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沒。”舉杯淺抿了一口，孟情道：“就是感慨一下。”

裴涯絮道：“別總是感慨人生，越經常懷念越是容易變老。”

“不是感慨人生，就是嘆李然那小子搞得什麽亂七八糟的破事。”

閻王殿門口不遠處有一方廣場，裏面經常有新舊兩派人在那裏論文道武。也不知道到底是有多大的熱情讓這兩撥人每天風雨無阻，極力爭辯新政與舊策的好壞利弊。

一堆人整天對立而坐，七嘴八舌，各抒己見，爭論不休。李然這號奇人，就是新派中走動最為積極的人物。

聽說他沒上任時陰律司司長前就在為改革一事暗戳戳準備許久了，上任之後東跑西跑，還在閻王殿門口磨了好一段時間，終於頂著重重壓力和罵聲堅強的推出了這款續命套餐，也不知道圖啥。

戚言寺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道：“前段時間聽說天塹大峽谷那邊不太安寧，惡魂兇魂數量上漲了許多，你們這邊準備有什麽行動嗎。”

裴涯絮隨口接道：“閻王殿外不是貼了告示嗎，天塹那裏不太平，估計下一波惡潮就要來了。雪心應該會清楚閻王殿那邊會怎麽安排吧，但和之前應該不會有太大差別。”

三界橋是三界間最大的交通通道，沒有特殊情況的下都是從這裏來進行穿越。橋頭處有定期修繕補充的陣法，繳納一定費用便可以到達另一個世界。

因為往來三界辦事的公務員和旅游者數量眾多，所以橋頭旁除了官方設立的天地銀行，天堂銀行與冥民銀行外，還聚集著許多販賣手工小玩意，食品店，報社，紀念品和非一次性印船出租的商販。

他們的數量多到漸漸形成了一個小村落，於是查察司默許了他們的存在，只是在天塹周邊加重了影衛的數量，並且在重大災難前會通知他們盡早撤離。

天塹大峽谷位於三界橋的下方，是個極深極暗一眼望不到底的地方。裏面常年陰森寒冷，會有惡魂從未知的深處爬上來襲擊村民。

符咒師們在大峽谷墻壁上密密麻麻貼了許多遏制和滅魂的符咒，符咒下還有歷代人一層層刻上去的鎮魂壁畫。這些在平常非常有用，然而在大峽谷裏的魂魄聚集夠一定數量，躁動不已後，便會形成災難性的惡潮從峽谷裏噴湧而出，那些壁畫和符咒便只能作為第一道防線使用，並且往往堅持不了多久就會被沖破。

一直有專門研究惡潮和天塹峽谷的研究員指出，惡潮的形成大約以六十年為周期，魂潮中惡，兇，廢等其他幾種還不能確定的魂魄會按照一定比例和順序從峽谷底噴湧而出，湧入三界，造成大量傷亡。

距離上一次惡潮已經過去了五十多年，眼看著下一場惡潮就要來臨。

想到較為嚴峻的形勢，氣氛有些沈悶，木棉眨了眨眼，開口道：“言寺姐姐，你的那個《秋》我已經快要做完了，大概再過一段時間就可以給你了。”

戚言寺興奮到雙臂甩起海帶舞，又拍了下腦袋，跳出去在自己包裏翻出一瓶奶，丟給木棉：“我這記性太差了，給你，這是我從小日本帶來的牛奶布丁，味道很不錯，你嘗嘗，喜歡的話下次還給你帶。”

“好！謝謝言寺姐姐~”

戚言寺手腳蜷縮：“哦哦，哦哦，哦哦，好的，世界上怎麽會有我們小木棉這麽可愛的魂，這不合理......”

裴涯絮忽略又開始間歇性發瘋的戚言寺，向溫憫生指了指自己耳上梅花落雪的耳飾：“這是《冬》。”

又指了指孟情那打雷下雨又出彩虹的耳飾：“那是《夏》，還有一個《春》在另外一個你沒見過的姐姐那裏，《春夏秋冬》是一整套的。”

溫憫生讚嘆道：“小木棉真的好聰明啊，還可以做出這麽栩栩如生的首飾。”

木棉不好意思笑笑：“其實一開始是裴姐姐說想要一個可以梅花飄雪的耳飾，做出來之後發覺效果很不錯，所以又提議我可以做出春夏秋冬一套的，所以靈感其實是裴姐姐的啦，不過裴姐姐只喜歡《冬》，所以其他的都被幾個姐姐分了。”

孟情也道：“是啦，她偏愛梅花，太執著了。”話語的重音落在梅花二字，仿佛在提醒著什麽。

裴涯絮夾了口菜：“最近《三界速遞》不知道是不是收了錢，開始寫那些小白臉的事了，以前不是很關註民生的嗎。”

戚言寺立刻暴起：“他們的新舞臺確實很不錯啊！為什麽《三界速遞》不能宣傳，你是不是羨慕我們家哥哥四肢那麽協調！”

“......誰不協調啊？”

“要不就是嫉妒他們會唱歌，演技也特別好！”

“說實話，挺無聊。”

筷子敲了敲碗邊，戚言寺像是發現了什麽驚天大秘密一樣神神叨叨說道：“冥界就是太無聊了，消亡率才那麽高的，知道吧，新東西太重要了！人還是要往前看！死了也要看！死不瞑目也要看！！”

人間的軀殼擁有壽命，會生老病死，而生活在仙府和冥府的魂魄不會，只要有足夠的食物水源，以及不因為種種外力強迫消散，便可以一直存活下去。

然而據統計，在冥界生活的魂魄平均壽命不到兩百年，這意味著看似常年一成不變的冥界，其實每兩百年過去，現存的這一批人就已經換了一遍。

也許有人會為無限的生命讚美慶幸，但有一個困擾著所有人的問題，那便是不需要那麽久的時間便可以看遍這個世界。

大部分人可以對永恒的生命保持一時的新鮮勁，但最多一百年便會對這個沒有陽光的灰暗世界厭倦，日覆一日過著單調沒有新意的日子，失去生活動力，最後在黑暗角落裏慢慢消亡，無人問津。

和時時刻刻都活潑新鮮的仙府對比，冥府就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隨時都可能帶著對這灰暗世界的絕望躺進棺材，而意志力是魂魄存在的一個重要點，若是沒有活下去的欲望，即使享受著最優渥的生活條件還是會慢慢消失。

所以孤獨和厭倦，才是目前冥界裏最大的殺手。

“總之，鋪天蓋地的娛樂新聞很讓人煩你不覺得嗎。”

孟情難得讚同：“你說的是，我那幾個小丫頭幫手都被迷得都不好好幹活了，閻王爺知道我一天天的有多累。”

面前是裊裊升起的熱氣，龍肉香嫩勁道，蜴湯鮮美味濃，鹿角金枝醇厚綿長，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胡亂聊著，一頓飯吃下來，熱熱鬧鬧其樂融融，肚子也渾圓一圈。

這在一直冷冷清清的歸去來，真是許久沒有的熱鬧場景了。

孟情忙的腳不沾地，吃完飯就又要走了，望鄉內外人滿為患，這次是真的要好久後才能再回來。

在門口送了別，溫憫生卷起袖子和木棉在廚房刷碗，裴涯絮把桌子收起來，掰碎了一些魚食餵給那幾只夢幽。

忘川蹦跶了半天也累了，化為一團藍幽幽的火趴在裴涯絮肩頭休息。雪中梅還在修習，戚言寺給秦雪心留了兩碗龍肉在冰箱裏，窩在大沙發上等木棉過來。

上一回和她說到自己采集生魂材料時在銀月森海遇到一株會和人交談的含羞草，被秦雪心打斷過就忘記了，這會兒要說完再走。

她來自仙府，為生魂尋找合適的材料，所以總是三界跑，不過以仙界和冥界最多。

她去過挺多地方，遇到過不少奇奇怪怪的人和事，木棉還小時就喜歡纏著她說那些有趣驚險的小故事，比如默骨荒原裏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噬魂獸，需要把特質的紅泥抹在身上才能躲開它們。又比如仙府一個邊陲小鎮裏有人喜歡把羅盤頂在頭上以提升工作效率，不一而足。

秦雪心那家夥則仗著自己在人間東跑西跑幾十年比較熟悉，總是和木棉說那個對她而言陌生卻極具有吸引力的人間，每次木棉驚訝的睜大眼睛或者被逗的哈哈大笑後，那家夥就會得意洋洋的看過來，還欠揍的挑挑眉，真是可惡。

收拾完東西，戚言寺拖著木棉去講故事，溫憫生隨著裴涯絮上了三樓陽臺，坐著看了會兒平靜的忘川河面，裴涯絮忽然道：“她們都有些鬧騰。”

溫憫生道：“我倒覺得這種氛圍很舒服。”

裴涯絮無聲笑笑，她的這幾位朋友天南海北的聚在一起也挺不容易，仔細想想，一開始相遇時竟都是些不歡快的事。

她自己在人際關系方面過於冷漠，戚言寺則是太容易發瘋，孟情一副老狐貍模樣，木棉太單純，秦雪心雖說是老幹部，但不靠譜起來也相當靠譜，和戚言寺相愛相殺了那麽些年還殺出了革命友誼。

裴涯絮原本只把這裏當成暫時的住所，對誰都沒有結交的意思，沒想到幾十年的時光漫漫流過，她們幾人這種理不清的友誼關系竟是留存了下來，裴涯絮打心眼裏覺得還挺好。

從一邊的小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裴涯絮低頭看看，道：“你休息好，我們便可以出發了，這次時間挺長。”

溫憫生笑道：“我隨時可以。”

修習完畢的雪中梅回到了裴涯絮身邊，她摸了摸帶著涼意的傘面，道：“那我們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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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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