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收魂對象生活在一個較大的一線城市中，此刻正是晚飯時間，處處燈火通明，充滿人氣。

裴涯絮領著她在一處高樓前停住，拿出從戚言寺那裏借來的隱形鬥篷，抖開罩在了兩人身上，跟著一個正好刷卡進樓的人身後走了進去。

坐著電梯上了十七樓，站在門前，裴涯絮低聲說了句冒犯，然後伸出一只手摟住溫憫生的腰，指間一枚黃符迅速燃燒，手上用力，帶著溫憫生一起穿過厚厚的防盜門進了屋中。

幾乎啞然失笑，溫憫生微微踮腳，在裴涯絮耳邊輕聲道：“那天你也是這麽進我家的吧。”

明明是像小偷一樣摸進來的，卻還是要在櫃子前凹好了造型才出聲，屬實臭屁的不行。

往事不堪回首，裴涯絮面無表情：“怎麽。”

溫憫生笑笑，溫熱的鼻息落在裴涯絮頸間，瞬間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燃起一片嫩紅。

裴涯絮縮了一下又忍住，倒是沒把女女授受不親又拿出來說，向屋裏某個方向點點下巴：“那個老奶奶，這次的收魂對象。”

屋裏人正吃著晚飯，長方形的桌子坐滿了人。一個十幾歲穿著挺時髦的女孩，一個梳著帥氣大背頭身條還算硬朗的中年人，還有兩個差不多三四十年歲的女人。

桌上大菜小菜一應俱全，紅紅綠綠的都挺漂亮。女人們和那個中年男人都不斷的給那個坐在首位頭發花白的老奶奶夾菜，嘴裏還不停的說著多吃點，少油腥，這個不辣，三高要註意等等話語。這老奶奶應當就是裴涯絮方才說的那個收魂對象了。

老奶奶似乎被兒女們絮叨煩了，扁著個嘴，筷子倒是沒怎麽動。

又過了會，像是實在忍不住了，伸手拍了下桌子，嚇了幾人一跳，都停下筷子看向坐首位的老奶奶。

老奶奶清了清喉嚨，這是要宣布什麽的前奏，一屋子人瞬間安靜下來，屏住了呼吸豎起耳朵，那虔誠的姿態讓人堅信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這群兒女也能給她摘回來。

這嚴肅的氛圍感染到她們，於是角落裏藏著的兩人也安靜下來聽著。

“我的龜兒子，乖女兒，好兒媳婦和寶貝孫女，我要宣布一件事，都給我聽好了...”

像是想到了什麽，老奶奶抖擻精神：“反正醫生說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我要做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決定！”

幾人屏氣凝神，只見老奶奶嚴肅神情，鄭重吐出四個字......

“離家出走！”

幾人一齊怔了下，都沒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只有坐在最邊緣的女孩緊張的動了動喉嚨，眼神一會飄向表情嚴肅的奶奶，一會看著滿臉焦急僵硬之色的父親。

楊朝嘴角抽了抽，幹笑兩聲：“媽，你別逗我，啥意思啊。”

趙壹清環顧屋裏人一圈，又重覆一遍：“就是離家出走，不過是先和你們說一聲，要不然到時候又吱哇亂叫的找我。”

楊意未縮在角落裏，偷摸放下筷子，小聲道：“奶奶，人家離家出走指的是孩子不懂事或鬧矛盾離開家的一種行為，你用錯詞了。”

楊朝瞪了她一眼：“我看你就挺不懂事的，閉嘴。”

楊意未撇撇嘴，沒吱聲。坐在另一邊的林汝道：“媽，您心裏是不是還有不開心的事兒啊，跟我們說說，不然我們這做兒女的不就是不孝了嗎。”

“對呀，媽，有事你就說，別開這種玩笑。”楊鳳從桌子下摸上了趙壹清的手背，老年人特有的微燙體溫和肌肉流失的柔軟讓她心定了定，眼角笑出細紋：“是不是覺得在這裏太無聊了，想出去玩？”

趙壹清扁了扁嘴，灰白有神的眼睛剜了楊朝一眼：“還是兒媳婦和閨女好，你個大豬蹄子。”

楊朝尷尬的推推眼鏡，楊意未嬉笑著湊過來：“還有孫女。”

趙壹清道：“對，孫女。”

熱鬧了一陣，趙壹清站起身，拐進自己臥室，拿了本什麽東西出來，又坐回去。

林汝很有眼力見的把桌上的盤碗收收，楊鳳幫著擦凈桌面，趙壹清清了清喉嚨，把手裏的東西小心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本老舊的相冊，封皮破口的地方用同顏色的布細密縫上，顏色經過了幾層時光過濾，呈現出一種鏡頭下微微過曝的質感。

幾人探頭看看，彼此對視幾眼，都不太懂是什麽意思。

這東西他們都見過，趙壹清將之視作珍寶，每天都要拿出來用濕軟的棉布擦兩遍，平時好好的放在櫃子裏拿鎖扣上，十分大方的人在這方面小氣的不行，誰都不給看，像是別人看一眼什麽就要沒了一樣。

這會拿出來，是什麽意思呢？

趙壹清知道他們的疑惑，不過沒著急解答，一只手慢慢摸上了相冊的封面，手背上的一道道細褶和封皮上蜿蜒的紋理在某一瞬間竟有種奇妙的貼合。

她垂下眼，向來淡漠灰白的眸子裏多出了許多難以言喻的柔軟情緒，這個脾氣古怪以懟人為樂，大半生逍遙薄情的老奶奶，在這本不知道承載著怎麽過去的相冊面前紅了眼眶。

“這裏呀，放著我一生的遺憾啊。”

幾人都屏息認真聽著，趙壹清翻開了相冊的第一頁，指尖從書頁上方摩挲下來，泛黃的紙張上，筆鋒有些柔軟的兩行鋼筆字寫在正中。

與壹清，十八歲生辰，永遠開心。

瑾瑜留。

這是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過去。

大約六七十年前，她父母雙亡，顛沛流離半個月來到了姑姑工作的地方。

那是一個書香世家，偌大的院子裏仆人主人一身都透著濃濃的書卷氣。姑姑在那裏做了挺久的老嬤嬤，家主和她熟悉，又見趙壹清小模小樣著實可憐，就把她留下，照顧身體自小就不太好的大小姐宋瑾瑜。

家主不喜奢侈，凡事從簡，院子裏都是一眼看到底的的寡淡蕭條，小姐的屋子裏也總是一股子中藥的清苦味。

她服侍那家小姐，最後和人做了朋友，一晃幾十年過去，原以為會攜手一輩子，卻因為某種原因鬧了矛盾，後來的幾十年都沒再聯系。

趙壹清將這段過往娓娓道來，不蔓不枝，幾十年的糾葛隨著一張張記錄歷史的相片一起翻過，宋瑾瑜這個從未出現在她們生命裏的女人被一筆筆描繪出來，連同那段她從來三緘其口的過去。

直至最後一頁，故事落幕，趙壹清放下相冊，深吸了口氣，擡頭對上幾人的目光：“你看我這輩子到快死的時候了，老伴走了，兒子閨女都結婚生孩子了，也沒個病沒個災的，都健健康康，我這也算是沒什麽遺憾了吧，所以我現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她了。”

楊鳳飛快和林汝對視一眼，溫聲道：“媽，我知道你心裏掛念，但是那麽久沒聯系了，還能找到那位姑娘......老人嗎。”

“對呀媽，這事怎麽說還是有些不靠譜的，要不然你再給我們說細一點，阿朝他人脈廣，讓他幫著先找找。”

“切，這還需要你們說，”趙壹清將相冊翻到最後一張相片的位置，小心的將那照片拿了下來，翻過來給眾人一看，那上面寫著一串號碼，似乎寫的焦急匆忙，數字有些黏連，但還能看清：“我也是前段時間剛發現的，連打了好幾天才打通，那邊接電話的是她兒子，聽我說了她媽的一些事兒後知道了我的身份，給了我一個地址。”

趙壹清從口袋裏摸出手機，瞇著眼點亮了屏幕，點開訂票軟件的界面拿給楊鳳看：“看這個，明天的火車票，我已經買好了。”

這東西沒有小靈通好用，楊朝給她買了後一般都被她束之高閣，最近倒是經常拿出來搗鼓，原本還以為自己老媽終於想起來學人家老大媽追追劇聊聊天了，沒想到是偷摸著訂了出逃的車票。

楊朝氣不打一處來，對著自己老媽卻不能發作，只得沈著氣道：“媽，你怎麽會在網上買票的，誰教你的。”

然而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去問，自己老婆和妹妹知道母親有這想法一定會第一時間告訴他，老奶奶平時也沒什麽愛好和朋友。而幹什麽都喜歡刺激，總是不聽他話，還會用智能手機的，只有角落裏正準備逃跑的那個。

楊朝騰地一下站起身：“楊意未，你給我搞什麽事情！那麽大的事你瞞著你老子！”

楊意未眼疾手快的躲到趙壹清身後：“奶奶！”

趙壹清不滿道：“我想怎麽樣是我自己的事，讓孫女教我也是我強迫的，你說孩子幹什麽的，出息點行不行。”

楊朝簡直沒了脾氣，天靈蓋都快被頂起來，他深呼吸了兩口才道：“不是，媽，你不要這麽著急，你要實在想去，你等等我，等我明天去公司請一段時間的假，把工作交接交接，然後回來陪你一起去，行吧，你別沖動。”

趙壹清拍了拍桌子：“我怎麽沖動了，你別管我，上你的班，我吃的路比你走的鹽還多，行不行還要你說啊。”

“你你你...你聽聽你說的，”楊朝結巴了：“你聽聽你說的，我怎麽放心呢。”

楊鳳拉了拉趙壹清的衣袖，給楊朝皺眉使了個眼色：“媽，我哥也是關心你，醫生不是說了要靜養嗎。”

趙壹清也惱了：“靜養就能多活兩天啊，就是真的活到一百多歲了有什麽意思，我活這幾十年了活的夠夠的，你再氣我，小心我現在就嗝屁。”

吵吵鬧鬧了這麽一會，沒個結局。

趙壹清在某些方面不是一般的倔，而且做事向來有自己的一套標準，不願意按部就班的生活，就連現在身體不行了，也是賣兒媳和閨女的面子才願意在醫院裏呆一段時間，所以現在她要走，任他們說破了嘴皮子，也絕對攔不住。

現在訂票也晚了，每個人都有暫時沒法放下的工作，楊意未自告奉勇的陪著去，被楊朝一腳踢回了學校，最後實在是沒辦法，楊朝向趙壹清問了地址和那家人的電話，第二天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還是只能幹巴巴的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檢票口。

相對於幾個兒女的擔憂和不放心，趙壹清可是輕松自在的不行，換上了自己喜歡的衣服，拎著小行李箱，脖子上系著一直想圍卻沒機會的百花絲巾，整個人像是吸收了陽光變得精神的多肉，年輕了不少。

與此同時，溫憫生和裴涯絮也混上了車，這種較為擁擠的環境著實不適合繼續隱身呆著，兩人只好在躲避乘車員的同時找到空位坐下。

還好兩個城市間不是太遠，車次也多，車上就多了一些空位，有兩個挨在一起的位置在趙壹清的下一節車廂裏，兩人落落坐下，與別人完全不同的畫風瞬間吸引了不少目光。

溫憫生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道：“我們這次用什麽身份。”

推著餐車叫賣的乘務員從旁邊咕嚕嚕走過，裴涯絮輕輕靠在椅背上，嗓音有些低：“不清楚，到了地方見到人在說。”

說完半睜開一只眼：“怎麽，你上癮啦？”

溫憫生瞪了她一眼，裴涯絮輕輕笑了下，還沒來的及收回的目光落在裴涯絮那因為笑容而柔和的側臉上。

溫憫生眨眨眼，道：“昨天晚上我聽到他們在偷偷打電話，說她要去找的那個人現在在醫院裏。”

裴涯絮的笑容頓住，神情古怪的看了她一眼：“昨天看你睡的那麽香，還是聽到動靜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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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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