖和,很踏實。因為他有家人,他知道家人的可貴,所以才更加認真,因為想要保護家人的安全,因為想讓他們以及子孫後代都過上好日子,所以現在的一切苦難都是值得的。還說部隊裏的人都對他很好,也經常有水果吃,讓父母好好睡覺,好好休息,不要總是擔心他,他那麽壯那年年輕的一個男子漢,不會有什麽事情的。

他小時候啊也是正義感十足啊,要是遇見了誰家孩子被欺負了總是要上去幫忙,自己弄了一身傷也沒關系,一頭勁,認為對的事情就要堅持到底,他說要是敵人來了,他就是死都不會讓他們有機會踏上我們的國土,染指我們的家人,他一向是說到做到的孩子,他真的保護了我們。

奶奶:

一直感覺還是半大點孩子呢,怎麽突然就長那麽大了。但是想想也是,小孩子都長的快,每次見面都是另一個樣子。虎頭虎腦的,聲音亮,特別有朝氣啊。

過年給壓歲錢都不要,總說自己長大了長大了。我跟他爺爺身體不好,他就說要陪爺爺奶奶很久很久,說以後有能力了一定好好孝敬我們,還說要帶我們去看□□,看升旗儀式,可是那麽久了,我們也沒有一起去看過,總覺得時間還長,如果早知如此,說什麽也要跟他去看一次,看看最讓孫子心馳神往的地方。

小的時候一點點就喜歡在爺爺奶奶面前撒嬌,鬧騰的很啊,我記性也不好了,但是我忘不了他,這是我們家的英雄,也是我們國家的英雄,我永遠為他驕傲。

舅舅:

之前還上學的時候就只要寒暑假,過年能見上一面,來俺家裏的時候,就看著就是很乖的一個男孩子,身邊人也都這樣說,都看得出來。他舅媽做飯的時候人家家孩子都在玩,他一定要進來幫忙,幫忙洗個菜啊擇個菜啊什麽的,還經常帶弟弟妹妹玩,讓人省心的很,吃飯的時候也老老實實的,不亂耍,都說他乖的很。吃完飯甚至還要幫忙做家務,拖地,擦桌子,有的時候都不好意思這一個小男孩了。他學習成績還好,大家都說以後這孩子肯定有出息。

鄰居:

小時候長的可俊了,細皮嫩肉的,見到人就特別有禮貌的叫阿姨,叫叔叔,懂事的很。平時成績好,還孝順還乖,一直以來都說讓自己家孩子跟他學學,聽說後來去當兵了,都知道這是這小孩心裏一直想的事情,就覺得能好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好,我們自己之前也覺得,這樣的孩子當兵了我們也都放心,他絕對是最優秀的軍人。有他這樣的人保護國家,我們老百姓就安心。

接連幾位相關的人物都采訪完畢,裴涯絮將筆記本塞回去,起身抽了幾張紙巾上前,輕輕塞進了抹眼淚的幾人手中。她沒能說什麽,在這樣的現實下說什麽都是無用的,對他們而言,回憶大多開心,但這點回憶卻要支撐起一生的想念,便只餘悲痛。

溫憫生垂著頭,筆下的紙張有幾處濕潤,她眨了眨眼讓視線清晰,拿袖口捂在眼睛上,揉了揉拿開,合上筆記本。

父親提議去孩子的臥室看一看,溫憫生跟在人身後走進門,首先入目的就是墻上掛著的那副巨大的中國地圖,色彩極為豐富艷麗,這樣尺寸的拼圖對於一個孩子而言難度很高,他卻憑著一腔熱愛將每一塊拼圖都放到了它們本來的位置,一個也不少,最終構成了這樣完整又震撼的畫面。

稍稍走近些,在這副巨大地圖的左下角,有人用紅色筆端端正正寫了八個小字:大好河山,寸土不讓。

有人輕輕拉她的衣角,溫憫生低頭,抱著木頭娃娃的小女孩正仰頭看著她:“你們都是來找我表哥的嗎?”

溫憫生慢慢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腦袋:“嗯。”

女孩道:“你們找不到了,他們都說表哥變成了一只老鷹,飛走了。”

溫憫生道:“是,你的表哥在遙遠的雪原上,他是最勇敢的雄鷹。”

女孩開心起來:“是的!他們說表哥趕走了想要害我們的人,他保護了我們。”

溫憫生:“他之後也會繼續保佑著你們的。”

“不!”女孩驕傲道:“以後我要保護他了!”

溫憫生動了動唇,沒能說出什麽話來。她撐起身子抱住了女孩,摸了摸她的後腦勺,良久後,輕輕的嗯了一聲。

和幾人道別,受到了熱情的相送,從他們家裏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在樓下的小公園慢慢踱步,經過一家大型超市,墻面上的巨幅廣告牌正在被撤下,印著烈士面容的大幅畫報慢慢升起。隨著新聞的播出,從前只會出現在戰友眼中的,被血與汗和融化的雪水覆蓋的,那一張張年輕士兵的臉,終於也來到了大眾的眼前。於是人們終於明白了,我們沒有被洶湧的洪水摧毀,是因為有人已被泥水掩埋,那是滔天而來的災難,是他們的生命與勇敢。

安葬著他的烈士墓園就在不遠的地方,兩人一齊走了過去,正巧遇上一隊學生來參觀,老師拿著小紅旗,站在在最前方,挨個講解著諸位英雄的事跡,孩子們在後面擠在一起,聽得十分認真,眼睛亮晶晶的,脖子上系著鮮艷的紅領巾。

天空飄起了小雨,卻沒人有躲雨的意思,他們依然佇立在原地,沒有被影響到,一位孩子脫離了隊伍,並沒有偷偷離開,而是來到了其中一個墓碑前方,跪在地上,用手擦了擦上面的字跡。

擦完了之後站起來,對著墓碑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雙目炯炯。

裴涯絮站在其中一個墓碑前,放下了手中的菊花,垂眸凝視片刻。他的靈魂不在這裏,在那遙遠的雪地上,他再也不用來人間,他將永遠是大自然的孩子,永遠自由如風。

雨絲連綿,天徹底黑下來了,陸陸續續有人過來送花,有成群結隊的,有帶著孩子的,有情侶兩人一起的,也有自己過來的,

墓碑前的一小片空間逐漸連下腳的地方也沒有。盡管人來人往,大家卻都默契的安安靜靜,沈默著來,沈默著走,悲痛與惋惜化成撫在碑上顫抖的手,通紅的眼。無數眼淚融入泥土,雨還在下。

站在最後方看了良久,溫憫生衣服已經濕透了,晚風有些冷,盡管有心忍耐,還是控制不住顫抖起來,嘴唇有些泛白。

擡眸看了看裴涯絮雨幕中的背影,利落的肩線,從袖中探出的蒼白的指。初見時就驚艷過的,瀑布般的黑色長發垂落下來,被雨水染的顏色更深。身上的衣服也被夜色浸的暗紅,顯得有些落寞。

她就這樣站在那裏,周遭隱在黑暗中,讓溫憫生也有些分辨不出時間了,下意識開口,叫出了裴涯絮的名字,沒有得到回應,她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太小了,想要用些力氣,喉嚨卻刺痛起來。

她忍住咳嗽,眼眶卻毫無預兆的紅了起來,明明是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人,她卻比誰都明白,碰不到,以後的以後,也不會再有機會了。

我們之間相隔的只是距離嗎?

手機鈴聲打破了這樣的寂靜,裴涯絮一開始沒反應過來,而後才意識到是自己的手機在響,這才從什麽回憶裏掙出來,動了動喉嚨,看了眼手機屏幕,有些意外的接起電話。

回眸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後的溫憫生,察覺她冷的有些發抖,皺了皺眉,打算快點結束這通電話帶她回去:“有事快說。”

和從前的輕浮不同,任規的嗓音有些緊:“大佬...你欠錢的那個賬戶,名字查出來了。”

裴涯絮像是沒聽懂這句話,立刻呆住了,等反應過來之後,嗓子都有些啞了:“是誰?”

“大佬,我記得你是不是和我說過,你現在收魂的那個業務對象,名字叫溫憫生?”

“是,怎麽了?你快點直接把名字告訴我,別說其他的!”

任規咽了口口水,最終只是道:“你過來一趟吧,記得...將她也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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